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花香

【一】
　　 桐回来了。
　　 这个消息几经辗转传到浩的耳膜已是第四天下午了。
　　 对于浩来说，这无疑是个炸弹，而这炸弹的威力首先在他的面孔掠去了丝丝的红晕，继而双肩无规则的颤抖起来，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不安，可还是被对面排队看病的患者觉察到了.从排在最前面的小女孩表情的惊骇里，他读到了自己克制的失败。可能是面孔的僵硬？目光的呆滞？还是勉强挤出的笑容混进了哭的成份？
　　 他实在无法再坐下去，平生第一次谎称头疼请了病假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这是个冬春交替的季节，地上的残雪一滩滩泛着乍暖还寒的气息。早春的风还是很硬，呜呜地在路旁的枯枝上发着五音不全的歌声。浩走在大街上，一股冷意自肌肤袭上心头，他习惯的竖起了衣领。从地上捡起一枚随风抖动的枯叶，在手指间心不在焉地捻动着。他看着那树叶随着手指左右转动的频率，心里却似打碎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搅拌在一起，交织成一种情绪，就像平静的湖面猛然掀起的一股波澜，仿佛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强塞进思维里的一种琢磨不定的慌乱。
　　 桐，这个已经被浩深埋心底的女孩，真的，又在这个小城出现了？
　　 浩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二十年前。那时他就读在一所省级的重点高中，每年都会从这里飞往全国各地很多的优秀学生。
　　 浩，也是这座校园里又一个即将毕业的成绩优秀的佼佼者。
　　 每天，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浩就会起床，早早的坐在教室里读书。家里的经济条件实在窘迫，父母都是忠厚老实的农民，生下一大堆的弟弟妹妹，浩是老大，全家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所有弟弟妹妹在家里一切的辛劳所得都奉献在他一个人身上了。都指望着他能出人头地带起一家子的亲人过上好日子，这是家人最奢侈的愿望，也是他种在心里的一份责任。所以，他就更加的努力，每天沉默寡言，旁若无人的只是一门心思的学习，学习，还是学习。
　　 可是，最近几天，他的心里却仿佛溜进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学习起来也总不是那么十分的专心。一闭上眼睛，就是一个女孩的身影，总是在眼前飘来飘去，这是一种违背理智的潜在危险---他警告自己。但是，感情有时候真的很复杂，越是压制，就越是拼命的去想，他感觉到那是自己的一种懵懂的渴望。到底渴望什么，每天偷偷盯着那个和自己脚前脚后进教室的女孩，心里会咚咚的打鼓，之后就会愉悦，仿佛已是答案。
　　 那个女孩叫桐。坐在浩的邻座，高高瘦瘦的，非常文静的的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尽管也出自农村家庭，但她的肤色的细嫩，气质的高雅显然和那些一起玩耍过来的童年伙伴有些区别。这好像和家庭条件没多大关系，自身的素质，修养造就了她的这身清纯的魅力，这魅力，又恰好罩在一个成绩优秀的光环下，更加的使得她，在熟悉她的许多男生心底里很自然的，就成了一个可望不可及的童话公主。
　　 浩，却不这样认为。因为，这三年来，尽管桐的成绩非常优秀，但很多次考试，都是排在自己之后的，这让他在桐的面前就有了一些明显优越的自我感觉。
　　 可是最近，桐的反常的表现让他感到自己的优越感竟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他发现，桐很少再来问自己无法弄懂的难题了。而且，以前总是进来就打声招呼，或者跟自己微笑一下，现在的情形却是她进了教室，就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低头读书。是高考临近，身上背负了太多压力，较之以前要更加用功？或者根本就是自己在庸人自扰，心生旁骛？浩，情愿这么解释。
　　 但他，真实的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了很深的失落感。他埋藏了这种失落的根源。他不想去更深的挖掘，因为那对自己的高考很不利，他深深地懂得：他身上牵动着一家子人的命运，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关键时刻，为这种莫名的感觉去分心，哪怕只是一丁点的闪失，他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强迫自己，较之以前更加努力了。
　　 每天清晨：他进教室，紧随桐就会来。因为那时候早自习没有规定，都是自愿，喜欢学习的人才来上。这似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规律了。桐和浩都是最早的那一拨，有时候，教室里只是他们两个人，彼此的呼吸似乎都能听得见。浩就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悦，他甚至想过，永远都是这样的时刻该有多好啊！偶尔，他会偷偷地拿眼睛瞟一眼桐的身影，然后就能安心的低下头学习，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这感觉真的很美好，很珍贵，它正化作一股强大的动力，使得他越发的感觉学习的兴趣浓厚了！
　　 距离高考没剩多少日子了。浩的努力程度再次加强。他把那份懵懂的感情放进了心底，他在等，等自己学业有成的那一天，一切美好的夙愿都会付诸实现。
　　 他在有意无意的躲避着桐的身影，他会每天去空旷的操场上背一会题再去教室。避免和桐的正面接触，是他此时的明智之举。高考临近，他太不敢掉以轻心了。这次高考，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突然发现：桐，似乎也在有意的躲避着自己。
　　 那个下午，很多同学都出去放松心情了。浩，是最舍不得出去放松的那一个。一分一秒的时间对他来说，都是弥足珍贵。宿舍通往教室的路不是很长的，中间要路过一个很大的花坛。浩，边走边回忆着刚才的课题，抬头的一瞬，他看到了瘦瘦高高的身影，已到了近前，他感觉自己有点不知所措。桐的惊诧眼神更让他心里有些慌乱，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桐已转身，绕过花坛的另一侧，静静地过去了。
　　 桐的反常举动，让浩多少有了一丝震撼。他仿佛能读懂，这也是自己现在内心挣扎的一种感觉。微妙的一丝痛感，还有隐约的些许温暖。
　　 但他不会去深想，也不能去想。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他知道：目前，在自己的生活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等待，高考成功的那一天，一起走向更高的求学殿堂。这是他给自己，也给桐的一个心里最最厚重的承诺。
　　 高考那天，浩感觉自己心里的压力很是沉重，爸爸妈妈那期盼的眼神，弟弟妹妹那忙碌的身影，还有心底那份对桐的重若千斤的承诺，诸多的压力积聚在脑海里。他就给自己下了一道生死令：没有退路，只能成功！
　　 然而，浩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他进考场的最惨的状态。他拼命去看卷纸上的题目，却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浩的怯场导致了他的名落孙山。
　　 桐，顺利的考取了心里一直向往的大学：上海复旦。
　　 一阵手机铃声的响过，浩的思绪被拽回了现实。太阳已经徐徐下山了，暮色在冷凄的乍暖还寒里迅速的换上了晚装。
　　 电话那边是老婆露温柔的声音：在哪啊？回来吃饭啊。
　　 浩苦笑的摇了摇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二】
　　 春的脚步，是愈加的临近了。
　　 路上已经很难看到雪的痕迹了。树枝上隐隐可以看到不很明显的点点绿意，枝头也打起了小小的芽苞，偶尔的风儿拂过，还有了些许清新的气息。
　　 浩数着日子，桐回来该整整半个月了吧，明天要有一场同学聚会，浩的懦弱在这里又开始了新的复活：找个借口去出差，躲过这次见面？或者，偷偷地前往，看一眼背影就好。老实说，二十年了，浩无数次幻想着与桐相见的种种情境，甚至想到朝夕相处地久天长的美满姻缘。可是，这个曾经刻在心中的女孩真的现在离自己很近了，同一个小城，距离不足十里。怎么激动之余那么恐惧地让自己暴露在对方面前呢？
　　 矛盾的心理纠葛着这份在心里陪护了二十年的爱恋。浩有时候也情愿相信随着时光的流逝，可以冲淡一切，那样也许心情会轻松，生活更安然。可是，逝去的一切在岁月的磨砺下却反而更加清晰了。仿佛往事都只是发生在了昨天，轻轻的在脑海里一拎，就能抖出一大串。原本的刻意深藏其实不过是诱饵，只会更加的吸引自己来变本加厉地重温着记忆里的点点滴滴，而重温，又是一种现实生活里不能体味的另一种沉溺。这沉溺，就成了浩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每每的寂静沉思里，以心灵对话的方式，怀念着旧事里还在鲜活的屡屡情境。
　　 那年的高考失败后，浩没有回家。他无颜，也没有勇气来面对家人和朋友的期望眼神。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坦然，他都没有。毕竟这个打击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可想而知，是致命的。
　　 他去了一家小煤窑，下井背煤--他选择了这样一种宣泄郁闷的方式，在自己每天透支的身体里麻痹曾经在心底勾画过的的一切未来的美好。然而终究是身体太弱，加之心理压力已超负荷，只坚持了七天就累倒了。
　　 他回到家，父亲把仅有的一点积蓄都拿了出来，说：去吧，再重读一年，家里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可要考出去啊！
　　 那是怎样的让浩心如刀绞的时刻啊。他忘不了几个弟弟妹妹倚在身边看着自己接过浸透他们血汗的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直到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仿如昨天，还会让他感动。他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亲人的全部付出而得到的。他要珍惜，并予以回报。
　　 那个假期，就是一段炼狱的日子。他是在弟弟妹妹每天去干农活而腾出来的宁静环境里完成了迎接再次高考的准备的。偶尔，就会想到那个已经装入心间的女孩，但人家已成复旦大学的学生了。与自己只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仿佛拉开了天与地的距离了。也许，这辈子，桐也只能成为自己一个遥遥的梦幻了。
　　 就在那年的九月份，浩带着全家人的嘱托再次返回了学校。
　　 一个月后，浩收到了桐的来信，那洁白的信封里仿佛深藏着浩的整个世界，他把信封放在自己的胸前，闭上眼睛，久久的沉浸在一种无法表达的幸福与喜悦中。
　　 他跑进校园的球场上，那里有一大片古老的柏树。选中一株树下的藤椅，他坐了下来，他在猜想这信里面的内容，仿佛看到了桐那白皙细腻的脸庞，淡淡的微笑，带着柔和的目光。。。还有，一起解决难题时她身体上散发出来的阵阵的香气。浩的脸上就有了微热，他把信封贴在脸上，就好像贴近了那份暗藏心间的思念，一股从没有体验过的温暖洋溢在了全身的每一处神经。
　　 好久没有这样的开心了，他小心的捏住信封的一角，几欲撕开，又总是有些不舍，就在他沉醉了好长时间最后咬紧嘴唇，决心开启那一份被他视为最大的幸福的时候，他的目光定住了：复旦大学四个醒目的字，仿佛一把尖刀，在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一瞬间，就伤到了心灵深处。这一刻，他才猛醒，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有什么资格去追寻那个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梦！那个心中的女孩，就让她成为自己仰视可见的一颗明星吧！从此之后只能遥望，不能启及了！尘封这封信，也尘封自己的心，尘封掉那植于心底纯纯的仅属于初恋的深爱吧！浩的那只想拆开信封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那个晚上，浩足足站在校园角落里呆立了几个小时，最后，看着那封信件的片片灰烬，浩蒙住双眼痛哭了起来。
　　 若干年后，浩已经明白：那是一种很懦弱的自尊，撑在心底。蛮横的切断了一段情感，也许，还揉碎了
　　 【三】
　　 同学聚会那天，浩真的就没去。
　　 一大早，他就来到了医院，本来，今天是他休班，可他不想把自己闲下来，他知道，闲下来对自己意味着什么。那个久远的记忆里深藏的女孩，在今天，会和很多老同学见面，她会在众多的身影里找寻自己吗？会吗？他问自己。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刺到了自己的心上，无以名状又很复杂的痛感。可是，他又真的没有勇气在那种场合去见她！会失态？不安？冲动？还是尴尬？无言？浩已经在一夜的失眠里想过了见面的种种情境，而无论哪一种都不会让他很坦然的去面对，他不承认这是怯懦，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心里默认了这就是一种懦弱！那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木讷，内向，想凭一时的勇气去改变，如何能改变得了啊！浩就用这样一个理由说服了自己，不去参加这次聚会了。仿佛决定了之后，感觉自己倒安心了很多。
　　 晚上下班，他破天荒的违背了老婆的旨意，撒了个弥天大谎，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宾馆里住了下来。
　　 他很平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他喜欢这种静谧，喜欢在这静谧的空间里理清思绪。喜欢理清思绪后告诉自己：余下的人生该不该有些转折或者选择？
　　 这么多年了，浩习惯与自己的心灵交谈。无声而又恬淡的情景浮现，给了他现实里捕捉不到的另一种幸福。浩醉心在这种幸福里，也间接的将平日里与同事或者家庭的矛盾看得很轻，也许更是一种无谓的忽视，这一点让他在单位里混了个人缘极佳，家庭里十足的好丈夫的优秀形象。浩不在意这个形象，他在乎的是没有矛盾冲突的日子里自己享受的那份平淡，平淡里暗藏的偶尔的仅属于自己的心路历程。
　　 浩起身坐起，从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在手心里把玩了好长时间，然后笨拙的拆开，从里面不很熟练的拽出一根香烟来。这是他做医生以后的第一支烟。
　　 烟雾飘浮在周围的空气中。浩仰倒在床上，闭着眼。他在吐纳着一种情结，飘忽而又神圣的情结。
　　 烟很辣，浩被呛得咳了起来。一丝复杂而又无奈的笑意写在他的脸上。他狠狠地又吸上一口，偶然中吐出一个烟圈来。浩想象着自己和桐在那圈里相拥，四周雾霭隔绝尘世的纷扰。浩，就希望自己和心爱的女人在这种美妙的仙境般的意念里飘升。随便哪里都好。只要离开俗务的种种牵绊，可是，又有哪里没有俗务的牵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