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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

作者: 独孤求不败 时间: 2013-03-13 阅读: 27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扁豆的身躯来回攀沿,不几天,浓稠的翠绿堆积丰盛起来,站在家门前,已经没有空隙可以让二丫看过那边的菜地。在篱笆这块站立的国土上,扁豆是无可争议的君王。  既

扁豆的身躯来回攀沿,不几天,浓稠的翠绿堆积丰盛起来,站在家门前,已经没有空隙可以让二丫看过那边的菜地。在篱笆这块站立的国土上,扁豆是无可争议的君王。
   既然有君王,那王后是少不了的吧。想到这里,二丫就抿着嘴笑了。可惜人和植物是不能婚配的,不然我去做这个高贵的王后。
   二丫很快就找到了王后。鲜嫩的葱绿里开出来几朵莹莹的蓝,小小的凹陷处却是热烈的紫红。牵牛花开了!二丫走近了俯身细看,眼波盈盈的喜悦里是牵牛花惊艳的倒影。
   牵牛花纤细的花藤和扁豆壮硕的藤纠结缠绕,花朵犹如明媚的浅笑,应该是当之无愧的王后。
   真美啊,二丫的心里轻轻叹息起来,我要生个女儿,生个像牵牛花一样美丽可爱的女儿。
  
  
   入夜,小村里只有一只不识时务的狗不紧不慢地叫着。偶尔传来左邻右舍的木门掩合的声音。近处的篱笆,远点的村落和树影,在月色里渐渐融化,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轮廓。
   二丫慵懒地靠在小彬身上,任男人把今天的收获塞进她的衣兜。
   “多少?”
   “五百。”
   “累吗?”
   “不累。”
   “嗯,别累着了。还有,开车要仔细,一定要仔细。”
   “知道。为了老婆大人和儿子,我不会让自己有半点差错的。”
   “喂!小彬,可是,可是我好想生个女儿,生个牵牛花一样美丽可爱的女儿。”
   “那好吧,先生女儿,再生儿子。”
   看着小彬怜爱的笑容,二丫轻轻地捶了他的后背一下:“你呀,就惦记生儿子。”
   两个人反复推算着孩子出生的日期,应该在立春前后。迎春而来的宝宝,无疑也是快乐的理由。
   买这台中巴车花去了家里几年的积蓄,还欠下了一些债。不过还好,小彬每天都能带回来一笔可观的收入,看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还清了。妈妈总说二丫“这个不知愁的孩子”。的确,虽然家里负债,还很清贫,但是在二丫的眼里,这样的日子,舒缓而又甜蜜。
  
  
   又是一个黄昏,硕大的夕阳挂在村西的树桠上。扁豆骄傲地举起了一串一串饱满的果实,牵牛花开得更加欢喜妩媚。村子东面的稻田里,大块大块方正结实的金黄。远远看见小彬的摩托车飞奔回来,二丫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甜蜜的笑容。
   停好车,摘下头盔,小彬今天的笑容特别开朗。还有一点诡异让二丫敏感地抓到:“嘿,笑成这幅怪模样!有什么事快说!”
   小彬一脸神气,蹦跳着来到二丫的身边,一把就搂住了:“老婆,大喜事,你猜。”
   当然,二丫怎么猜都没有猜到。看着她要着急了,小彬才欢喜地说:“刚刚,我把我们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真的?!这真是太好了!”二丫开心得想要跳起来。
   小彬赶紧把她稳住:“别跳,你怀着呢。”
   那天,家里的钱不到一千元。
   那天,两个人感觉到自己富有得不行。
   那天,两个人开心得像孩子,说了好多好多憧憬未来的话。
   那天,未来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淘米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越来越凉,凉得越来越难以忍受。扁豆和牵牛花只剩下枯枯瘦瘦的藤蔓,北风从篱笆的空隙里穿过去,把它们零落的败叶带起,抛起,再抛起,再丢落。
   冬天来了,二丫不再理会篱笆上的国王和王后,她开始期待雪,一场纯美动人的雪。她开心地想象着最初的雪,纷飞的雪花和没有一个脚印的雪原。
   有过堂风从房子的后门拥挤而来,二丫赶紧避让,站到大门旁边的避风处,微笑地看着远处的路,小彬每天回来的路。
   腹部传来一些轻微的疼痛,二丫搭上手轻轻地抚摸。五个多月了,小宝贝,你耐心点。轻轻喝下去一口暖暖的白开水,二丫感觉刚喝下的水直接从下体流了出来,暖暖地滑过大腿内侧。她有些惊讶,不明就里,踱步回到房间检查。内裤里是黏黏的血,殷红,触目惊心。
   慌乱让二丫虚弱得像风里的一片小小叶子,她跌坐在沙发上,身上找不到一丝力气。心里转着无数的念头,她想跑去找小彬,想去找妈妈,或者把他们叫回来。可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听着胸腔里心跳有如擂鼓,呼吸声也粗重得像牛喘。
   “二丫!”妈妈慈爱的声音天籁一样传来。二丫的慌乱一下就不见了影儿,安静地闭上眼,嘴角露出了恬静的微笑,剩下的只是疲倦。
  
  
   二丫朦胧里听见妈妈惊呼起来,然后是邻居们焦急的说话声,再然后是小彬在叫她的名字。这好好的着什么急呢,二丫觉得很好笑。
   不用看都知道是小彬抱起了她,这个怀抱太熟悉了。接着是沉重的关车门声,汽车点火的声音,然后,二丫就觉得小彬抱着她飞了起来,像结婚之前那个奇幻的梦,小彬带着她,在阳光和春风里,飞过山峦,飞过草原,飞过海。她伸出手,就能触碰到柔纱一样的白云。
   二丫醒过来,小彬就坐在他的床前。焦虑让这个男人的脸崩得紧紧的,像被霜打过的扁豆,失去了张扬的神气。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说话:“......怀的是双胞胎,所以胎盘面积过大,造成胎盘前置。这是比较严重的情况。只有在孕妇安全的情况下保胎,尽量让胎儿接近足月。否则,建议随时终止妊娠,以保证大人安全......”
  
  
   两天后他们出院回了家,一切又恢复了以前的宁静。二丫又坐在门口晒起了太阳。菜地里,小白菜,蒜苗还有莴苣鲜嫩地生长着,还有阳光,都给这个萧瑟的季节带来一些昂扬的活力。
   一想到肚子竟然有两个宝宝,二丫就会骄傲地开心起来。人们说,爱一个男人,就给他生孩子。而我一下就给小彬生两个孩子,是不是我的爱比别人多了一倍?那小彬是不是也会比别人的幸福多一倍呢?一边给未出生的孩子织着毛衣,一边缩起脖子差点乐出声来。二丫不好意思地两边看看,邻居们各自忙碌着没有看她。
   一切都很安稳。那次可怕的出血事件仿佛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医生的话也可能只是耸人听闻,即便不是,二丫也不会担心,要来就来,来了再说,没来就没有必要担惊受怕。
   春天已经不再遥远,再过两个月,下过几场雪,立春就要到来。立春,想到立春,二丫的心快速地跳荡了几下。
  
  
   北风开始肆虐,把树压得都要弯折到地了还不肯放开。倘若后门不曾紧闭,冷不防便会“啪”一声脆响猛地洞开,北风“呼”地冲过来,将前面的大门大力地摔合到门框上,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二丫不免捂着胸口惊吓不已。回过神来发现不过就是风,又不免觉得好笑。
   那天风透骨地寒,阴阴的天沉沉地压下来,天地一片昏暗。到了晚上,无穷无尽的北风有如万匹惊马奔涌而来又奔突而去,窗门咯咯作响,躺在床上都能感到墙壁的震颤。二丫蜷缩在小彬的怀里睡梦正酣。
   二丫做了个梦,梦见扁豆顺着篱笆爬到了香樟树上,牵牛花攀附着扁豆的枝蔓,开出了碧蓝或紫红的花,有两只蜜蜂嗡嗡地争抢着一朵花的开采权互不相让,推搡间撞到了一只路过的蝴蝶,蝴蝶扑闪着白色的翅膀惊慌逃离。二丫不由得大笑起来。这一笑,大腿处又有了湿热的感觉,仿佛当天出血。她不由得惊叫出声,猛地醒来。
   小彬被她惊醒,紧张地问:“二丫,你怎么啦?”
   “好像又出血。”
   “啊!赶紧看看。”
   “湿湿的,不是血,是什么啊?”
   “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啊!”
   “怎么啦?怎么啦二丫?”
   “疼,肚子,好疼......”
  
  
   妈妈很快就赶过来了。说这是羊水破了,只怕要早产。掐指算算,七个月才多一点,严重不足月啊,孩子能不能成活就看造化了。
   二丫忍着疼痛说:“妈妈,我要孩子,我要我们的孩子,我要......”
   “救护车来了”,小彬疾步进门。
   医护人员带着担架紧跟进来。
   二丫被匆忙有序地抬出了门,天上黑乎乎的,不见星也不见月,只有风,只有巨浪一样的北风。村口处,救护车的灯光,仿佛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光明。
  
  
   医院的走廊上,二丫躺在手推车上。楼顶的灯一盏一盏快速掠过头顶的视线,车轱辘在地板上急促地响。小彬俯下身子亦步亦趋。他紧握住二丫的手,不停声地说话:“不怕,二丫不怕,一定不要怕,很快就好了,你和孩子都会很好......”二丫忍着剧痛,使劲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怕,你也不要怕,妈妈也不要担心。”
   妈妈紧赶也跟不上手推车,听到二丫的说话,哽咽起来,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吱呀”一声,手术室的门开了,小彬的手放开来。二丫慌乱起来,使劲仰起头,看着他汗津津的脸。小彬赶紧做出一个镇定的微笑,等到手术室的门哐地合拢,他的肩头急剧地耸动起来,二丫这个女人所有的好呼啦啦地涌上心头,心疼和担忧让他止不住眼泪奔涌,他赶紧转身对着锃亮的墙砖。
  
  
   护士温和的安慰让二丫的慌乱减轻了不少。做了麻醉后不久,疼痛也很快消失。只露出眼睛的医护人员紧张忙碌着。二丫的身子感觉不到什么,竟然就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医护人员的忙碌其实和自己是不相干的,生孩子的好像不是她自己,她只是个来参观的人。
   于是她开始想小彬,想妈妈,想家。想着这些,她就觉得幸福,她的嘴角又开始轻扬。
   后来思绪回到手术室,她就开始担心了,孩子没足月,没足月可千万不要有事,老天保佑啊,一定要保佑我的孩子。还有,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定要漂漂亮亮的,一定不要丑啊。
   “出来了一个。”护士的声音。
   二丫激动地仔细聆听,只听到稚嫩的“唔唔”声。这是我的宝贝吗?是我的宝贝吗?
   医生:“赶紧送温箱。”
   二丫看不到,只看到护士的背影匆匆离去。
   第二个孩子也是这样。
   抬下手术台的时候,护士告诉她两个都是女孩。二丫虚弱地笑了:“她们好不好?”护士说:“不算太好,但医院的设备相当先进,应该不会有事。”二丫从护士的眼睛里看不到更多的保证,她的心悬了起来。
   病床上的二丫睡得难受了,欠身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儿从窗户的上沿斜斜地飘落到窗户的下沿,密密麻麻,有如蚊蝇。下雪了!二丫往下看,草坪和过道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绿绿的草色和圆圆的鹅卵石已经模糊不清。来往的人们侧着身子把脸避着风雪急急地行进。
   对面楼层下有数十株梅树,枯瘦的虬枝上,红梅有如一串串小火苗迎着风雪燃烧着。这个严冬里最热烈的语言打动了二丫,她咬着牙坐了起来。
   小彬刚刚走进病房的门,赶紧跑过来搀扶:“你还是躺着休息吧,身子疼就别起来。”
   二丫低着头找鞋子:“我要看孩子,再看不到孩子我要疯了。”
  
  
   在小彬的搀扶下,二丫艰难地挪到了ICU病房的门口。小彬把手往里面指着说:“在那边的温箱里。”
   二丫把脸贴在玻璃上,里面的物事和外面的倒影纷乱交错,怎么也看不清楚。二丫说:“不行,看不见,我进去看。”
   小彬拉着她的衣袖说:“这里可是重症监护室,谁也不让进的。孩子也不让抱出来,怕感染。”
   二丫不甘心,又把脸往玻璃贴过去,这次她看到了自己大大的慌乱的眼睛。突然她就想到了村子里的那头母牛,每次“呣呣”呼唤小牛的时候,竟然和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二丫拿两只手遮住了眼角的光亮,终于看到了里面,看到了温箱,还有温箱边上陌生的监控仪器。只是孩子却始终没有看到。
   “看到了吗?”
   “没呢,只看到温箱,看不到孩子。”
   “看不到你就回去休息吧。”
   “不行,我得多看一会。”
   “你看多久也看不到啊。”
   “看不到也要看。”
  
  
   又是两天过去了。二丫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了,她一有点精神就挨到ICU病房去隔着玻璃盯着里面看。
   小彬这两天一早就出去,很晚才回来。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心事,又似乎没有。
   二丫无意间几次发现妈妈紧锁着眉头,仿佛把一生的愁苦都挂在了脸上。二丫担心地问她,她摇着头怎么都不肯说。
   二丫于是抓着小彬问,不依不饶地问;“你和妈妈到底怎么啦?”
   小彬只好说了,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这两天就在到处借钱。
   “家里两万多块就这几天花没啦?”,二丫吃惊地说。
   “是的,两个孩子在重症监护室,温箱费,医疗费还有仪器监控的费用,每天得差不多四千,再加上你的,这每天怎么也得四千五。”
   “天哪,一天就得四千五!”
   “是的。”
   “那,你这几天借了多少了?”
   “三万多,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一次交个三五千的一天就没有了,医生这几天催费催得紧。”
   “家里亲戚朋友都不宽裕,难为他们了。那,孩子们还要在重症监护室里治疗多久呢?”
   “医生说这没个准。”
   “总有个大概的时间吧。”
   “医生说看我们孩子的样子最少还得两个星期,要恢复得慢,一个月也说不定。”
   “这么久!那不是还得十多万才能治疗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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