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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闲功夫》

作者: 鹤坪 时间: 2013-03-11 阅读: 28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楔子:偷功夫说闲    我这里说的偷,是个形容词,不真偷。我这里说的功夫,也不是真功夫,也是形容词。你想,真功夫是偷得走的吗?你再想,我在家里写书,偷了

楔子:偷功夫说闲
  
   我这里说的偷,是个形容词,不真偷。我这里说的功夫,也不是真功夫,也是形容词。你想,真功夫是偷得走的吗?你再想,我在家里写书,偷了功夫有啥用?!嗨!其实我说的这个功夫,它不值钱,不是啥稀罕东西,不用偷,我们每个人都有,而且还都一般多。你问功夫是啥?就是时间呀!闲功夫说的当然就是闲时间里发生的事了。
   我们那地界的人说话讲究讨口彩,活人也活得夸张;把上街吃饭喊成“下馆子”;把去北京出公差说成“上北京”;把时间也不喊时间,叫“功夫”。说起话来全这味,说“功夫”那就是在说时间哩。你会问,那偷呢?偷功夫作啥解释?我告诉给你听,我们那地界的人说起话来嘎嘣硬脆,顺嘴溜出来的钱是落地生根、落地咂坑的土语方音,你听这小娘子的:“嗨!你偷功夫回来一趟,你回来了我也好得些闲功夫,叼着闲功夫我还想回娘家哩。”
   你问,闲功夫是啥?怎么还能叼着?是叼在嘴上吗?嘴上叼着个“功夫”回娘家?你爱问,有问不完的问题。我可口紧,我不想讲给你听,我给你顺嘴胡溜、瞎掰,逮谁说谁,说谁毁谁。在我们那地界上,有闲功夫的人都这味:拿时间也不当功夫,再就是,拿人也不当人。
   你问为啥?你再发问我可就要和你急眼了。还不都怨你自己——少见多怪!这都啥年头了,还装“大尾巴”狼呢,还“猫”在家里作学问呢,还“不耻下问”呢,告诉你吧,有闲功夫垢人个个都活得无疑无惑,人家说过:置疑设问、疑惑谦虚——那不冒傻吗!有闲功夫的人啥都懂:天上地下山南海北阴阳两界河南陕西无所不知,另,人家还精通天文地理欧美文论八卦五行外带中西画论。你有闲功夫了也到我们那地界上走走,看一看那些闲功夫的人,都成风景了。
   ……踩着辆破车,嘴上松松的衔着个烟屁股,不紧不慢的达东城出,从西城入,再绕北城,然后再经南城……你问这是干啥?寻城?听我给你说,这是闲功夫“闹”。他在找人,找人“发功”。嗨!有闲功夫的,但我们那地界可以说已经成了一道现代生活的内容。前两年实行了“双休日”,有闲功夫的人就已初具规模,眼下,又多了一批下岗的。那边下岗,这边他就上“岗”了:得了闲功夫他就来阿毛阿狗的约上那么几位,找个小酒馆——一碟花生米,一碟四川泡菜,再要上一瓶“口子酒”,这就齐了。叽叽喳喳,唏唏溜溜,吹胡子瞪眼……你伸长耳朵听,全他们是在毁人,逮谁毁谁。……快躲远,闪得慢了备不住也让有闲功夫的人把你“卷”进去了。这是级别最差的一种闲功夫,属于“跟屁虫”或“撂杂话”那一路。在家闲得慌,这就出门瞎白话,白话的寡味,滚回家接着“歇菜”;白话出了“名堂”,这就算是真真正正有“功夫”的人了。……一袋老旱烟的时间,又有一批人上道了。只要上了“道”,到哪儿都坐高辈椅子——看戏坐头排;听曲坐头排;画展开幕由他剪彩;“老娘们歌曲大奖赛”,都在评委席里给有闲功夫的人留的有座;出版社亏大了,找有闲功夫的人,两月下来,扭亏为盈……
   前些年有闲功夫的人练的是“三寸金莲”,后来又拿“四大天王”练,过些日子,尤嫌不足。接着练佛练巫练喝凉水练甩手练兵器练飞小刀练说大话练喝小酒练书练画,二年练过,都嫌不过瘾,都嫌是“皮毛功夫”。近些来有“闲功夫”的人,不再拿山南海北、高天远地
   界的人事“练”了——矮子里面拔将军,直接在本城造英雄造世事:造四大天王造杜月笙造仇十洲造一个土造,造一个洋造,造文豪一晌的功夫,造书家、画家一顿饭的功夫造……其实,造人者也只是闲功夫的中级阶段,还有更邪的,那才是真称上是“高功夫境界”。说了都怕你不信:在我们那地界,有闲功夫的人可能“遥控”报纸、电台、电视台,可以用舌头揭了你家屋瓦,他舌头尖轻轻地那么一卷,备不住把你和老婆睡觉的热被窝就卷得找不着影了——让你俩大活人精光溜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嗨,就这么说吧,我算是把闲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真心的佩服有闲功夫的人——有闲,而且能成为功夫!
   你问闲功夫的最高境界是啥?听我给你说:闲功夫的最高境界就是——毁人。照有“功夫”人的说法,毁你是为着再造一个你!你把他有啥办法?你佩服吗?!,你不服行吗?!
   没有道理不佩服闲功夫,也不得不佩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无奈、无聊、寂寞、空虚,都必须靠闲功夫消磨和融解。闲下了:约上几个朋友,磕着咸瓜籽,泡壶香片茶,说说家里单位烦人闹心的事,这有啥错?!……可这几年,说着说着就总有人“偏了犁沟”,说着说着就开始“毁人”——拿自己的闲功夫去生发别人的无奈、无聊、寂寞、空虚,这就是闲功夫的最高境界。(这他妈也真损了点呀!)我听过一个有闲功夫人的“带功报告”,他开宗明义地说:“有啥办法?你不毁他他就要毁你!老城就这第大地界,容得下几人个?况氅,我们还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的闲功夫往一堆里凑,凑在一起吃海鲜喝小酒搞女人唱卡拉OK一样的撂杂话咂洋炮。还是老话说得好: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散了宴席干啥?换个地界儿再骂,先骂早上吃请的,后骂早上请吃的。骂着骂着天就黑了,这才想起还有早上给人应许的一篇“企业策划报告”没写,还有后晌给个唱河北梆子的答应下的一篇“谈艺录”。你问有闲功夫的人自私啥都能来上两下?听我给你说:为啥要说有闲的人是一种“功夫”哩?说白了,除了生私孩子,有闲功夫的人啥都能“整”,啥都“憋”得出来。报纸电台通迅社茶馆画廊殡仪馆全都有“带功夫”的人。就给你说,我们那地界上有闲功夫的人形成一种看不见的势力:让你死你就得死,让你活你想死都不行。
   有闲功夫的人可能是你的上司,也可能是你的属下。
   有了双休日,有闲功夫的人更多了。有了闲功夫,最好再装上一门电话……
   怎么?你不信闲功夫“逮谁说谁,逮谁毁谁”。你要考我?!
   你指了指花园里两个练武功的老人。你这儿有两个真正有武功的老人——老邴老耿。你说老邴和老耿是俩“不招谁也不惹谁的‘世外高人’。我给你看一下有闲功夫的人怎么把这俩“世外高人”毁了。你别说这俩老家伙真功夫、有道行,他俩愣是打不过闲功夫。
   年头上有闲功夫的人注意到了花园里练功的这俩干瘪老头,有闲功夫的人相互间眨巴眨巴眼睛,一努嘴,上去了……
  
   一
  
   谁有闲功夫
  
   老邴是秃子。一个慈眉善脸的秃老头。除了秃,老邴还胖,还白。脸上没有胡髭,没有悒郁,好眯着眼睛笑,龇着牙笑,笑着往前走。再下来就看不出老邴还有什么特殊特殊了:走起路来不摇不晃不喘不颤;穿衣戴帽方面也不土不洋不新不旧。双手老是背在身后,好像他懒得甩手,还好像他背在身后的手上是捏着个什么紧要的东西。
   最近,街坊邻居普遍普遍觉出这个老秃头的别致,都觉得老邴这人挺够味。老巷子的人们说什么事都爱用够味和别致这两个词:说鸡说狗说猪头说新房子是这两句,说老邴也这两句。邻居们觉得老邴最别致的地方就是他既普通而又平常。简言之,老邴平常、普通的有些别致和够味了。街坊说起老邴的“够味”和“别致”,就好像是在说一种美味的食品:可以说出一种连吃带喝的感觉,好像老邴秃了大半辈子的脑袋,近些日子一不留神秃出滋味了。街坊们说起老邴,就这样说:“这年头,都督(秃秃)这样的人好——明面上看三脚踢不出一个响屁,可屋里的票子少不了!你看秃头多光,多亮,多么的光亮福态!他妈简直秃得够味、够别致了!”
   街坊们私下里把老邴喊都督(在老城,都督与秃秃二音相谐),这里面肯定有他们这样喊的道理,否则街坊们一定不会这样称呼他。很显然,这些日子街坊邻居从老邴油亮亮的秃头,联想到了老邴的收支。
   老邴的秃头就是俏皮话里说的“四周铁丝网,中间足球场”的那一种秃法:周边区域有一些花白而且支楞着的闲杂毛发,中间平整而启明发亮代宝色的一丘酡红的头皮。在阳光底下,他的光脑门上会顶着些细碎的汗珠,在热天,上面还会氤氲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水蒸汽,这些汗珠和水蒸汽在老邴的头上显得精致而鲜润。总之,老邴镀了一层闪光的东西。见了你,老邴龇牙一笑,再见你,老邴还是龇牙一笑。一来二去的龇牙和一笑那是老邴在给你打招呼哩。
   老邴平白无故地笑脸相迎让你受不了了——你觉得他是在用笑脸贿赂你哩——你觉得他是在用笑脸嘲蔑你——你甚至都会觉得他秃头发射的冷光是冲着你来的。总之,老邴的秃头和龇牙一笑,让你觉着不安。你想去造访他,你想进入他的灵活魂世界。有了闲功夫你也真就去拜访老邴了。不管是否能够进去(灵魂世界),反正你埋着脑袋往老邴家走了。这只是个开始,至于后边怎么样发展,这就要看你“功夫”的深浅了。按有“闲功夫”人的说法,就是要看你的道行了。
   敲门,再敲门。开门的就只能是老邴。
   老邴单门独户,也可以说单门独户里住着个孤独的秃老头。老邴家住在老巷子深处。进了老巷子,你就低着脑袋往里面走,走没路走的时候,你就可以向临街而居的老头、老太太打听老邴家的具体方位。巷子老,老邴家更老:院子里坐南面北是三间豁亮轩敞的老式上房,两边分披着东西走向的低矮厢房,院墙是粉刷的四白落地的土甓,连镶在房檐上的“眉毛沿”都是黝黑的老式瓦,瓦上有滑苔,苔上长着些或紫或粉的小喇叭花。院子里奇花异卉、旗楼、牌楼,好不齐楚。屋子里却显得空落、寒碜:冲门是一张桌,楠木的八仙桌。里间屋里也就一张床,这床是蛮够年代的一件老东西:不光能睡觉;还有个挺长挺别扭的名字——龙抱柱退半步雕花缀朵檀香大木床。这个床的样子,就是这个床的名字使用的这一堆辞藻。……院里有树,树下有桌几,桌几上什么也没有。不知是你陪老邴,还是老邴陪你,反正你俩围坐空空的桌子边,轻声轻气的好像在说什么紧要的事情:你俩交头接耳的好像是交往过一生的朋友;你俩闷头耷脑的好像各自心里还另揣着一些心事、私事。老邴言语稀少,但说出话来却有一种别样的味道。比如,他不抽烟,你问为啥,他说怕烧了“内里”的东西;他不喝茶,你又问为啥,他龇一口白花花的大牙给你看……老邴惜言,到了金贵的程度。但老邴却不爱惜他雪白的大牙,老是冲着你龇牙……这样,你也就觉得寡味,你的心里也就觉着老邴轻声巧气的没有道理了。往仔细处想,你也还该觉得老邴龇牙裂嘴的“没有道理”了(你俩原本陌生)。告辞了老邴你往门口走,送你到了门边上,老邴细声慢气地给你说一句:“有闲功夫了再来。嘻——”老邴笑得蹊跷,让你觉得他对你的来访很在意,很过瘾。同时他的笑脸也让你不安:你会觉着他的心里是不欢迎你的,你还会觉着他的那一句“你有闲功夫”是一种对你的敷衍和轻蔑。你在心里面说:谁有闲功夫呢?人都忙忙的……
   在这个年头,人们都怕你把看成有闲功夫的人。大家简单地认为:只要四蹄在动就是好狗。(狗与闲功夫无关,我借来一用。因为我借谁的名字为闲功夫作比喻,谁都不会答应。)为着体现尚属“好狗”,有闲功夫的人都忙。
   走出了老邴家的门,你肯定不会彻底把他丢在脑后。有了闲功夫,你就会在人堆里说:嗨!那一天我去看了个秃老汉,你都猜……(随你讲,有闲功夫的人对谁都不负责任。)
   老邴家的门前没有脚印子,由于没有脚印子就滋生了一些难叫出名字的花草。这些花呀草呀的就生长了腿脚一样的往老邴的院子里走,花呀草呀贼似的进了老邴的院子……老邴的院子里也就有了花、草、藤、蔓,有些还从院子里攀爬上围墙的墙头。当然,也还有从外面往里面攀爬的。这样城南一带有闲功夫的人就说老邴是“种花的秃老汉“,还有说老邴“爱花”,“花痴”的。这些话在城里传开了,传着传着就传得走了样子。城北有人说老邴“沾花惹草”,城东有人说老邴“眠花宿柳”,城西……
   直至……惊动警局。
   老邴从一个平平常常的秃老头,到被请进警局,完全是在一种无知无觉的情以元发生的。他压根就不知道“局子”是干什么的,还一直以为是养老院呢。
   老邴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光会龇牙一笑的秃老头了,他是有闲功夫的人们“磨牙”磨刀石。在有闲功夫人的嘴上老邴可以是被请进警局,也可以是被请到精神病院,或其它什么相关的地方。这就要看老得不偿失了,还要看最近是哪一路闲功夫值星。
   你感觉到没有?在你的周围,有一股神秘莫测的惯性力量。在这种惯性力量的作用下,人尴尬得就像一团无力、无能的脏纸;人可怜得就像一根面条:面条想站起来吗?面条能把锅盖撑顶起来吗?面条没有一点力量,就是你错把“春药”当了酱油倒进了面条锅里,面条也撑顶不起锅盖。
   闲功夫首先是一种功夫,其次是一门文化。但闲功夫绝不是造谣,你可以想一下:大家和老邴一无冤二无仇凭什么要毁他。大家都忙忙的,哪儿还有闲功夫去管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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