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变

一
　　 从民政局出来，梅香没有再看男人一眼，蹬蹬蹬！下楼直奔一辆黑色轿车。车门缓缓打开，梅香弯腰坐进车内，不争气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纷纷坠落。开车的女子，什么也没说，递过来一叠纸巾。梅香用纸巾捂住脸，哭得稀里哗啦……
　　 即将迈入四十不惑年龄的梅香怎么也想不到，丈夫会提出离婚。而且几次三番把自己送回到年迈的父母家里，语言铿锵地说：“离婚也得让你娘家人知道是为啥，省得哪天你像你姐那样跟人家跑了，你娘家人再问我要人。”
　　 体弱多病的父母胆战心惊地问咋回事？男人等梅香的俩哥哥和嫂子都在才说：“我现在没钱，要是有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俩孩子做DNA鉴定。知道啥意思了吧！”没等大家再问，撂下一句话：“我把你们家闺女送回来，啥时候离婚，通知我一声，其余责任我可就不负了。”扭头就走了。性格委婉内敛的梅香委屈地哭哭啼啼，任凭父母和哥嫂一再追问，只会说我没错。
　　 老实巴交的哥哥劝梅香：“有啥错，你改改，回去好好过，你看咱爸妈身体不好，你就别添乱了。”尖酸刻薄又凶悍的大嫂品着妹夫的话，说出的话就不好听了：“就知道哭，做了对不起男人的事还有脸哭？我告诉你，就是离婚，咱爹妈要是住院，你照样得拿钱。爹娘是四个孩子的爹娘。”精明透顶的二嫂拐着弯说：“你俩口子这是唱得哪出戏啊？一惊一咋的，要是怨你，道个歉的事，俩口子没有隔夜的仇。再说现在离婚，你可占不住啥便宜，要钱他家的钱也败光了；房子你又搬不走，你要同意离婚就是犯傻，懂不？”
　　 梅香听哥嫂的意思，怎么着就是怪自己。带着哭腔说：“反正我没做对不起他的事，离就离。”俩嫂子从鼻孔里打着哼哼，阴阳怪气地说，好好好，你没错，我们管不了你。我们的话，你也听不进去，到时候别像你姐那样跑了就成。反正你俩哥也窝囊，给你做不了主也出不了啥气，自己的事自己掂量吧！别连累到我们就行。看着哥嫂气呼呼地出了父母的门，梅香觉得更委屈了。
　　 男人从来就没干过体力活，又嚣张跋扈惯了。在家宅了两年，眼看是捉襟见肘了，没奈何才到梅香打工的厂子，找了份糊口的工作。本来心里就不如意，又风言风语地听说，提拔妻子做副主任的杨总挺色，和梅香关系暧昧，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他在一次酒后到工厂闹事，砸坏了杨总的车灯，把和他理论的杨总又打了一顿，门卫报了警，警察赶到的时候，乘着混乱他却逃离了现场。
　　 厂里不依不饶非要派出所抓住梅香的男人追究到底。梅香作为当事人的妻子，拿医药费又到医院精心护理。莫名其妙挨打的杨总看着苦苦哀求的梅香，也于心不忍。沉吟着，说了折中的办法：“我和厂里有关领导说说，这事算我倒霉。你们当地人际关系复杂，我看你还是换个工作吧！”婉转的话语把事情压下了，但梅香和男人却同时被开除了。
　　 生性多疑的男人还是不肯罢休：“你们俩要没事，你干嘛去伺候他？他挨了打凭什么还帮你说话？他要不是对你有意思，能提拔你当干部？干得好的又不止你一个，村里那么多女人都在厂里打工，这好事咋让你遇上了？做姑娘时，你就不咋检点，你自己说，和姓杨的偷了几次？还有，我在外面跑车的那些年，你都和多少男人勾搭过？”
　　 对于男人的无理取闹，梅香就一句，我是清白的。男人哼哼冷笑：“清白？在厂里我干了俩月，才知道自己被人家戴了绿帽子。那些色男人每天围着你转，为啥呀？你和他们有说有笑的，浪得挺滋润的啊！”梅香气得浑身直哆嗦，男人倒是很委屈的模样：“离婚，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父母含着眼泪劝梅香：“丫头，忍耐些吧！不管怨谁，你就不离，他再闹腾，你就不同意，他能咋着？咱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爹娘不中用啦，这两年轮班住了几次医院，你俩嫂子老不待见，吃穿都得看她们的脸色。哎！爹娘也信你没错，俺养的孩子俺还能不知道？可知道也没办法，谁给你做主？这就是命。况且你孩子都大了，再熬二三年你闺女就该处对象了，不能让孩子抬不起头，在农村这地方离婚毕竟还是丢人现眼的。”
　　 梅香不是不懂这些，但这次梅香知道自己的婚姻真的走到尽头了。梅香想和父母诉诉自己的委屈；想说说自己真实的想法，但看到自顾不暇为难的老人，又咽下了。反过来安慰他们：“爸妈别操心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其实梅香还是很能替别人考虑，（快四十岁的中年人啊！老的、小的哪个不考虑能行？）男人明知道自己和嫂子的关系不融洽，在娘家没有落脚的地方，还把自己送回来羞辱，梅香很寒心。男人闹腾了这几个月，把婚姻和自己都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境地，这还是自己当初非要坚持嫁的人么？女儿儿子只敢私下跟妈妈说：“’为了我们，妈你别走.。””梅香感觉这次再隐忍也没有用了，男人很坚决，自己对这段婚姻也失望透底了。好在儿子上了初中，女儿也工作了，能养活自己，儿女不咋操心，只要自己找个工作，离父母不太远就行。
　　 这时候梅香脑子里闪现出婉儿那亮丽的身影，她是唯一能帮助自己的人。婉儿在县城工作，是自己的闺蜜。婉儿听到梅香的电话很开心：“来吧，亲，是吧，你准备离婚？好啊！我支持你，你那婚早该离了。我给你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只要你不挑剔，我会帮你。住的地方我给你提供我家咋样？特方便。我离婚了，一个人刚好孤单，你来了就有人给我做饭了，嘻嘻嘻。”
　　 二
　　 梅香说，我回家带几件衣服。婉儿笑了说，梅香啊！你那些衣服我不看就知道是过时的，要它干啥？梅香就红了脸，自己过日子紧巴惯了，况且这几年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家底都倒腾光了，自己穿的都是婆家姐妹送的旧衣服。婆婆还说，我女儿穿的都是高档的贵衣服，要是你去买，你还买不起。婉儿一看自己今天的打扮就知道。婉儿为梅香抱屈，可惜了你这位当年的大美女啊！瞧你跟他啥过头？没穿没戴的还像个奴隶似的卖命，到头来，还被他羞辱了。我说你梅香也够窝囊的，要是我早他妈的甩了他，你就是把你男人惯得逆天了。得了，这下解放了，当我是你女哥们，吃住我包了。在城市你哪怕是做家政，穿戴也得讲究些，懂不？我给你包装，等你有工资再还我钱。
　　 是啊！家里真没什么好留恋的。已经和儿女说好，生活费自己会偷偷给儿子送到学校，工作的女儿也能贴补些弟弟。但是操心惯了的梅香还是很牵挂，牵挂什么？心里好像总有些什么放不下。可能是一种习惯，牵挂家里每个人，已经成了梅香生活的习惯。
　　 婉儿到自己经常去的专卖店，从里到外给梅香置办了一遍，然后拽着梅香到美容美发店，简单地把梅香打理了一番。再看梅香，已经是旧貌换新颜了。婉儿很满意地说，这才像个女人，懂得享受生活，得为自己活着。梅香你自己好好看看自己，是不是感觉很舒服、很自信？四十岁的女人照样还是一朵花，自信的女人工作起来才有精神、有奔头；美丽的容颜愉悦别人的同时也会愉悦自己哈。
　　 梅香看着镜中风韵犹存的自己，不由也是心生爱怜，勾起了对自己青春年少的怀想。结婚这十余年自己何曾这么精致地打扮过？自己的青春已经消磨在了辛苦的劳作和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那理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人际关系上了。
　　 平心而论，身材高挑，模样俊俏的梅香当年那是十里八乡一枝花，追求的小伙多了去了。最终嫁给这个平凡的男人，是因为，看他看算憨厚，家里有些殷实最重要的是有开车的技术，婆家离娘家近些，相互有些照应。刚结婚那会，梅香还真过了段让小姐妹们羡慕的幸福时光。怎么弄得婆家人不喜欢自己了呢？
　　 哥哥老实，嫂子强势。梅香刚结婚那会，嫂子们也羡慕巴结她说：“梅香，你有福气，比你姐嫁得好，比你俩嫂子的日子也强。你姐是指望不上了，你得可怜可怜你哥嫂，帮衬帮衬不是？”那时候，梅香的公公是矿上的头头，男人是给公公开小车的司机。吃香喝辣的日子过得也挺滋润。梅香偷偷地给过俩嫂子三百五百的；有好吃的，紧着送到娘家。不是有这句话：对嫂子好，就是给爹娘铺路。梅香想，自己有能力，暗地帮衬她们，将来等父母年纪大了，她们能念着好处，对父母好点。
　　 谁知嫂子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后来就是明着要，说梅香看起那个嫂子看不起这个嫂子了，给的钱多了少了的，还撺掇着孩子问姑姑要钱。婆婆慢慢就看出来门道了，也斜着眼说：“梅香，你们家就是个穷坑，嫁给我儿子，以为嫁给金山了？想把这个家倒腾空还是咋地？”婆婆没事就在儿子面前说梅香的不是，男人对梅香就有点抱怨了。梅香也知道娘家嫂子贪得无厌，无奈地就说：“妈您放心，咱这里不是新建了几个工厂，我去到厂里上班。我嫂子们再来，您就随便编个理由好了，反正我不接待她们，还不行么？”
　　 婆婆见梅香嫂子来家里，脸色就不好看了。虽然不说难听的话，但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敲打得当当响，像打发叫花子似的把饭菜啪啪砸在桌子上施舍似的说，吃吧，我媳妇不在，有啥事跟我说一样。嫂子自然是不敢和婆婆说什么的。回头跟哥哥提起，就恨上“为富不仁”的妹妹了。再也不上门了。后来俩哥哥来家先后借了五千块钱，说是合伙做生意，男人皱皱眉头还是爽利给了，但还是挡不住嫂子们恨梅香的薄情寡义。
　　 那次梅香去看父母，听到大嫂正骂二老，梅香忍不住说了大嫂几句。没想到二嫂借机会跑过来帮大嫂教训梅香，说你梅香嫁了好人家，娘家人都不认得了，让你婆婆羞臊我们，那你记着，你爹娘早晚轮到我们手底下养活呢，看谁折腾谁……当时就吵成一锅粥了。从此姑嫂关系就很紧张了。
　　 三
　　 婉儿给梅香介绍的是做钟点工的工作。主家是个四十几岁的离异男子，身边一个四岁的小男孩上幼儿园。梅香的工作是早晚接送孩子，并且负责监护孩子吃饭。早上七点左右到家，给孩子穿衣梳洗；下午接到孩子，陪孩子吃饭、玩，等家长回来就可以走了。梅香想，怎么到处都是离婚的人呢？婉儿就笑梅香，我一看你表情就知道你的想法了，这个城市里大龄男女和离婚人士都很多，也很正常。
　　 婉儿说：“梅香，知道我为啥让你到他家么？这个男人是别人给我介绍的男朋友，我们的交往像杯不温不火的白开水。他叫墨子涵，对我来说是个鸡肋式的人物。我对他没多大兴趣。你帮我多方面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要是比不上我老公，我宁愿单身也不结婚了。”
　　 梅香脑海里就想起了那句经典名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婉儿嫣然一笑，说梅香，你听说过么？男人越离婚越害怕；女人越离婚越胆大。梅香笑了，我没听说过，啥意思啊？婉儿就笑，说你以后就体会到做个自在的单身女人有多好。
　　 墨子涵对稳重的梅香初次印象很好，详细交代了儿子的喜好。掏出二百元交给梅香，说你先用着，可以带明明到街上吃，明明可能淘气些也挑食，你担待点，要监督他吃饭。但尽量不要吃油炸食品还有那些不卫生的食品……
　　 梅香安静地听他说完才告诉他：“我听婉儿说，你希望孩子能吃上自己加工的食品。如果你不嫌弃，我先做几顿你尝尝？看看合不合你和孩子的胃口，你可以提意见，不满意我可以再改进。”
　　 子涵有点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罗嗦，我女儿住校，星期天到她妈妈那去。我身边就这个儿子了，所以我很重视明明的感受，不想让他因为没有妈妈在身边而受到任何委屈。”
　　 梅香心里一动，这个男人挺细心，是个好父亲，他妻子咋舍得离婚呢？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明明虽然有些调皮，但梅香的耐心和好的厨艺还是征服了这个小家伙的胃，梅香闲不住，本来说好是做早晚两餐，接送孩子就行了。但梅香总是得空拖地、搞卫生，到处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人感觉不出这里的女主人不在。有时候看到墨子涵和明明换洗的衣服，梅香也是顺手就洗，该用洗衣机的用洗衣机该手工搓洗的就搓洗。而且总是在墨子涵到家的时候，她就把一切搞定了。墨子涵很感动，曾经感激地对婉儿说，谢谢你，给我找了这么好的阿姨。婉儿说，那你给她加工资不得了。墨子涵想，这倒是个办法。
　　 墨子涵已经养成早晚在家吃饭的习惯。这天晚饭后，墨子涵递给正在拾掇厨房的梅香一个信封说：“梅香，这是你的工钱。梅香也没看，说，你先搁那吧。墨子涵犹豫了下说：“梅香，我给你商量点事，我看你挺会做饭的，家务活做得也挺棒。我就想把农村的爸妈接过来一块住。我爸妈年纪大了，一直是在乡下我几个姐姐家轮着住。我想给你每个月加点钱，晚上你就住我家行吗？我爸妈和明明你一块照顾，工钱可以适当高些。”
　　 梅香想自己出来本来就是做家政的，多照顾俩老人也是份内的事，于是说：“明天你把你爸妈接过来，我能照顾，工钱你看情况给吧！我没要求。只是晚上住宿的事，我回去跟婉儿商量一样，再把结果告诉你。”
　　 回到婉儿那，梅香大方地把信封丢给婉儿，说我去给你做饭，你看看，够不够你在我身上的投资。婉儿说，让我检查检查你的劳动成果。亦掏出一把小红张，婉儿觉得奇怪，就叫梅香，过来，过来，梅香，你看三千块啊！这个家伙肯定疯了，咱们这的行情，钟点工用不了这么多的，最高给一千五六，一般就八百。哎？他就没给你暗示啥原因？梅香想了想说，他也没特别说啥啊！就是说，想把父母从乡下接过来，让我照顾，说是让我住他家，我说回头跟你商量呢。我以为他因为我给他洗衣服最多给我一千四左右，没想到……婉儿，他是不是用给我加钱的事，想向你表达好感呢？婉儿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这个跟我没关系，我看他是对你有好感了，你感觉他咋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