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轿
作者: 皿成千
时间: 2013-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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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次林改工作,让我有机会故地重游。面对稀土矿旧址,我的内心涌起无名的激动。眼前的青石大楼,曾是矿场的中心。我的目光扫视到一处,便唤起一段二十年前
摘要:夜轿是客家人骂女儿的话语,也是一种贱称的疼爱。是指出嫁的寡妇,因为要在夜里偷偷坐轿过门。我的父亲是个有觉悟的乡下人,面对费尽心机搞钱的书记,如何把握分寸?被陷入圈套的我,如何从在这里成长?乡村的命运,命运中的乡村……
正是这次林改工作,让我有机会故地重游。面对稀土矿旧址,我的内心涌起无名的激动。眼前的青石大楼,曾是矿场的中心。我的目光扫视到一处,便唤起一段二十年前的记忆。仿佛耳际又响起父亲那亲昵的喊声:“夜轿”。
客家人喜欢骂人也喜欢骂自己,就说夜轿这个骂人的称呼,来源于寡妇嫁人时要晚上抬轿子接的习俗,这种轿子就叫夜轿。也许有人会想,但对自己的孩子是不该这样骂了。偏偏客家人常常是要用贱称来代替一种爱,我想就跟有的人把孩子取名叫狗子一个道理吧!父亲每要出门就喊一声:“夜轿”我就跟着他身后。这样,我小的时候可去过不少地方了,也没少吃了别人家东西。因此我的嘴比别个人都谗了。
再说秦村有谁有我父亲的人缘好啊,三天两头来几个人,有找父亲榨油的,有托父亲办事的,有向父亲借钱的,有要父亲做手艺的。父亲是一边经营着祖业的榨油坊,一边做泥水手艺。一个十几口人的家全靠这些经济来源。我家怎么会有这么大呢?是爷爷留下的担子:奶奶和六个叔叔和我,加上妈妈和弟弟。父亲说,爷爷这手还真敢放。父亲每天晚上逼着我写字,写不好就用一管竹笛辗我的手。写好了给我吹上一曲。别人说,我小小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真是不简单。而且很像我父亲的手笔。父亲是引以为豪了,对我更是疼爱有加,走到哪里就带我到哪里。
很多时候,父亲在家都忙到事砸脚跟。如若相熟的人来,父亲多半是泡好一盅茶,忙一下回来,说几句又去忙开了。槽坊的生意就那样,熟人都理解,而我坐在八仙大桌前,颈脖子伸得老长才够得着桌面。别人无聊的时间就拿我开话:细妹子长得敢标致,听话你写字蛮好蛮好看。很多人都这样说过,我特别高兴,我就笑呵呵的说:“捱爸爸话,字如其人,写好了字,人就标致多了。”别人就笑笑答应:“对对对,字标致人更标致的!”我很是得意,装作懂事的样子说:“你喝茶吧!”等父亲一到,别人就会再次夸我懂事。
亮亮书记是我清楚的唯一一个当官的熟人,星期天来找父亲商量大事。父亲还是边忙边谈着什么事,槽坊就在正堂边,中间隔着水车,父亲的手,回来时都是顺便洗过一把水,将手上的油渍稍作了清涤,到了桌边,还在往自己的衫上抹,一边说着话。听亮亮书记多次提到日本人,这次父亲也问:“日本人只是要货,那多少钱买那块岭地呢?”亮亮书记说:“二十万。村里将来可以建村委会大楼了。”我听这数字,禁不住说:“这么多钱?可以买好多糖果哦!”亮亮书记笑笑接话,“到时叔叔给你买好多糖!”说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我笑呵呵的跑出去玩自己的了。
亮亮书记走的时候有喊我一声。我跑回正堂,父亲在收叠茶碗,我说:“爸爸!亮亮书记好有钱,为什么要这么多钱!”父亲坏笑,说:“亮亮有神经病要钱治病,所以亮亮书记要爸爸去承包下全部建筑工程,由他来运作。”我第一次听说有神经病这种病,问父亲:“神经病会很疼吗?”父亲说:“不,亮亮书记会疼。”我问:“亮亮的妈妈呢?”父亲又是坏笑说:“也疼。”父亲说完再不理我,去忙活开了。
得告诉大家,我的父亲在泥水匠行里是小有名气的高手,特别是砌乱石,许多匠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风的。而且听说这一行有个说法,匠人到了一定资历就会去学一种邪术,在某个地方做点手脚,下个降头什么的,如果谁家对匠人照顾不周,建好的房屋就会出大事。父亲是唯一有资历还有好名声的匠人。因为我家有个槽坊,父亲很少接大活,但对接下一个大活比较来说,父亲接的活划算多了。帮人砌灶台是双倍工钱,帮人移个坟墓更是有赚头了。这件事情多半没有谈好。过不多久,亮亮书记又来我家了。这次还带了一个人,听说是投资建矿的老板。老板许诺让我父亲负责包工,亮亮书记包料。但所以会找上门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因为亮亮书记极力推荐,上次父亲没有答应,他不死心,以为父亲在摆谱。父亲是之前上亮亮书记当了。父亲说:“有几次工程,做到中途都是被迫停工,原因是和当地村民发生纠纷。”老板说:“这次开这个稀土矿是有背景的,所有事情有人会出面摆平。”我去房间,晚上我要练字。写着写着,人字写得像八字,有的像入字,我是自己在乱写,一般晚上都是父亲在床头看着我,要我写正楷,我偏偏喜欢草书。所以偷偷写字时我就乱写,我想学着父亲签名时那几个字的潇洒。我却不敢写父亲名字的,就在此时写起了人字。一个个字排在纸上,正看像撒开的网,倒过来又像一根根的草。我想这些人要是真是个人,认出来是我,不笑话死人了,一个小屁孩儿。他们大人是不会注意到我在做什么,我还在写字。写糖字,但不知道有甜蜜的意思;写死字,但不知道背后的内容。只听到父亲喊:“夜轿!把捱台子上算盘拿过来。”我快速行动。
我得告诉大家,秦村的事没有一件父亲是不上心的,河坝、田埂、水渠,甚至封山育林,样样父亲都上工,然后都要除一份子人工钱捐出来。“想不到秦村还有这种资源!”父亲上床后同母亲在说话,母亲问:“听说是卖给日本人?”父亲说:“老板有靠山,听口气是私自开采,规模不算大。”母亲问:“会不会到时候又像以前,做到一半停下来?”父亲说:“停就停,你以为是好事呀,听说稀土是有毒的。还不知道会把秦村搞成什么样!我答应包工就是考虑到能了解到实际情况。如果开发的泥土要往河里田里流,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忍不住爬到床头,大声喊父亲,问:“爸爸,什么时候我也去?”父亲骂道:“去蹲夜轿,睡你的觉!”我哦声缩回了床上。
需要告诉大家,我逢星期天父亲都带我去矿上,还有几个叔叔都要同父亲到矿上去干活。因为母亲更爱弟弟多一些,不太乐意弟弟去那种地方,还是听人说,这种地方呆久了就没有生育能力了,弟弟却只能在家由奶奶带着。像秦村这样的小地方,人都是有封建思想的,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突出,也是可见一斑了。
我一个人在一簇黄竹的阴影下玩弹珠,弹珠是红石头磨圆的,有三十个毫米的直径。这里补充一下,我一个人玩都是玩这东西,两颗珠子随时在我裤兜里一荡一荡的,母亲常因了这说我就不像个女孩儿。我并不反感,我想是个男孩儿有什么不好的呢!有时亮亮书记从我身边走过,兴趣来了也陪我弹几下,大多时候是不如我准眼,他咯咯笑时也像个小孩儿。我对亮亮书记一直都有好感,我觉得他是很会疼小孩儿的那种大人,不像我的母亲,出口就是大喊大叫,破口大骂,有时我是讨厌我母亲的,我想,她是把自己的不愉快强加给了我。比如,我母亲的脚趾被踢烂过,时不时会旧伤复发,忽然就烂一个小孔。她疼痛起来就会动手打我。当然是我不听她安排做事的前提下。一般我都会在她脚痛时躲开,远远的别处玩弹珠。母亲也是眼不见心不烦,少来找我了。
在矿上有个把月了,母亲的脚又开始烂一个孔出来,这次特别的严重。正是我上学的时刻到了,母亲痛得钻心。我看到她抽搐的脸,和整个身子震震颤颤,似有万蚁叮咬,我不免也是顿感寒噤。母亲要我去请医生来,我一脸的不情愿,母亲想起身打我,实在又做不到,就提气骂我:“读驴书,端屎缸板啊!读了书有么咯用呢?”我委屈的说:“本来我就是要上学了!迟到了老师要罚我站墙根。”母亲无奈,交代我喊隔壁家张姐姐。父亲听说了,用眼睛瞪了我一下,深吸了一口烟。
星期天又到了,矿上清基工作完成得差不多,父亲的活计将搞起来。亮亮书记拿着父亲的皮尺在四处比划着,一副很专业的样子。父亲是不屑于理会他的,他同父亲比,充其量是个提家什的,父亲精道于砌墙,更精道于风水学。父亲说,建什么山头地势都有个字项,不可能随意违之。”亮亮书记折腾了半天走过去和父亲说道,父亲突然说:“你是瞎子吹箫——莫管!”很大声。亮亮书记说:“泥沙往河里排,一涨水就冲走了,这有什么不好呢?堆在这山头上,还是个事?”我听出一点意思了。亮亮书记要父亲砌墙疏通排放管道,往河里排,父亲要求控制在这一个区内,不要向处延伸。真被父亲言中了,矿上搞建设,就可能造成秦村的问题,好不容易建好的水坝不就是摆设了。
亮亮书记说不过父亲,装着委屈的样子说:“我也是为了大家好,这样一来工程大了,赚不到几个钱。”父亲回到家说起这事,补上一句说:“也不知道这神经刀会生什么盘子出来。”别个人都是这么叫亮亮书记,说他像把签刀,又有个神经病儿子,就叫他神经刀了。我却是不怎么讨厌这个人,至少我感觉,他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坏。
这不,又是一个星期天。亮亮书记一见到我,就喊我过去。让我写几个字给他看,写好了给我糖果。要我写字,可乐意了,我的字写出来没人说不好。在秦村只要谁说起写字,就不能不提到我,说一个小女孩儿字写得这般好是奇迹。母亲却是当面打击过我,说:“这种东西没吃没喝的,好又有什么用?还不如长大嫁个好人家!”听说我的表姐就是嫁了个大学生,工资有七八千一个月,这个数字在当年是什么概念呢?可以讨两次老婆。所以母亲不想我学写字,让我多学学针线。父亲说:“男人女人都慢慢会变,不可能永远走老路过日子,毛主席在世时这那样,现在又这样,你看看是不是这个理?”母亲说不过,也就随我去了。我最喜欢的还是写父亲的名字,父亲的那几笔写法,是我看过的最帅的,所以我也想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
亮亮书记真给了我糖果。我就这两颗糖,也是回到家偷偷的把弟弟喊上分了吃。弟弟很可爱,有什么吃的总会给我一点,这让我也知道,大人们背着我有多偏心,其中成份指的更多是我的奶奶。奶奶把她生下这七个男人当作一辈子最大的功德,一年一个,只有大叔隔了父亲两年。奶奶说,到下一代就不如了,看看秦村人单传独苗的太普遍了。她说,有人就有一切,人多力量大嘛!可是她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样拼命地赚钱让大家吃饭,我虽不懂事,但有时我看到父亲一天接一天做事起早摸黑,我还想,怎么只有我的父亲有忙不完的事,一家人都这样清闲着呢?我对奶奶的不理解,确切说还是她对弟弟的爱与对我的不上心形成的反差,教我不能释怀。
父亲被奶奶说了,说他偏心,没有给弟弟买糖果。父亲问我糖果怎么来的,我如实说了,父亲点了头没有说我,父亲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对家人说大声话,甚至一句过份的话。对外人,父亲从不客气地针锋相对。
前前后后,亮亮书记让我写了四五次的字,都是写我父亲的名字。后面几次都给我一颗糖果了。那纸一叠叠的真是白,从来没有写过这么好的纸。亮亮书记让我写在一处格格里,每次他都双手紧紧抓好,生怕纸要移动影响到我写字似的。我看他样子就更加得意了。我想父亲是对的,我写好一手字,还可以自己赚糖果了。
说到这里了,我还得告诉大家一件喜事,我的大叔说上了一门亲事。这个又正好是星期天,我要和父亲他们一起去看那家姑娘,也就是我的大婶。晚上,父亲带我一起去老板家结些钱。可是好消息来得快,坏消息也来了。老板说:“结材料钱了,让神经刀先了一步。”老板也知道亮亮书记的外号呀,老板为了证实没有骗人,拿来了材料帐目,父亲目光一颤,看到好几个写有自己名字的签字。接过来看了一眼,材料数目不对。更可疑的是,这几份帐单父亲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看了一眼我,对老板说:“这字不是我签的啊!从始至终我就没见过材料采购单。”老板满脸疑云,我抢着说:“这字是我写的,我认得这纸。可是我写的没有别个字呀上面呢?”老板若思的一个半刻停顿,对父亲说,:“我不妨告诉你实话,搞这个矿的钱都是神经刀找路子帮我借贷来的,刚接到政府通知,说我们私自开采稀土,要罚款。钱只能到时候看看,我手头确实没钱了!”父亲领着我,很平静地离开了老板家。
父亲和我去了亮亮书记家。我没有进那房间,那一个晚上,我一直在想,亮亮书记是怎样一个人,他会不会打我的父亲,如果真打起来了我该怎么办?我想我跑到他的厨房去,拿刀杀了他,我不能让他打我父亲,我甚至偷偷探头看他家的厨房了。我看着亮亮的母亲带着亮亮睡在那床上,很慈善的一个女人,她时不时看一眼亮亮,又看我,我猜她也是在想心事,多么可笑的女人,生一个神经病儿子,还不如生个女孩儿呢,她还不知道吧,亮亮书记让我签了字,骗了我们的钱了。可我不是恨不起她,我想到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把我这个女孩儿当宝贝,如果母亲也像她这样爱着我多好啊!关于父亲和亮亮书记的谈话,我无从知晓,父亲拿到了一些钱。
矿被封了,后来又开了。不过都与父亲他们无关联了,有关的一件事是亮亮书记说的,他同人说我父亲在矿上做了手脚,下了降头什么的,所以矿上迟早要出事的。秦村的河一年不如一年,秦村的人都恨死了那家稀土矿,这山,方圆几里都生不了树木花草。我也和大家一样敢怒不敢言。有时父亲喊话:“夜轿,练你的字去!”我终于忍不住问了父亲:“夜轿是什么意思?”父亲说:“不讨人爱的人,在社会上为害的人!”我不敢再说,因为父亲分明对没有搞好稀土矿耿耿于怀。 在我们客家人的语系里,夜轿是专骂女人的。为什么父亲会有这么一说,不是因了我,更不是父亲不懂得那些事。他们那年代的人,都有大志趣——算得上大的话,那种想法绝对比现在的愤青们来得激荡。就连我父亲这样好脾性子的人都骂起阵了。如今想想不知道是现实变了?还是人越来越要求高了。
看到我自己的女儿和儿子,消费起来不眨眼。我的女儿更是经不得人半点忽视,不然就与你不共戴天。我就想起是我的不对,来到这个世界没有能争得更多更好的生存资源,只能打工为生,让她少了父母之爱,我再爱,就连喊声她夜轿都是不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