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何在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良知，十六岁的少年啊，是否能够作出如此沉重的选择？
　　 一边是真，一边是伪，十六岁的故事啊，是否同莫泊桑笔下的世界一样朴朔迷离？
　　 ——写在前面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李阳就在写字台前做作业。他是市一中初三年级的优秀学生，班里的班长。学习特别认真，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此刻，他正在用心地验算一道数学难题，突然门开了，他爸爸急匆匆地并且神色有点异样地闯了进来。
　　 爸爸一进屋，一下抓住儿子的双肩，大声问：“小阳，上次你送给你们同学的生日礼物，她现在的礼物还在不在？”
　　 小阳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爸爸这么着急过。爸爸是市里一个局的副局长，在他眼里，爸爸干什么事都特别稳重，说话慢条斯理，今天这是怎么了？
　　 “什么礼物？你在说什么啊？”小阳不解地问。
　　 爸爸着急地回答说：“就是半年前我让你送给你们同学的生日礼物，是条项链，记得不？”
　　 提起项链，李阳想起来了，那还是上个学期的时候，他的同桌蒋丽丽过生日。蒋丽丽是个漂亮文静的女孩，可命却挺苦，七岁的时候父亲遭到横祸被汽车轧死了，从此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她母亲靠给一个单位打扫卫生拉垃圾，另外再找一点零星活计生活，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蒋丽丽和李阳从小学到现在，两个人一直分在一个班级，其中有好几年都同桌，这学期又同位。这样他们俩学习上是竞争对手，生活中是亲密的好朋友，互相帮助互相学习。现在蒋丽丽过十六岁生日，李阳想，一定要送她一点像样的礼物。
　　 可送什么呢？李阳犯了难。后来，他想起了爸爸，对，爸爸一定知道送什么东西好。果然不错，爸爸给了他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虽然爸爸说这是一条假项链，不值什么钱，可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到丽丽家送给她的时候，看得出蒋丽丽非常喜欢，她高兴极了，把项链戴在脖子上试试，很是雅致。这件事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今天，爸爸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呢？
　　 “小阳，听爸爸说。”爸爸拉了张椅子，在李阳身边坐了下来。
　　 “你说，爸爸是好人不？”李阳点点头。“你相信爸爸就好，可有人说爸爸贪污受贿。”“什么？”李阳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叹了口气，说：“还不是我让你送给同学的那条项链！这条项链，是我下属一个公司的经理送的，当时，他告诉我项链是假的，给小孩子玩玩的，我信以为真，就给了你。可谁知，这是一条地地道道的纯金钻石项链，价值两万多元。现在，这个公司经理因为经济问题被抓了起来，他就把我也牵扯进去，告我受贿。
　　 “爸爸，我相信你，你不要着急，我要找她们一起给你作证。”李阳一下抓住爸爸的手。爸爸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是我儿子，不可以作证的，要想证明我清白只有一个办法，你现在马上去找你的同学，把那条项链要回来，让我马上交给组织，到时你的同学再给我作个证，我就可以向组织讲清了。”“好，我马上就去。”李阳一点没有犹豫。
　　 李阳飞也似的跳上自行车，发疯似地朝蒋丽丽家骑去，生怕晚去了一分钟，爸爸就会被公安局抓走似的。爸爸是他崇拜的偶像，从记事起，爸爸在他脑海中就是一个刚直不阿的好人。爸爸当了几十年官，可他们家里一直四壁空空，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多少送礼的都被爸爸拒之门外。这样的好爸爸怎么会受贿，怎么能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呢？
　　 走进蒋丽丽家那低矮的小屋，李阳见蒋丽丽和她妈正坐在小桌边糊纸盒，她们一看他来了，马上停下手中的活计，把他让进屋。李阳这时也来不及客套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们母女俩。
　　 丽丽一听很是着急，说：“可是这项链现在不在我这儿，上个星期天我去看望在城郊的姥姥，回来的时候忘在那儿了，我现在就去拿。不过，万一晚上没车回不来，明天我一早赶回来，在学校交给你，你看行吗？”李阳点点头：“你可千万要找到呀，要不然，我爸爸就完了。”
　　 第二天，几乎一夜没睡的李阳一大早就来到学校，焦急地等蒋丽丽回来，一直等到第一节课快下课了，才见蒋丽丽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
　　 “怎么样？拿到了吗？”
　　 “实在对不起，我在姥姥家找了一夜，到处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可能让小孩子拿出去弄丢了，要不，我赔。”
　　 “什么？丢了？”李阳感到头“嗡”地一下，“这可是两万块钱的东西，你赔得起吗？再说，我爸爸可怎么向组织说得清啊！”
　　 李阳再也没心情上课了，他拿起书包“咚”的一声把门一摔，向校门外跑去。
　　 李阳在外面转了一天，心情焦急万分。他实在没有勇气回家告诉爸爸这个消息。眼见天黑了，他怕爸爸更加着急，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家里走去。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爸爸正在看报纸。爸爸好像比以前瘦了，似乎老了，他紧紧盯着报纸，身子一动不动，李阳走过去，爸爸也没觉着。李阳一看，报纸上一行醒目的大黑体字——“必须把惩治腐败的工作进行到底”！李阳看到这句话，心里也惊了一下。
　　 李阳轻轻碰了一下爸爸，爸爸猛一抬头，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见是儿子，马上问：“怎么样？项链找回来了吗？”
　　 李阳摇了摇头，把蒋丽丽的话学说了一遍。
　　 爸爸一听，叹了口气：“真丢了就算了，两万多元我也赔得起，不过，得让你们同学给我作个证明，说明项链是你给她的，被她弄丢了，这样我好向组织说明情况。”
　　 正说着，有人敲门，李阳一惊，他真怕是警察来抓他爸爸。打开门一看，却原来是蒋丽丽和她妈。
　　 丽丽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很久，仔细看眼睛都有些肿。她把手里的纸递给李阳，说：“实在对不起，项链被我弄丢了，让叔叔受了冤。这是我写的一份证明，希望能给叔叔洗清冤屈。”丽丽妈又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钞票，说：“这是两万元，赔那条项链，也不知够不够。我女儿不懂事，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麻烦，请你们多原谅。”
　　 “你们这是干什么？”爸爸闻声走过来，“证明我留下，只是希望组织上向你们了解情况时，你们能如实地反映，但这钱我们不能要。”
　　 “不行，”蒋丽丽妈坚决地说：“这钱我们是一定要赔的。”说完她拉起丽丽，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几天，这天爸爸下班回家时显得挺高兴，他说，他已经向组织说明了情况，把钱交给了组织，组织上通过调查也澄清了事实。看着爸爸轻松的样子，李阳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心里挺纳闷：蒋丽丽家哪来那么多钱赔这两万元呢？问了蒋丽丽好几次，她也没说。
　　 原以为事情到此也告一段落了，谁知它却远远没有结束，在以后的日子里，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天下午，李阳去蒋丽丽家做功课。经历了那场风波以后，他们已经和好如初了。这时他们正在里屋做着功课探讨疑难题目，只听外屋“咚”的一声巨响，接着又听到好像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他们俩急忙奔出里屋，只见丽丽妈跌倒在地上，碎碗片撒了一地，她已经昏迷过去了。这可把两个孩子吓坏了，李阳立即把蒋丽丽妈扶了起来，一边阿姨、阿姨地叫个不停，丽丽吓得在一旁哭泣，李阳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又是揉胸口，又是掐人中，过了好一会，蒋丽丽妈才睁开眼，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硬撑起身子，一拐一拐地又继续做起了事情。
　　 两个孩子回里屋继续做功课。李阳忍不住问：“你妈是不是有病了？”
　　 丽丽点点头，心疼地说：“我妈本来体质就弱，再加上最近又献了好几次血，身体当然就更吃不消了。”李阳立即想起那两万元钱的事，“你妈一定是为了赔钱才去献血的吧？”蒋丽丽支支吾吾没接话，眼眶里却溢满了泪水。
　　 看着蒋丽丽这个破烂的家，还有生活的艰难，李阳的心像刀绞一样疼。他觉得，这事因自己而起，自己应该帮一下好朋友。
　　 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两千元的存折放在爸爸的抽屉里，那是他积攒的压岁钱，他决定把这笔钱送给蒋丽丽，让她给她妈买点补品补补身体。
　　 回到家，李阳拉开爸爸的抽屉，里里外外找了几遍，也没找到那张存折。不过，他在角落里却发现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市中心百货商场的购物发票，发票上的几个字跳入了他的眼帘，只见上面写着：“仿金项链，一百五十元。”
　　 奇怪，爸爸买仿金项链干什么？妈妈从来不带首饰，这是给谁买的？李阳正纳闷，一看发票上的购买日期，他惊得一下瞪圆了眼——上面的日期，正是蒋丽丽的生日。
　　 蒋丽丽生日，仿金项链，李阳感觉这里面有着一种可怕的的联系。他当机立断走出家门，决定立即到市中心百货商场探个究竟。找到首饰柜台，他把发票交给营业员，营业员小姐温和地说：“是的，这是我们柜台卖出的，喏，就是这种项链。”李阳一看，顿时感觉身上一阵发冷——柜台里摆着的，和爸爸让他送给蒋丽丽的那条项链一模一样！
　　 蒋丽丽过生日那天，是爸爸从这里花一百五十元买了一条仿金项链，让他送给蒋丽丽同学。丽丽丢的那条项链，也就是这条假货。
　　 李阳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正在看什么文件。李阳把发票放在桌子上，静静地问：“爸，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看了看发票，半晌没说话。沉思了一会儿，他点着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小阳，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是的，你送给同学的那条项链是假货，是我从中心百货商场买的。”
　　 “那你为什么要收蒋丽丽家两万元，害得他妈没钱赔而几次去卖血！”
　　 “我也不想要，可我能告诉丽丽她妈她女儿丢的是条假项链吗？我……”
　　 “我明白了，”李阳说，“你收了人家的真金项链，然后谎说不知情，接着再以假弄真，要我送给同学当生日礼物。其实，你早就谋算好了，你把真金项链自己收藏起来，而故意去买一条一模一样的仿真项链，你心想无论上面哪一天查起来，你都可以把这条假的拿出去充数……”
　　 爸爸无言以对，慢慢垂下了头。在李阳眼里，爸爸从来没有这么渺小过。“贪官！”李阳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
　　 “不，小阳，我两袖清风几十年，这是我第一次收了人家的东西。我马上就退休了，你还要上大学，都需要钱。你知道吗，收了这不义之财，我心里有多痛苦，天天担惊受怕怕出事，可千怕万怕可还真的出了事。现在，我后悔也晚了。”
　　 “那你不能把真项链交上去吗？干嘛骗我们同学，害得我同学妈……”李阳几乎嚷了起来。
　　 “小阳，”爸爸说：“你相信我，我绝不想骗你同学家的钱，可是你替我想想，如果我直接把项链交出去，这不是糍粑掉在灰里，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吗？那样做我肯定会身败名裂，彻底完了，所以不得己我才想出这个办法……”
　　 “我瞧不起你！你的良心何在？！”李阳扔下这两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冲进了茫茫的黑夜之中。他感到一阵晕眩，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往何处去。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闪烁的灯光，啊！那是老师的家。对，问问老师，我该怎么办。李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大步向灯光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