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
作者: 青青湖边草
时间: 2013-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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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回老家,差不多年年都要见到张德良,加上少年时对他的一些印象,所以对他的情况了解的更多一些。 张德良三岁时染上了天花,虽经医治保住了小命,但也留下了终
春节回老家,差不多年年都要见到张德良,加上少年时对他的一些印象,所以对他的情况了解的更多一些。
张德良三岁时染上了天花,虽经医治保住了小命,但也留下了终生遗憾——满脸坑坑洼洼的麻点子,这让本来仪容不佳的他雪上加霜。不知何时,村里有好事者送他一个绰号——“麻子”,久而久之,“麻子”的大名妇孺皆知,远远盖过了其真名张德良的名头。
论辈份,我和“麻子”是平辈,管他叫哥。在村子里我们的辈份很高,有叫叔的,也有叫爷的,小字辈一大群。他爹就弟兄一个,无亲无故,到了他这儿又是单传。说起来“麻子”也是位苦命的人,十几岁时就没了爹娘,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艰难度日,靠着乡亲们的接济,总算捱过了最苦涩的岁月。
到了说媳妇的年纪,有好心人看着“麻子”可怜,影单形只的,就四处张罗着为他说媒。姑娘见了一个又一个,快一个加强排了,怎奈人家嫌弃他相貌猥琐丑陋,形体瘦小不伟,结果都吹灯拔蜡,没一个女孩子看得上他。
有一年,外地一位四川籍的男“蛮子”领着一位妇女来到村上,说是老家闹了灾,生活不下去了,想在这儿给闺女说个好人家,讨个生路,就让“麻子”凑齐3000块钱给那男人,留下妇女给“麻子”当了媳妇。从此“麻子”欢天喜地地过起了二人世界。虽然生活中语言沟通起来有点困难,但有女人的日子才是完整的,才像个日子样,“麻子”常乐颠颠的,笑容满面,穿戴也比以往利整了许多。
好景不长,过了仅仅三个月,就在俩人知冷知热、有滋有味的当儿,好端端地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原来这一天,“麻子”的媳妇要同村里的几个妇女一起去集上赶会,说自己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出过门,整天像困在笼子里的鸟一般,闷死了。“麻子”心想,这一段时间媳妇表现老实本分,没啥歪道道。再者她说得也在理,是应该让她出去走走,在家长了憋出个毛病啥的就麻烦啦!就没往坏处考虑,遂点头应允。同时对本村的几个妇女安排了又安排,让她们好生照顾好自己的媳妇。可人去了大半天,直至掌灯时分,还不见媳妇的半点影子,“麻子”左等右等,急得团团转。从此媳妇音讯全无,“黄鹤一去不复返。”后来一打听,方知道遇到了“放鹰”的,他们专门以色相为诱饵,出来骗人钱财,尔后借机溜走。“麻子”气得卧病在床半个多月,整个人儿都脱了形。
“麻子”说,那段时光很甜蜜,也不堪回首。以后,“麻子”再没混上媳妇成个家。
“麻子”“贼”心不死。过春节帖春联,别人家帖的对联,不是门神就是祈福之类的,而“麻子”请人写了一幅春联却与众不同,别有新意。对联的上联:一年一年又一年;下联:年年结婚没有咱,横批:再等一年。
村童们天真顽皮,远远地看见“麻子”便起哄,一起高声向着他扯着嗓子唱道:“麻子哥啊麻子哥,麻子洗脸要水多。一个麻子要一碗,十个麻子要一锅。”唱了一遍不足兴,反复地唱。那边麻子早已听见,下腰拾起一块土圪垃扔过去,一边追赶一边吓唬:“别跑,小兔崽子,看让我逮着了怎么收拾你们这些王八羔子。”孩子们见“麻子”追来,生恐被打了屁股,赶紧跑开,作鸟兽散。
村民中有年龄相仿辈份低的,也会拿“麻子”开涮:“良叔,张三后边排李四,李四后边排哪个?”
“麻子”故意迎合他,跟着损自己:“还能排哪个?王二麻子呗!”
同村一位教过书且喜欢开玩笑的乡亲,用朱光潜的一首宝塔诗打趣“麻子”:
啥,
豆巴,
满面花,
雨打浮沙,
蜜蜂认错家,
荔枝核桃苦瓜,
满天星斗打落花。
良哥,您是聪明人,猜猜咱这诗啥意思?
只读过小学三年级的“麻子”,眨眼想了想,感觉有戏谑自己的意思,就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有啥意思?您嫂子的个腚呗!”
周围的一群男女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不禁笑的笑得岔了气,端着碗的笑得喷了饭……
农村的红白事较多,这让“麻子”发现了商机。他与本村一位脾性相投的哥们,合伙买来了桌子、板凳、大瓷碗、碟子、筷子还有小勺子,对外出租收取租金。“麻子”处事公道,凡事讲理,他的主意大家乐于接受,在村中有较高的威望。针对农村中铺张浪费,厚葬薄养的问题,他倡导成立了“红白理事会”,还被推举当上了“会长”,制定了村规民约。
不论是东家的红事,还是西家的白事,他都会跑前跑后,用心料理,格外卖力。问事的时候,“麻子”嘴中常叼根烟,耳朵两边也别着烟,前面的几颗门牙和两根手指被烟熏得泛黄。往往事情顺利办成之后,主家心里过意不去,就送点烟酒与他,以示谢意。“麻子”再三推让,辞不掉的最后笑纳。
村上的杨小麦在上海经营地板砖,生意做得十分红火,成了远近闻名的暴发户。这一年,他的老父亲在家里突发心脏病不治身亡。杨小麦接到悲讯后火速返回,跪在在父亲灵前痛哭流涕,为没能见到老人最后一面惋惜不已!
“麻子”和众人劝慰:“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杨小麦一脸哭相,对“麻子”说:“良叔,我爹这一辈子也没享啥清福,想不到该享福的时候他老人家说走就走了。我寻思,一定得把俺爹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这样我才安心,也不枉为人子。这些年在外边跑跑我也赚了不少钱,该花的时就得花。”
“麻子”没正面回应。
是夜,杨小麦拎着两条“中华”烟和一箱“五粮液”,敲开了“麻子”的家门。
“良叔,我家的事还得劳您费心,这是孝敬您老的,我的一点心意。”杨小麦说道。
“小麦,你拿叔当外人了不是?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操心也是应该的。”“麻子”说道。
“良叔,说实话,我现在也不差钱,就是想大操大办,把俺爹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的,这样做难道不合适吗?”杨小麦试探性地问道。
“小麦,先听我说,你的孝心叔能理解,可咱村办白事有规矩啊!不论是哪一家摊上事了,待客一律是馍紧吃,肉汤紧喝,不管烟酒,没有菜。这规矩都坚持十几年了,哪能说破就破啊!?”“麻子”耐心解释。
“这个……”杨小麦一时语塞。
“再说了,咱村村民的家庭经济情况不太好,哪能都跟你比呢?听叔一句劝,不要再为这事伤脑筋磨时间了,咱村定的规矩不变,你家的事情照样给办得圆圆满满,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麻子”继续劝导。
“那好,良叔,就这么定吧!”杨小麦心动,最后接受了“麻子”的意见。
……
离开村子之前,杨小麦捐了5万元给“红白理事会”,用于资助村子里的贫困者。“麻子”欣慰,在“会长”位置上干得更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