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

　　 三公去世时八十二岁,三婆显得很平静。没有出现大家想象中的泪奔，她只是默默地守在灵前……
　　 三婆是瞎子，眼睛是哭瞎的。她曾有一对儿女，不曾想，都夭折了。于是，三婆整日以泪洗面……夫妻俩再也没有生育。大婆有五个儿子，最后商定，老四过继给三公。
　　 于是，三公三婆省吃俭用，为儿子张罗媳妇。媳妇进门那天，年过半百的三婆乐呵呵地眯着眼，从对襟褂子里摸索半天，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儿媳妇。媳妇推辞许久，才收下。包里是一分、五分的人民币。媳妇感动得逢人就夸婆婆……三婆听了喜笑颜开。
　　 媳妇进门的第一个除夕夜，一家四口团坐着，昏黄的煤油灯下，三婆弓得像大虾米的倒影映在黄泥巴土墙上，媳妇看了就想笑，当然，也觉得挺难受。家里日子还是很困窘。儿子和媳妇商量着，自己就不做新衣了，为二老各添上一套蓝咔叽的上衣。接过媳妇捧来的衣服，三婆的眼泪扑扑往下掉。
　　 “我不要，我不出门的，成天呆在家里，你们自己做一套呀。”
　　 “说什么话？过年呀，穿新衣，长命百岁哦。”
　　 嘴甜的媳妇这么一说，三婆听了还真受用，乐歪了瘪嘴。
　　 灶下，三婆烧了一堆松树根，红红的火苗恣意舔着锅底，很旺，三婆说，要守岁，火不熄灭，越旺越好。
　　 媳妇挨三婆坐下，手里拿着个红纸包，直往三婆怀里塞。
　　 “这个给您，给您添寿的，祝您健康。”
　　 “什么呀？我不要！”
　　 三婆连连摆手。
　　 “一点点心意，就两元钱，收下吧，再推辞我都不好意思了。您留着，想吃什么自己买点。”
　　 媳妇脸红了。
　　 “我是真心真意的。”
　　 “就收了吧，既然孩子那么孝敬。”
　　 三公也在旁劝着。
　　 三婆连说谢谢，挽起衣袖擦眼。
　　 媳妇挨近三婆，一起烤火。
　　 三婆是舍不得用这红包，她攒着，包括三公平时挖药草赚的零花钱。
　　 第二年，添了个胖孙子，三婆精神焕发，似乎是换了一个人了，再找不到丁点愁丝。
　　 这个除夕，当媳妇又送来红包时，三婆坚决拒绝。她的理由是：孩子小，花钱的时候多，我们老人要节俭。媳妇再三劝说。“这是我们下人的心意，我们宁愿自己苦点累点，只要你们开心。钱不多，五元钱……”
　　 三婆收下了红包，走到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三婆颠着小脚出来了。
　　 “我的乖乖，奶奶给我孙孙包红包哦，我孙孙快快长大，长大了会读书，考大学……”
　　 媳妇和儿子呆了，等反应过来时，三婆把红包塞在孙子的衣兜里，红包里是十元钱。
　　 “哈哈哈，你们红包来红包去，都发财，都身体健康哦！”
　　 三公兴奋地喊着。
　　 一年年过去了，孙子像雨后春笋，一米八几的个子，膀大腰圆，高大魁梧呀。读了中学后，孙子学驾照，开起大货车，日子越来越红火了。某一年，曾孙呱呱坠地。现在，每逢过年，在除夕之夜，儿媳妇孙媳妇都给三婆包红包，三婆呢，积攒着，给小曾孙包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