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丢失国旗的孩子
作者: 朱山坡
时间: 2013-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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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月是国庆节前一天把国旗弄丢的。这消息暴风骤雨地惊动了公社,把大队支书吓得瘫软在地上,旺月的父亲阙振兴当场就要枪毙自己的儿子。 “他够得上枪毙了!”阙振
旺月是国庆节前一天把国旗弄丢的。这消息暴风骤雨地惊动了公社,把大队支书吓得瘫软在地上,旺月的父亲阙振兴当场就要枪毙自己的儿子。
“他够得上枪毙了!”阙振兴把枪膛拉得啪啪地响,一边拉一边说,人的声音和枪上膛的声音都很吓人。
丢什么不好,怎么能丢国旗呢?
旺月是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把国旗丢的。那么漫长的一条路,中间经过那么多城镇和村庄,不知道究竟在哪里丢了,反正是,回到大队的时候,旺月发现车架后面空荡荡的,绑在那里的国旗飞了。同时,旺月的魂也飞了,他刹那间脸色苍白,双眼僵直,口吐白沫,像张洪武有癫痫的儿子一样,现在正躺在大队卫生室里,卫生员给他打了一支强心剂,还给他灌葡萄糖。他的母亲哭哭啼啼的死死地守在门口,不让持着步枪的阙振兴闯进来。他一进来,真的会给儿子一颗子弹。
大队支书是经历过各种考验的老支书了,但这个考验来得太不是时候,他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吩咐其他干部,动用一切力量,即使国旗到了美蒋那里也要把它找回来。
旺月不是一个很安分的孩子。每到民兵打靶训练,月旺总要逃学,在离学校不远的打靶场看民兵们打靶。本来,民兵打靶的时候孩子是不能随便靠近的。但他是民兵营长的儿子,不仅能近距离地观察,有时还悄悄地从民兵的身边捡到一些烫手的子弹壳。旺月呢,就把子弹壳分给学校里最要好的同学,他们呢,把子弹壳串在裤头的钥匙串上,一来能辟邪,二来炫耀呗。旺月最盼望的一件事就是,父亲同意让他打上一发子弹,证明他比那些笨手笨脚的民兵打得好,至少不像张洪武那样经常脱靶——那简直是在浪费子弹。但民兵训练的子弹得到充分的保障,经常是,每一个民兵能分到一箱子子弹,打开箱子,一排排子弹像豆荚那样闪闪发亮。他们都知道,这些都是老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战场上用不上了,就给民兵训练用,用不完就过期作废了。旺月不敢直接恳求父亲,而是通过跟父亲关系好的民兵为他提出申请,就打一发子弹,如果脱靶,甘愿受罚,从此以后,安心上课,不再涉足训练场。
本来,旺月的父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一发子弹吗,就让儿子过把瘾呗。但父亲断然拒绝了旺月的非分之想:除了民兵,谁也不能打枪。旺月不是民兵,他只是民兵营长的儿子。旺月知道父亲的严厉和固执,就死了这条心。但几天之后,他的父亲突然改变了主意:
“旺月,让你打一发子弹并非不可能,但你得去一趟县城,给学校买一面国旗回来。明天就是国庆节了,学校要搞升旗仪式,公社很重视,也要来人参加。”
全大队只有学校的一面国旗,又破又旧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像女人的裙子,再挂起来就是犯错误了。但国旗不是随便就能买的,得到县城的新华书店去买,关键是要争取到买新国旗的指标,还要经公社武装部盖章同意。全公社就五面新国旗的指标,支书好不容易才求回来一个。本来,村支书是吩咐民兵营长让他亲自去县城买国旗的。但公社武装部抓民兵训练抓得紧,国庆节每个大队的民兵连都要到公社,先是阅兵式,然后是比武。阙振兴不怕阅兵式,他的民兵连队列站得很好,踏步踏得很整齐,就怕射击比赛,因此他不敢松懈,日夜训练打靶。大队里的干部也忙不过来,工作一件接一件的,每样工作都来不得半点马虎。哪让谁去县城呢,振兴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旺月。旺月经常一个人去高州城,买回盐、酒和糖,一个人敢去很远的地方。这小子书读得不好,但胆子大,关键是灵敏,有责任心,轻易不把事情办砸,作为父亲振兴是知道的。支书说,那就让他骑大队的单车去。大队只有一辆单车,平时都是支书骑,能让给旺月骑去县城,可见支书对买国旗的事高度重视。振兴也很重视,反复叮嘱旺月,一定要快去快回,一定要把新国旗顺利买回来。旺月年纪不大,但知道国旗事关重大。国旗买回来了,能打上一发子弹,他一定能打中十环,让那些民兵自惭形秽,也给父亲争光。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去县城,天没亮就出发了。出发的时候,母亲拿父亲的军用水壶挂在他的脖子上,一只饭盒,就挂在单车把子上,都装满了水和饭,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没多给一分零用钱。买国旗的钱和有关手续就严严实实地藏在裤腿的一个秘密而安全的袋子里,妥妥贴贴的,只要裤子还在他的身上穿着,买国旗所需要的东西就不会丢。
结果,旺月什么也没有丢,却把国旗丢了。
他回到大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不,已经是近黄昏,民兵打靶训练已经结束,刚刚到大队里集合,父亲振兴正给民兵作训练总结。今天又有两个民兵打了三百发子弹,竟然有两百发脱靶。振兴骂人了,日你娘的,老子一只手捂住卵子也不会脱靶,你们脱靶比脱女人的裤子还容易!振兴还要继续骂的时候,旺月回来了,兴致勃勃又满面风尘,却一点也不觉得累的样子,把单车架好,便冲着父亲说,我手痒了一天了,我马上要打掉我的那发子弹。
旺月就要从众多民兵的手中挑选自己喜欢的枪。枪都是一样的枪,但旺月觉得张洪武的那支好,就要张洪武的。
振兴怀疑地吆喝了一声,国旗呢?把国旗给支书送去。
旺月伸向张洪武的手停在了空中。旺月掉头要拿国旗的时候,手什么也没有抓着,这才发现国旗不见了。
首先意识到国旗不见的当然是旺月自己。旺月脸色骤变,把单车上上下下全看了,如果单车是一个人的话,他的屁眼和每一根汗毛都被翻过了。只有一只空饭盒和一只空水壶,都挂在车把子上,左一只,右一只,像秋风里的枯葫芦。
唯独没有国旗。
振兴意识到事情不妙,大声说:
“你究竟把国旗藏在哪里了?”
旺月支支吾吾,我明明把国旗夹在车架子上,还用绳子捆绑,回到公社我还伸手摸了一把,它还在,软绵绵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单车像一具僵直的裸尸,振兴慌乱地把裸尸翻腾了一遍,抖了几抖,抖不出个屁来。振兴粗鲁地把儿子的身翻了一遍又一遍,除了闻到一身汗臭,什么也没有。
“你真把国旗丢了?”振兴怒吼,“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命一起丢了!”
振兴的怒吼把大队附近的耳朵都震颤了。人们知道出了大事。
振兴是当过三年兵的,脾气火爆,民兵都怕他。民兵在振兴的背后用手势暗示旺月,快跑!
旺月不敢跑。振兴从民兵张洪武的手里抢过枪,枪里还有子弹。民兵们意识到事态严重,惊恐地叫,旺月快跑。
旺月还是没有跑。他看着父亲手里的枪,看他啪的一声上了膛。
几个民兵要夺振兴的枪,却被振兴一把推倒,你们别管,那么大的事情你们管不了。
民兵们明白,管不了也得管呀,不管就要出大事了。他们二十几个,一下子扑上来,把振兴扑倒在地上,任他怎么骂,就是不让他动弹。
旺月,你跑呀,有多远就跑多远。民兵们喊。
旺月还是不跑。他害怕得不会跑了。支书来到的时候,他的脸像涂上了一层粉笔灰,双脚直啰唆,白沫从嘴角边渗出来。旺月母亲赶到的时候,旺月已经被抬到了卫生室。旺月母亲看着儿子魂飞魄散的样子,骂仍被民兵按在地上的振兴:
“你把我的逼操坏了才得一个儿子,就一个儿子,你还嫌儿子多!”
振兴怒不可遏,像一头疯牛。
“让我起来,我要枪毙他!他够得上枪毙了!”
振兴命令他的民兵。但民兵们并不听他的。
旺月母亲气得发抖:“你们把他放了,让他起来,让他把儿子枪杀了,让他生吃儿子的肉,连毛也一起吃了!”
支书过来,厉声对民兵说,你们都把枪收藏起来。几个民兵把枪收起来。振兴也起来了,他不顾支书的劝阻,从民兵手里抢过一支枪,啪啪地把膛上了,要闯进卫生室找旺月。旺月的母亲把守着卫生室门口,对失去理智的振兴说,你要进来,除非踏过我的尸体!几个民兵一直挡着他,他始终在离卫生室两米的地方和民兵们推扯。
经历丰富的支书从来没有那么惊惶失措过,他口里喃喃有语,“事到如今,怎么办呢?”
支书回到办公室,首先电话报告了公社,然后按公社的指令,马上召集所有干部、民兵开紧急会议。但会议还没有开,支书便作出了决定,还开什么卵毛会,所有的干部、民兵都找国旗去,发动大队的群众、学生,一定要把丢失的国旗找回来!
大队出现了多年没见的奇观,四五百人沿着通往县城的道路寻找丢失的国旗,浩浩荡荡又乱糟糟的。天色逐渐暗下来,火把次第点亮,从大队一直往北弯弯曲曲地延伸。三年前,支书七岁的孙子在高州城回来的路上意外走失,大队也没有动用那么多的人去寻找。过了一阵子,公社派来的全副武装的民兵也赶到了,武装部长接手了搜寻国旗的指挥,气氛更加凝重。
按照旺月的回忆,公社来的民兵领导决定把搜寻的重点放在大队到公社这段路上,要地毯式,不能放过一草一木,可疑的地方要五个人仔细捏过。还调来了几个喇叭,向沿途周边的群众喊话,谁捡到了一面新鲜的国旗?哪家哪户捡到了,要主动交出来,不能私藏国旗……怕喇叭传不到,公社组织了十一个小分队,挨门逐户地询问,软话硬话都说了,反正谁捡到了国旗,交出来便既往不咎,如果私藏国旗将从重处理。沿途的群众都说,没捡到国旗,即使捡到了,早就上交公社了,国旗又不是其它东西,谁敢私藏?
从大队到公社十几里路,被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趟,除了找到几张不知谁遗失的粮票和一件红色破背心外,没有发现国旗。武装部长要求,从公社到大队再复查一遍,加强沿途住民的盘查,如果再找不到国旗,那就不要再找了,天亮后,大队支书和民兵连长带着肇事者到公社听候发落。
他们又把十几里的路翻腾了一遍,把沿途的住户反复盘问了,仍然不见国旗的踪影。他们已经又累又烦,怨声载道,都要回家睡觉,连公社的来的民兵也放弃了进一步的努力。这就意味着,那排大队丢失国旗的政治事件正式确立,明天公社就可以开会进行定性。意味着,国庆节学校将无国旗可升。意味着,一连串的处分和批判将接踵而来……
振兴已经没有时间枪毙儿子,支书带着他和旺月重新把这段路掘地三尺,用筛子筛一遍。振兴不断地让旺月回忆,会不会国旗在公社以外的地方便丢了呢?
旺月还是一口咬定,回到公社邮政所门口国旗还在车架上,他还摸了一把,软绵绵的,心里踏实了才加快步伐回家。旺月肯定,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摔跟头,连磕碰也没有,他的车技很好,在供销社上班的二舅有一辆单车,早就教会他骑车,他甚至可以作表演了。
支书想,国旗肯定是有人捡到并私藏起来了。谁有这个胆?我看没有谁有这个胆!此时却有人反映,红星组的张国宝有重大嫌疑。
支书眼前一亮,张国宝?他捡到了国旗?有人说,张国宝今天去赶集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捆东西,鬼鬼祟祟的,天还没黑就关门睡觉了,刚才民兵盘问他的时候,他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关键是,张国宝一直想要一面国旗。一个老百姓要国旗干什么?不是要来悬挂(不能随便挂),也不是要来收藏,他是想呀,死后让人盖在他的棺材上,一起下葬。支书讥笑了一声,说,痴心妄想,他张国宝算什么东西?不就是在抗美援朝的时候做过志愿军伙夫吗,一个煮饭的,虽然身上有几处伤,少了一条胳臂,但寸功未立,黄豆大的奖章也没得过一枚,退伍后一直是个农民,连种田能手也算不上,十几年前就下不了地干活了,吃队里的干饭,死后凭什么在自己的棺材上盖国旗?荒谬之极。但孤寡的张国宝是个倔老头,脾气古怪,不愿和别人说话,十几年来他就一个请求,要一面国旗,不断地给公社打报告,但公社哪里会答应他的无理要求?也是很多年前了吧,他看中了学校操场上空的国旗,恳求过支书,有了新国旗,就把旧的给我吧。旧国旗也不能给,要交回给公社里。张国宝骂过支书,支书倒不想跟他计较。现在,队里的国旗丢失了,张国宝有重大嫌疑。
支书和振兴、旺月,还有几个民兵推开了张国宝的门。就一扇虚掩的柴门。屋又矮又窄,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墙角里有一张木板床,有半截蚊帐,张国宝就躺在床上,背对门口。支书知道他醒着。支书说,国宝呀,队里给的粮食够不够吃?
张国宝不做声。
支书又说,身体还成吧?实在不成到大队卫生室去领点药,打打针。
振兴说,国宝叔,支书关心你呢?
张国宝打了一个哈欠。旺月看到光着上身的张国宝右手臂上只有一个皱巴巴的肉痂,心里不禁一颤,他把右臂弄丢了。
支书说,国宝呀,振兴的儿子旺月弄丢了一面国旗,是大队的,有社员看到你捡到了,你交出来吧,找不到国旗,大队、我、振兴还有旺月这个孩子,都担当不起,你知道的,命丢了就丢了,国旗丢了没完。
张国宝把脸翻过来,一脸花白胡子。看他要坐起来,振兴赶紧去扶他。张国宝坐起来了。
“我没捡到国旗。”
张国宝说,今天赶集,我就问宋裁缝要了一些碎布,都在支书脚旁。支书俯身打开一个报纸包,里面果然是一些颜色不同的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