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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婶 ——乡村记忆之二

作者: 之秋 时间: 2013-03-11 阅读: 118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翠婶下了地,拿过面口袋,底儿朝上,抖了抖,还剩一小碗苞米面,翻过来再打扫打扫,也没多出多少来。  屋子里冷得要命,外屋山墙上挂满了雪白的霜

摘要: 去年,翠婶作了古,享年七十有八。儿女们都来了,孩子们很孝心,一个个都怀着一颗感恩的心,都说妈这一辈子太不容易,太辛苦,为了我们,吃尽了苦头。抢着掏钱发送老人。唯独又是这小连山迟迟不到场,经村人劝说,好歹给了面子,然而,就是不掏钱,理由是:“妈虽生了我,可并没有尽养育之恩,自小就随跩子爹风雨飘摇,我来看看,必定是妈妈,我不来看,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我姓董,压根儿也不是你陈家的人”。 一
  
   翠婶下了地,拿过面口袋,底儿朝上,抖了抖,还剩一小碗苞米面,翻过来再打扫打扫,也没多出多少来。
   屋子里冷得要命,外屋山墙上挂满了雪白的霜,穿着棉袄还能感觉到冷风瘦瘦,感情那房薄上还露着天呢。炕上放了一个火盆,早让孩子们掘得一点火星也没有了,孩子们一个个围着破被坐在那里,哭着闹着要吃饭。
   正月初九,已经过了打春,可天还这么冷,老天竟跟穷人过不去,刚过了晌午,又下起了雪,只见那风卷着雪花呼啸着满世界地刮,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冻僵似地。
   回头再看看陈三,好家伙,仰巴拉叉,一动不动,僵尸般地往炕上一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房笆,就好像是能瞅下来馅饼似地。
   看到这一切,翠婶的心彻底地凉透了。
   农村,一到了冬天,都吃两顿饭,下午两三点钟正是吃饭的时候,看着已过了饭时,孩子们饿得嗷嗷直叫,翠婶不得不去给孩子们做饭。
   饭做好了,是用白菜和苞米面搅合在一起做成的面糊糊。孩子们饥不择食,吃得蛮香的。陈三嘛,看着饭好了,急忙起来,操起一个大碗,盛得满满地,也不管老婆吃了没吃,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看好孩子,把炕再烧烧,我出去借点米,一会儿就回来。”翠婶边说着话边往外走,话音没落,已走出大门外。
   陈三,吃饱喝足,也不去管孩子,躺下就睡,直到天已大黑,孩子们哭闹着找妈妈,把他吵醒,才想起老婆出去借米到现在还没回来。
   出去找了几家,谁都说没来过。怪了,这人能到哪儿去呢?莫非山里狼多,被狼咬了,不过,那也得有个影儿啊?不对,莫非是?想着想着,陈三再也不敢往下想了,急忙跑回家,抱着小的,领着大的,哭着喊着来到大哥家。
   “怎么?你们吵架了?”看着老三哭叽尿嚎那样儿,猜想是两口子不知又因为啥叽咯了,陈大急忙问。
   “没有啊,吃过晚饭,她说是出去借米,然后,就一直没回来,这都小半夜了,上谁家借米也该回来了?”陈三哭丧着脸说。
   “是不是雪大,天又黑,又走得远,一时半晌回不来,隔在谁家了?”大嫂插嘴说。
   “不会吧,在谁家谁还不会给送回来,至少也要跑来告个信儿啊?”陈大说。
   “怕是这山里狼多,会不会……?”陈三说。
   “胡说,一个大活人还能让狼叼去?把孩子撂这儿,让你嫂子看着,老四,穿上,咱哥仨出去找找。”陈大说。
   再看这陈三,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老大金柱儿不知穿了谁的一件大棉袄,破的不能再破,两只袖口边儿已经露了棉花,棉袄的底襟儿几乎拖拉到地上,两只胳膊伸直了,手还在袖子的中间呢,一条破棉裤从膝盖上早已顶出两个大窟窿,趿拉着一双破草鞋,站在爸爸身后。老二老三麴儿和云儿是女孩儿,总算有一件旧棉袄,下身各穿着一条双层的破夹裤,脚上和哥哥同样穿着一双破草鞋。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提拉拴挂,蓬头垢面,再看看老三那一副穷酸相,陈大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把孩子放这儿,找着找不着一定要早点儿给家里来个信儿。”大嫂一边叮嘱着一边招呼孩子们赶紧上炕:“这都是造孽呀!快来,
   金柱,麴儿,快把妹妹抱上炕。”
   陈大、陈三和陈四哥儿仨贪黑顶着大雪出去找人。
   黑灯瞎火,又是风,又是雪,漆黑瓦白,满世界去找人,岂不是大海捞针?再说了,一个大活人,恁冷的天,能在外面呆多久?冻也
   该冻死了。陈大一边走着心里一边寻思着。
   陈三找媳妇心切,慌不择路,一路跟头把式地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陈四心走在最后面,瞅着三哥的背影儿心里的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本来,翠儿是说好了买来给自己做媳妇的,可大哥非说三哥岁数大了,长相又不好,又不爱干活儿,又丑又懒,怕是日后说不上媳妇,愣是把买来的翠儿给了三哥。我就知道,他那懒样儿,一准儿养不起媳妇,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鬼才跟你过呢。哼,说是出去借米,半夜三更不回来,鬼知道她去了哪里?让我说,还不知道跟谁跑了呢!老四心里寻思着,嘴上并没有说,不是看在大哥和翠儿的面子上,我才不挨这份累呢。因此,也就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
   全大队四个生产队找了个遍,问谁谁都说没看见。生产队的谷草垛、库房、家家户户的柴禾垛甚至能背风的山旮旯子都找了个遍,也没见个人影儿。
  
   崎岖的山路上踉跄地走着一男一女,是什么大事儿让他们在这大雪天里赶了这么黑又这么晚的夜路?
   “好歹总算翻过了这道岭,往前边的路,就有了道眼儿了,要好走些,再走上二十里山路,就到了夹信子街。”男的说:“歇一会儿,然后,我们再走快些,如果运气好,赶上能有往城里去的马车啥的,天亮之前,我们就能到城里。中午十一点半开往四平的火车,天亮就是正月初十,如果顺当,十五之前我们就到勃利了。”说完,男的就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女的没吱声,挨着男的身旁蹲在了那儿。
   “说的是,我们必须走快些,至少,我们也要在天亮之前过了夹信子街。”男的又强调说。
   “哎呀妈呀,还要走啊?我是真的走不动了,看看我们能不能不走,找个人家借住一宿,天亮再走不行吗?”女的说。
   “我的姑奶奶,这都啥时候了,能不能不闹?若明天中午赶不上火车,咱就得在城里多住上一宿,恁么大点儿的辽源街,你知道能碰
   上谁?一旦被谁发现了,走漏了风声,人家撵上来,我们就走不成了。”
   男的说。
   “那,人家实在走不动,咋办啊?”女人撒娇似地说。
   “这样吧,不好走的路,你跟在我的后面,扯住我的衣襟,我拉着你走,好走的路你自己走,兴许我还能背着你走一会儿。”男的说。
   “那好吧,让我试试看。”女人高兴地搂住男人的脖子说:“你真的就那么喜欢我吗?”
   男人苦笑着说:“到了这步田地,还说这话,有意义吗?不喜欢,我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回来接你?”
   “你真好,我会伺候你一辈子的……”
   说着,他们又艰难地蠕动在山间的小路上。
  
   “这人能哪儿去了呢?鸟飞总得有个影儿啊?”陈大站了下来,顺裤腰沿上摘下老旱烟袋,装了一袋烟,划了根火柴点着,一边抽着,一边仔细琢磨着。
   很长一段时间里,老三媳妇跟高志军相好,村子里一哄声地传了个遍。问了老三几次,起先说,没有那八宗事儿,再后来,就是不吱声儿,沉默。自己丈夫都不管这事儿,作为大伯哥又怎能干涉?要怪,就该怪咱那弟弟,谁让咱那窝囊废的弟弟就是不争气呢?整天价懒得要死,是活儿不干。自古男人无能,女人风流都是定式。因为这一家六口总得活着吧?该说不说,自打老三媳妇跟上了高志军,日子也稍微地宽绰了些,虽然有时也是捉襟见肘。
   农村里,男人吃软饭,女人红杏出墙都是让人瞧不起的。既然老
   三也认可,彼此也都相安无事。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也都只好默认。只是,苦了翠儿。想当初,把翠儿买过来,是定下来娶给老四的。都是我一时糊涂,自作主张,愣是移花接木,娶给了老三,可谁知这老三咋这么不争气,连个老婆孩儿都养不活。
   “汪、汪、汪……”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断了陈大的思绪,循着声音望去,那不正是高老大的家吗?
   高老大不在家,自去年夏天,和翠儿吵了起来,就一个人去了黑龙江。据说在勃利矿务局有个叫七台河的地儿下煤洞子,至今,有一年大多的时间没回来了,自然,老三媳妇也不可能在那儿。然而,这陈大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忽身站了起来,指着高老大家的方向说:“走,过去看看。”
   “高老大不是都走了一年多了吗?去那儿干啥?伸着嘴巴让人家打?”陈三苦着脸说。
   “你懂个屁!就知道傻吃孽睡,连个老婆孩儿都养不活,还指望老婆挣来给你吃,咋不撒泼尿浸死得了?”老大瞅瞅老三,生气地说。
   “那,……”
   “听大哥的!”老三还想争辩,老四嗷唠一嗓子,直吓得陈三一聚敛。
   “能不能小点声?吓我一跳。”老三说。
   到了高家大门口,一阵狗咬,屋子里灯亮了,门开处,是高老大的弟弟髙志臣。
   “谁呀?”高志臣问。
   “是我呀,志臣。”陈大答。
   “哦,老陈大舅,这么晚了,有事儿吗?”
   “问问你哥在家吗?”陈大明知故问。
   “走,”髙老二一个“走”字刚出口,急忙又改口说:“哦,他,他,去了,黑龙江,走,都走了一年多了,你有事儿?”
   “哦,知道他走了一年多了,我是问他最近回没回来过呀?不瞒你说,你三舅妈今儿个不见了,还以为他们在一块儿呢。”陈大说。
   “我哥没,没回来过。”高志臣结结巴巴地说。
   听高志臣的语气,陈大在心里画了个魂儿。
  
   二
   翠婶不见了,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全大队妇孺皆知。人们不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愿意嚼舌头的女人正愁没有什么话题,这就有了唠不完的嗑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陈三媳妇一准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就算今天她不跑,可早晚也是个‘走头’子货。”有人说。
   “你咋不说那陈三比猴子还懒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陈三但凡能多少干一丁点儿活,日子能过到那份儿上?”有人反驳着说。
   “你还别说,这些年,幸亏有高老大帮衬着,不然,早该废了。”
   “嗯?你们说,是不是去找高老大了?”
   “没准儿的事……”
   一连几天,陈家召集所有九族亲眷,撒下人马,四处找人,其结
   果,都是无功而返。
   还听李老尕子说,出事儿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高老大在村子里。而当人们认真地问起这事儿,他又说没看清楚,只是影影绰绰看着像。
   “高老大上黑龙江一年多快二年了,一直也没回来过。而在出事儿之前,也没听谁说高老大回来过呀?怎么会把老三媳妇领跑呢?”陈大躺在被窝里冲着老婆说。
   “是呀,再说,老三媳妇平时也没出过远门,就是去了几趟伊通街还转向呢,怎么也不会自己跑去找高老大吧?”陈大媳妇说。
   “虽然,老三媳妇和高老大清不清混不混地,可咱们总不能随便栽赃诬陷吧?倘若不是那回事儿,那岂不是自己拿屎盔子往自己头上扣吗?”陈大说。
   “可这话又说回来,无风不起浪,老尕子没事儿吃饱了撑的?编那瞎话有意思吗?”陈大又说。
   “我估摸着,老尕子一准儿是看见了,他说没看清楚,肯定是后悔一开始说走了嘴,怕摊事儿,担责任。”陈大媳妇说。
   “那天晚上高老二也有些反常,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还真不得不往这上想……”
   “若真是那样,你高老大可就不义气了,人被你霸占了,还要拆散这个家,感情你们两个人,跳井都不刮下巴,可扔下这一大堆没妈的孩子,一个个提拉拴挂,哭一流喊一流的可怎么办呀?再说,老三媳妇你就那么忍心扔下这些孩子不管了?一个人去过清闲日子?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人清闲了,可你的心一定会很累很累的。”陈大这么想着。
   一晃儿两个多月过去了,人没回来,半年过去了,依旧没回来,快一年了,庄稼上场都快要打完场了,照样影信儿无踪,可没过几天,顶腊月初的时候,高老大回来了。说是一半天不走,要等到过了年以后再走。
  
   高老大高志军,一个人正在家里喝酒,陈家哥仨来了,也不敲门,径直就闯进屋里,还没等高志军回过神来,只听“咔嚓”一声,陈大一板斧下去,炕沿被剁碎了。
   陈大和高志军原本是两辈,论屯亲,高志军该叫陈大舅舅。
   按说,这高志军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是说打就捞的主儿,听到“咔嚓”一声直震得屁股生疼,惊吓得一个高儿窜了起来:“妈的,谁呀?找死!?”高志军刚要发火,一看来人是陈大哥仨,就知道陈家这是找上门来了,再看陈大这拼命的架势,心说:“光棍不吃眼前亏。”立刻陪着笑脸说:“哦,大舅,这是哪跟哪儿啊?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老大,我问你,老三媳妇是不是你给领跑的?”陈大穿着靰鞡就跳上了炕,居高临下揪住高志军的脖领子,大板斧举得高高地问。
   看到哥哥跳上了炕,陈四也一个高儿窜了上去,虎视眈眈地瞅着高志军,陈三嘛,呆呵呵地站在门口一动也没动。
   “你听谁说的是我把三舅妈给领走的?”高志军故作镇静地说。
   “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不做,谁还能来栽赃陷害你不成?快说!人在哪儿?不然,我这一板斧下去,后果,你是应该知道的!”陈大说。
   “大舅,我可是吃五谷杂粮一点点长大的,并非是谁吓唬长大的。你是找人,还是杀人?如果是找人,说话!若是杀人嘛,随你的便好了,这一堆一块儿都在这儿。”接着,陈大又说:“但是,你可要知道,你这一板斧下来,我没命了,可你也要为这一板斧负责呀,你找不找人,我估摸着没什么意义了吧?”
   “那好,想必你也是知道了的,现在,老三家已经是七零五散,媳妇走了,扔下四个孩子,哭爹喊娘,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的。今儿个找你,也并非没有来头,因为你和老三媳妇必定有过码,除此之外,也没听说老三媳妇还跟谁有瓜葛,一个大活人,愣是没影儿了,快一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不是跟着你走的,你也应该知道她去了哪儿啊?”陈大把举着板斧的手放了下来,口气有些缓和地说。
   高志军瞅了瞅被敲碎了的炕沿,又瞅了瞅陈家哥仨,沉默不语。
   “人心都是肉长的,想当初,你和老三媳妇好那阵子,一是觉得我们陈家对不起翠儿,让她在我们陈家受罪了,瞅老三那熊样儿,连个老婆孩儿都养不活,媳妇红杏出墙,也在情理之中,更重要的是你小子有血有肉,敢于负责,自打翠儿跟了你,孩子老婆吃像吃,穿像穿,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可我们陈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不是也都吧嗒吧嗒嘴,咽了吗?”陈大语重心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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