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怨
作者: 青莲二世
时间: 2013-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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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苦地摇头。现在的他,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目光里有着一丝幽深的忧虑。 近60岁的年龄,工作了一生,曾经有过幸福的家庭,现在却倾家荡产,无依无靠。要不是
他苦苦地摇头。现在的他,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目光里有着一丝幽深的忧虑。
近60岁的年龄,工作了一生,曾经有过幸福的家庭,现在却倾家荡产,无依无靠。要不是乡下的老父亲收留,他连安身之地都不可得。在一声长叹中,他似乎有着吐不尽的悔意。
一、
曾经,他的婚姻是令人羡慕的。
妻子原本是上海下放知青。身为大城市的姑娘,一点洋味也没有。住在他家隔壁,跟他家人个个熟,见面总是甜甜地打招呼,称他父母为叔叔阿姨,称他为阿哥。他们一家子也都亲热地把她当成自家人看待。他父亲是生产队会计,母亲是普普通通的社员,他们视这姑娘就如同是土生土长的,从来就没有把她当作上海人。收工了,姑娘回家洗衣做饭,闲暇时就来他家坐坐,聊聊乡下人的一些风俗习惯,听听老人讲那些过去的故事。他母亲总是将从菜地刚择回来的最新鲜的白菜萝卜等蔬菜送给姑娘,每每看着姑娘两根顺顺溜溜的乌黑长辫,眼里露出喜滋滋的笑意。
他是回乡知青。78年秋,考上某市师专,家里为他办了十几桌喜酒。在整个生产队,他是第一个上大学的,因此也成为家乡的明星。在送行队伍中,有两个长辫子在人群中左右摇晃,那是她。临上车时,家里人全都一一握手道别了,她最后一个腼腆地挪步到车窗下,仰视着他,眼里闪着晶亮的泪花,轻轻挥动着双手,樱桃小嘴欲语还休。车子颠簸地出发了。他回首望去,飞扬的尘土就如雾也似地卷走她小巧的身影。
一个春日的上午,他接到她寄来的信。无非说些离别2个月有些想念的话,他及时回了信。在信里,他称她为小妹。他介绍了学校里的生活情况和学习情况,嘱咐她争取也考个学校。此后,两人书信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一周竟多达三四封。不用说,爱情的火种已然在两颗年轻的心脏燃烧。
姑娘终于如愿以偿,也考上了这所师专。他分配在一所农村中学任教。每逢放假,他就要打车去看她。那个城市,成了他们恋爱的见证。江堤上,他俩偎依在一起,任江风撩起衣裾,听船舶往来穿梭,甜蜜的话似乎比江水还多。老街上,他俩一家一家地逛着,东西倒没怎么买,可手掌心总是牵得汗涔涔的。公园的柳树下,他俩抱成一团,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私家花园,背后人来人往,他们全无觉察。月光曾经成为他们爱情的钻戒,山盟海誓,在亦甜亦香的接吻中流进彼此的心田。
姑娘毕业后当了一名农村初中教师。他俩都在家乡任教,彼此来往就更加便利。那年国庆节,他们举行了婚礼,一趟旅行结婚,开启了一个新家庭的全新篇章。在那个年代,像他们这样男才女貌,又是双职工,都是当教师的,结为伉俪的实在很少,因而引得周围人羡慕不已。可是,没人知道,女方家长还为此跟女儿闹过一场别扭。
当听完女儿的一番话后,在一家国营工厂任书记的父亲脸色陡变。女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是上海人,应该考虑到以后还要回上海,你竟跟一个乡下人结婚,这不葬送了自己?父亲越说越激动。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我把你看做是儿子一样!你在上海找个丈夫,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将来我和你妈还能给你照应照应,我们老了也有人在身边照料,多好!你怎么能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随便定了呢?母亲眼泪汪汪,抽泣地说:孩子呀!你怎么好好的大上海不呆,偏要到那乡下找苦吃呢?下放几年难道苦还没有吃够吗?你大哥那天晚上回来,还说有一个小伙子是高干子弟,大学生,想给你介绍呢!你现在跟那男的断了,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完全来得及啊!你要是执意跟他,我和你爸是不会认这门亲事的!她苦笑着告诉父母,她觉得她的心上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最体贴她的男人,她已经把自己献给他了,绝不会反悔。她请爸妈原谅她。可是,她没有打动他们。第二天,她独自一人挎着行李包,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他把她搂在怀里,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一边安慰她说:别哭,别哭!有我在就有你在,有我的幸福就有你的幸福!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我会好好地对待你,要让你父母后悔他们瞎了眼睛。他们不睬,那是暂时的,以后肯定还是要接纳我们的。我的小亲亲,我的心肝宝贝!从今以后,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永远不分离!说这话的时候,一轮新月挂在洞房的窗口,闹钟的嘀嗒嘀嗒声格外清脆。
二、
儿子长得特别像母亲,两只大眼睛是双眼皮的,黑晶晶的眼球就如两颗黑玉石,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笑的时候右边腮帮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说自己养的自己疼,就是岳父岳母也都喜逐颜开,尽弃前嫌,接待女儿一家三口就如接待重要外宾一样,高兴得眼睛笑眯了缝。
他是一个好男人。下班回家,围裙一系,洗衣洗被,做菜做饭,样样事都做。妻子在阳台边抱着孩子喂奶,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心里美滋滋的。她知道,假如自己回上海了,找一个上海男人,也不过如此。女人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不就是找到一位爱她疼她的丈夫,夫妻恩爱一生吗?虽说这里是距离上海千里之遥的一个江南小城,但是,自己的丈夫却一点也不比上海男人逊色。出身大城市的她,经过那么多年下放农村劳动,她已经不把自己当作上海人看待。丈夫一表人才,能说会道,而且那么会心疼人,对她绝对忠诚,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她没有更高的要求,也没有更多的索求。她就这样当个家庭主妇,一家人和和美美过小日子,将来把孩子培养成人,她也就心安理得了。
孩子二岁时,他调到教育局当秘书。没几年,他就当了招办副主任,主持工作。那年头,招办可是一个肥缺部门!孩子上中专、大专、大学,都是招办一手操办。分数差一点的想上学,分数好一点的想上好学校,要找人就找招办主任。他能帮你换挡、调档、重新建档,帮你找招生学校走后门,帮你实现上中专大学梦。他本来就头脑精明,善于交际,特别能干,当了招办主任,更将这个职位的功效发挥到极致。一到招生季节,他就比教育局长还忙。整个招生季节,他忙得屁颠屁颠的。白天几乎不进家门。傍晚偶或回家,屁股后面总是跟着一串拎着烟酒的找他帮忙的人,于是客厅就成了临时办公室,上门找他的人一茬又一茬。后来,经常是夜里才回家。那满嘴的酒气,总是将睡着了的她熏醒,第二天一早起来,还能闻到满屋的酒味。她开始有些怪他。丈夫天天在外忙,导致夫妻俩几乎很少正眼相看,过去的那些柔情蜜意日渐淡去,剩下的只有她一人天天在家服侍儿子,做着无尽的家务活儿,连找个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觉得这日子渐渐有些不对了。她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阻挡他提干。
正月初六,他请局领导来家吃饭。酒酣耳热,一位嗓门很大的副局长对端菜上桌的她说:嫂子真是一个大美人啊,可惜“养在深闺人未识”!把这么个阿娇藏在屋里,男人天天在外昏天黑地,难道也不担心啊?逗得她笑红了脸,满桌人也都笑得东倒西歪。有个陪酒的科长说:大嫂啊,大哥也不简单哪!你可要防一手哦!他一把揪住科长的耳朵往起拧,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活够了吧?找死?大家笑得更开心,酒席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她为老公如此得人缘感到高兴,心下里觉得自己多少有些错怪他了。
一次,一个小学时的玩伴在路上与她偶遇,远远地跟她打招呼,她却一下子没有想起来。老公笑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那老同学一眼看到她的老公,眼里忽地掠过一丝怪异的神色,问道:这位是?她答曰:哦,他是我老公。老同学惊叹道:哇!这是你老公啊?你真地有眼力啊!找到这样的美男子,你好幸福啊!他正好有事要走,她就和老同学边走边聊。老同学说:我那天远远地看见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和一个男的挽着臂膀在我前面走,那男的长得好像你老公!好英俊哦!刚才我差点看花了眼,以为和你一起的正是那个男的呢!她不以为然地笑了:天下长得像的多着呢!不也有人说我长得像宋祖英!
终于,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第一次听说,自己的丈夫竟然跟某个小学的音乐老师混上了!她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回家来,她跟他正式地说起这件事。在确凿无疑的证据面前,他说,那是一次开会时认识的,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说说话而已。他说,他怎么可能背着自己的美女妻子去勾引别的女人呢?天下还有谁比自己的妻子温柔漂亮?他说了许多动情的话。她晕了。她不再相信外面的传言。她的丈夫是爱她的,是一个守本分的男人。
三、
离婚?
她头一阵眩晕,差点儿栽倒。
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对他这么忠诚,几乎是俯首帖耳了。她对他爱得如此之深,就差没有死给他看。他竟然真地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混,还要一脚将她踢开!
她哭了好几个晚上。她抱住他的大腿,求他不要离开她,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拆散这个温馨的家。他似乎铁了心,冷冰冰的,不理不答。她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打击。她感觉自己快要活不成了。
她回归到了独身时代。儿子,归丈夫所有。她陷入空前的悲哀和绝地。在这个小城,她举目无亲。除了同事,她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她回上海了。母亲又气又恨,说:女儿啊!那时候,我们的话你听不进去,现在能听进去了,可是一切都晚了!你这是自作自受啊!父亲一声不吭,只默默地叹气。星期天,爸妈带她到外滩走走。看着滔滔的黄浦江水,她几次都想跳下去。还是老爸给她开导了。他说,你看,这黄浦江水,千百年来都始终在向东奔流。生活也是这样,不管出现了怎么挫折,生活还是要照直过下去。“吃一堑,长一智。”有我和你妈支持,没有过不了的坎!她一把挽住爸妈,迎着江风,昂起头,一路走着。
结婚。
没有隆重的婚礼仪式。两桌酒,来的都是关系不外的几个同学和朋友。席间,大家只顾吃喝劝酒,几乎听不到几句与主题有关的话。也是嘛!二婚的,有什么可张扬的?当事人低调了,旁观者岂不更要冷静些?他和新娘子一桌一桌地敬酒,大家最多也就是说几句寒暄的客套话。说是喜酒,其实不冷不热的,喝酒的人尽管关系不坏,但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们都曾经喝过他的首婚喜酒。
房子是妻子的。住在学校里。他依然像当初与第一个夫人在一起时一样,出门跟后妻手挽手,有说有笑的。知情人说,他是晚上喝酒后跳舞时认识她的。她身材苗条,鹅蛋脸,走起路来很有弹性的,说起话来像百灵鸟儿。他邀请她下舞池。他其实没正规学过交际舞,刚走几步就踩脚,疼得她娇滴滴地哎呦一声,他连忙道歉。他谦虚地拜她为师,她也真地好为人师,一来二去,他们也就没有了陌生感。他经常晚上邀她一起喝酒一起唱歌一起跳舞,私下里两人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互诉衷肠,乃至于密不可分。
人家是大姑娘,怀孕了,不能不明不白。他为此很是焦虑了几天。后来,他不得不跟自己的妻子摊牌:他跟她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不能再在一起生活,他已经决意跟她分手。就在自己的夫人还没有缓过气回过神来,他已经向法院提出了离婚诉求。但还是在结婚之前做了人工流产,那是她听从了他的规劝。他说:老婆,你还年轻,我们不能一结婚就养孩子,把自己宝贵的生命都花在生儿育女上。结婚后,我俩轻轻松松过日子,有时间我带你出去旅游,好好游山玩水,好好享受生活。要孩子还不容易?什么时候想要都行,说不准你以后还会怕带孩子呢!毕竟那女人是处女,在他面前,一直把他当作大哥看,听他说的很在理,也就言听计从,做了人流手术。
四、
好景不长。没过几年,他就再次陷入一场深刻的感情纠纷。
儿子大了,既不跟父亲多话,也不跟继母说话。幸好考上了一所大专。上学后,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他深知,这孩子还是恋自己的母亲。他每个月给足生活费,想让他多少有些感激。事实上,儿子并没有任何感激的表现。偶尔打个电话要钱,就简单的两句话,而且口气很生硬。他想多问一句,立刻遭到儿子的呵斥,立刻挂了电话。妻子呢,原本有跟这孩子拉近距离的愿望,由于屡遭碰壁,也就横了横心,干脆不闻不问。俗话说,不是自己养的不心疼。她压根儿就找不着一丝的做母亲的感觉。甚至,对自己的老公都有些嫉妒。她担心他把钱偷偷地都给了他的儿子,开始对他有所监视和戒备。一次,她发现他的银行储蓄支出一笔2000多元钱,问他干什么了,他就是支支吾吾,怎么也不说到底干什么了,这令她很是伤感,她和他大吵了一架,一连几天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的女人太娇气,也太霸道。不但不会做事,光喜欢化妆美容,吃这吃那,衣服换来换去,根本不是过日子的人。更令他不能容忍的是,她不配做孩子的母亲,从来对孩子都没有一点温柔的母爱。时常夜里躺在床上想得睡不着觉,他从内心里觉得还是结发夫妻好,可是,身不由己。跟这样的老婆怎么能继续生活下去呢?
有一回,在街上偶然遇到前妻。他轻声地向她检讨悔过。她忍不住地泪流满面。他为前妻至今还是独身守寡而感动。他试探性地问,假如他现在回到她身边,她会怎么想?前妻掏出洁白的手帕揩了一把泪水,低声说,怕不行吧?事已如此,你就好好跟她过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