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酒杯
作者: 白忠德
时间: 2013-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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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酒杯(青春校园小说) 白忠德 “阿林,再来一杯,再来一杯——咱们老同学可是十来年没见面了,喝啊,喝——”阿建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摇
破碎的酒杯(青春校园小说)
白忠德
“阿林,再来一杯,再来一杯——咱们老同学可是十来年没见面了,喝啊,喝——”阿建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举起杯子。杯子里的白酒洒了一桌,溅到阿林瘦削的脸上,阿林没有檫,坐着没动。有侍者来檫桌子,阿林摆摆手。
“阿建,别喝了,别喝了,看你都醉成啥样啦。”阿林也醉了,胸腔里像有股火熊熊上窜着,刚刚吃下去的食物隐隐上泛,他有点撑不住了。
豪华餐馆里的客人酒足饭饱后纷纷离席。阿林下意识扫了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已是午夜。他们是下午六时左右来的,他们已在这里消磨了近六个小时。阿林暗暗懊悔,怎么就呆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老婆和孩子急成啥样了,也许还不该来这里。
阿林还不想挪脚,一个熟悉的身影时时在他纷乱的脑子里浮现。好几次欲言又止,心中那个“疙瘩”便越结越大,说不出放不下,搅得他坐卧不宁。
他绝对没有想到今生还能碰见阿建,并且是在他目前的处境中。他本不打算和这狗日的东西喝酒。他压根瞧不起他,甚至有种刻骨铭心的憎恨。可是——怎么说呢?他还是鬼使神差般地跟着阿建进了这家本市最有名的宾馆。
下午6点,阿林下班回家。他没有骑车——车子早上被玻璃扎了好几个洞,骑不成,他压根不想在外面修。一个窟窿要一元伍角,没准这次要花好几块钱。他才舍不得花这冤枉钱,走走路还能锻炼身体,省的钱也能买点肉改善改善生活。况且,他带手艺,家里有修车工具和废旧内带。手中这辆车是刚上班时买的,十几年了,光后内带就已换了七条。
他推着破烂自行车朝北走,机械地迈着步子。他供职的是所科研单位,上班时忙得团团转,脑子像一次次拧紧的钟表发条,永无止歇,在下班后回家路上,他通常什么也不想。可是,今天下午不行,他得绞尽脑汁想如何解决眼下的“麻缠”事,那种既兴奋又苦恼的感觉折磨着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走得不慌不忙。与时下城里的某些男人不一样,阿林不用回家做饭。妻子下岗在家,有的是时间料理家务,照看孩子。孩子马上初中毕业,学习不好,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工作忙没有时间给娃辅导。妻子时间多得是,可她是初中水平,想指望也指望不上。如今时兴给娃请家教,可全家三口人就阿林那点工资,他恐怕想掏也掏不出那笔钱。
他是在离家不远的那个什字路口附近撞见阿建的。他依然是推着车不紧不忙地走。突然,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车从车道里斜插出来,悄无声息地停在身边,挨得太近,几乎使他无法挪步。他只好又往路边靠了靠,准备擦过去。就在这时,阿林听到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阿林,阿林——”
声音从豪华轿车里飘来。一个西装革履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钻出车门,满脸堆笑,双手向他伸过来。
“你是——”阿林一时想不起他所认识的人当中竟有这么显派的,疑惑地问,“你是叫我吗?你是不是叫错人了——?”
“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我能认错人?”“胖子”肥厚柔嫩的双手已攥住阿林枯藤似的手,连连摇着,“我是阿建呀,我是阿建呀——”
“噢,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阿林的手没有动,任自称是阿建的人摇着,不冷不热地说。他苍白的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个人的身影,阿林的心沉了沉,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心头。瞬间,他把手从那双紧握的手中挣脱出来,毅然而又果断。
他们的见面并不十分热情,具体说是阿林十分的不热情,甚至是冷漠而充满敌意。阿建似乎不在乎,硬缠着他到这家宾馆,说是要好好叙叙旧。
阿建很豪爽,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许多菜阿林见都没见过。阿林知道这桌菜要花上千元,是他两个月的工资。阿建热情地招呼阿林吃菜,又端起酒杯劝酒。阿林没有心思吃喝,只微微抿了一口。这时,领班来问他们要不要陪酒的,阿林慌忙摇头,阿建便说那就来个例外免了吧。
他俩面对面坐着,久久不语。四目相对时,阿建很快低下头喝酒,或是看临桌那对亲热进餐的男女。气氛沉闷滞涩。幸好,他们是同学。有一段共同的经历,便也有了段共同的话题。他们几乎谈遍了大学所有的同学和老师,唯独没有提及一个人。他们都小心巧妙地绕过那个人,就好像他们走到一个万丈悬崖或阴森恐怖的原始森林前不得不转身或绕道一样,小心翼翼。整个谈话过程,阿建掌握着主动权,说的很多。阿林很漠然地听,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筷子。对眼前这个人和他说的事,阿林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另一个人,而“另一个”是与“这一个”连在一起的。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渴望能得到“另一个”的消息。他打错了算盘,“这个人”并不提及“另一个”。阿林的欲望被一次次吊起来,如同在将沉未沉的船上垂死挣扎的人,做着长久而无奈的等待。
阿林与阿建是大学同学,又是来自同一地区的老乡,住了四年上下铺,关系曾经亲如兄弟。只是后来闹了别扭,裂痕大的无法弥合,以致于毕业后断了往来。
导演这幕悲喜剧的主角还有一个,就是阿林、阿建谈话时绕过的那个人,也即阿林非常关心的“那一个”——阿梅。阿梅现在是大款阿建的妻子。
阿林在大学时当班长,阿梅是学习委员,交往频繁,他们几乎是班上公认的一对。后来,阿建插了近来,形势便发生了变化。
阿建这小子吊儿郎当,要不是老乡阿林暗中“帮忙”,他差点还得补考好几门呢。阿建暗恋了阿梅好几年,阿梅开始对他真的没有好感。谁料后来发生了一件非常意外的事,使她感情的天平发生了倾斜,并最终嫁给了阿建。关于这件事,阿林输得很惨很惨。那是他人生关头跌的第一个跟头,以后便跟头不断。
毕业时,学校本来打算让阿林、阿梅留校。不知怎么搞的,最后留的是阿梅、阿建。阿梅留校本在情理之中,阿建留校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和阿林相比,阿建似乎什么都不占。后据小道消息说,阿梅的父亲在省里官儿不小,是他替未来的女婿“通融”的。
这下可供阿林选择的命运只有回原籍。幸好系主任给阿林写了封推荐信,系主任的一个学生在阿林所在的地区人事局当副局长。阿林才分到了地区那家科研单位,而没有发配回偏僻穷困的老家。
阿林刚参加工作时,灰不沓沓的,没有一点精神。那时科研单位工资低,阿林家里负担又挺重。手头拮据的阿林便找了个工厂上班的女孩为妻。阿芳是城里女孩,但不娇气,勤劳、朴实、善解人意,对阿林体贴入微,非常支持。人不漂亮,却不算丑。阿芳是工厂车间的纱工,工龄长。那时工人工资比干部高。阿林算干部,又不在工厂,工资比阿芳低了几十块。阿芳的父母也在这个工厂,有二室一厅住房,阿芳是独生女,父母时不时也给些钱。阿林的“经济危机”不存在了,还能照顾乡下父母的生活。
婚后,阿林本想彻底忘掉阿梅,哪想到那简直是不可能的,怎么也抹不去阿梅的影子,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脑子异常活跃,像过电影似的,翻印出那藏在记忆深处的一幕幕美好往事,有时他想要是睡在身边的是阿梅该多好。
夜里常常失眠,后来发展到白天也时时走神,他越来越沉默。他的这些细微变化,妻子哪能感觉出来。阿芳就是阿芳,仅仅是个初中毕业生。她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侍侯好丈夫、孩子,让他们吃好、喝好,怎样孝敬好双方的父母。知识、阅历以及由此导致的兴趣、爱好的巨大差异使他们无法沟通和交流,阿林的精神空虚和苦闷是越来越严重。这就使他更加思念阿梅。他深深陷入一种恶性循环的痛苦和悲哀中不能自拔。有时他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罪恶,是对阿芳的无情背叛,也想克服掉,但他怎么也做不到。这或许就是阿林身上所具有的人性的弱点吧。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一个人,那就是阿建。他把阿建恨得咬牙切齿,不共戴天,他有时甚至想亲手宰了这个狗杂种……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正若有所思地叼着烟,乳白色的烟圈慢慢升腾漂浮扩散。阿林双肘放在桌上,双手托着腮,尽量使情绪平静下来。那个强烈的渴望迫使他不得不跳悬崖了。
“你是怎么到这来的?”大学毕业不久,正如阿林预料中那样,阿梅与阿建结婚。过了几年,双双辞职下海,在南方办起了公司,听说发了大财。阿林知道的仅此而已。
“回家看看父母吧。另外,我在这落实了一个项目,准备办个药材批发公司,给故乡做点贡献嘛。——噢,公司最近准备开业,离这儿不远。你知道汇通大厦吧,在大厦五楼……”
“那,那——孩子好吗?”
“好着,好着——”阿建脸上掠过一丝忧郁,他有意岔开了话题,“公司马上开业,正缺人呢。看弟媳能不能来干点事?待遇嘛,好说好说,千元左右怎么样?当然,还可以兼职,待遇不变……”
“不,不,她现在工作也很忙,我代她表示感谢。”平时不会撒谎的阿林随口撒了个慌,连他自己也惊讶不已。
阿林现在的境况相当糟糕。当年择偶时的优点统统成了缺点:妻子所在工厂的效益不好,亏损得厉害,妻子两年前下岗,只发百多元生活费;岳父母早已退休,退休费少得可怜,连同老家年迈的双亲,还有上学的孩子。所有的开支几乎都要靠他的工资。虽说他是单位的业务骨干,但工资并不高。
当年他和岳父母在一起,还不算紧张,如今有了孩子,就显得非常局狭,而且老化严重。所幸的是,房子问题现在得到了解决,单位新修楼房,分给他一套三室的,但他要交四万多元才能入住,而且期限是十天。到时不交钱,房子就易主。这笔近乎天文数字的钱从何而来呢,到哪里去借这笔巨款,谁又能借给呢?看来他除了放弃已别无选择。这就是他下午所考虑的“麻缠”事。至于孩子上高中的事,顺其自然吧,老子哪有钱交那笔昂贵的择校费!
眼前这个家庭过得却是那么滋润、体面、无忧无虑,有钱,有房,有车,可以说应有尽有,两相对比真是天壤之别。他不能不恨他。毁灭他幸福的凶手就是他,可是恨又有什么用?这样的高收入无疑是雪中送炭,然而生性傲气的阿林是不会接受阿建的施舍与怜悯的。如果接受就是对自己的最大污辱。
阿林的额头像有一跟尖利无比的针在扎着,剧痛难耐,额头血管里的血汩汩直跳。手指紧紧按着太阳穴。
阿林索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性酒烧得他的喉咙如刀割,他又要倒酒,阿建挡住了。
“孩子他妈,现在好吗?”过了好久,阿林才小心翼翼地问。他的问话相当巧妙,好像阿梅仅仅是“孩子他妈”,仅仅是阿建的妻子,而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你会问的,这就是你晚上来聚会的真实目的吧——可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恩,我想知道——”阿林定定地盯着阿建。
“那我先讲个故事吧,然后告诉你好吗?”
“非这样不可吗?”
“恩——”阿建熄灭烟头,郑重地点点头。
有这样一个富翁,确实非常富有显赫,他有个漂亮能干、背景很硬的妻子。按说他们的日子是非常幸福的,可实际情况又怎样呢?我不妨举他们生活中这样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例子:他们晚上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们彼此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距离的大小是一个竖放的枕头所占的宽度。他们想着自己的心思:富翁想着第二天如何找个借口——事实上,此举纯属多余——去和“小蜜”们逛商店,进卡拉OK厅;妻子则沉溺于往事的回忆中,她也苦苦思念着一个人,那个人曾从她的记忆里消失,后又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灵空间。
因为担心对方攫取这巨额财富,富翁半夜里会突发奇想:她不会杀了我吧?妻子也做同样的臆测:他该不会要我的命吧?——这样的事绝非危言耸听,他们知道他们身边多次发生过类似的悲剧。想着想着,富翁会伸手摸一把妻子,妻子一动不动。他们好长时间没有这种皮肤间的接触了,那一刻双方的感觉都非常美好。显然,他们都醒着,但依然没有说话。
谁又能想到他们还是大学同学呢。丈夫用“卑劣”——他本人也是这样认为的——的手段夺走了既是大学同学也是老乡的情人,毕业时,利用现在妻子的关系留校,后又利用岳丈的关系在生意场上驰咤风云一帆风顺,终于成了富翁。
在这个过程中,他和妻子的感情逐渐淡漠了,最后发展到妻子对他的一切都不管不问了,包括他为排遣寂寞亦为追求刺激而干些沾花惹草的事。通常,一个妻子是会对丈夫的那种行为十分计较的。
尽管他如某些男人一样不可避免地有了情人,但他依然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因为他的一切是从妻子那儿得到的,妻子有许多值得人爱的地方。直到有一天,他才突然寻到答案:那天,妻子上街买东西去了,他突然回家取一份忘在卧室的文件。他惊奇地发现妻子书房的门开着——妻子书房的门通常是锁着的,他也没有钥匙,妻子不让他进去。妻子忘了锁门,这引起他极大的好奇和兴趣,他当然不会错过。他在妻子桌子上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日记本,里边大半已写满字,一小半是空的。日记本上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差点晕倒在地。他思考再三,终于没有撕掉它,也不想当面谴责妻子。他采取的是息事宁人的态度:轻轻合上日记本,尽量让它保持原貌,只是在关门时用劲太大,发出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