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狗

·丑狗
　　
　　 身在U市的朋友来电让我去他那里玩几天，我很高兴。心想，不仅与半年未见的朋友叙叙旧情，而且，还要去看看丑狗近来怎么样了。
　　 丑狗是一条长得很丑的狗。认识它是在去年的夏天，我在朋友的服装商店里帮忙。一天早上，我们正在商店门口吃早饭，一条小狗向我们跑来了,它又弱又瘦，行如大猫，歪歪的嘴巴，塌塌的鼻子，两只眼睛烂乎乎的,身上也好像许多天没洗了，闻着有一股臊气。怎么来了这么一条让人恶心难看的狗？朋友说，一定是这狗的主人嫌它丑，把它赶出来了，这种狗在城市里经常看到。说话间，它来到我们的面前，像是很饿了，眼巴巴地望着我们。我正想拿点馒头扔给它，朋友却对它喝道；“滚开，影响市容。”说着伸出脚把它踢出好远，它惊恐地望了望我们，狼狈地向旁边的公园里跑去了。
　　 朋友的商店就在公园的门口，我每天都要去里面散步。从此，我就看到这条小狗在公园里跑来跑去的，这里好像成了它的家。公园里有的是游客随意扔下的食物，也足够瘦小的它的生活所需了。也许是它长得很丑的样子吧，后来就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丑狗。
　　 丑狗尽管长得丑，但看起来很聪明，很善解人意的。有一次，一个游客把用过的食品袋扔在地上，丑狗从旁边跑过来，用嘴噙着放在不远的垃圾箱子里，逗的那位肩披环卫标志的中年妇女连忙用笤帚拍了拍它的头，说：“真懂事，小丑狗。”
　　 尽管是这样，丑狗还是得不到更多人们的好脸色。有人见了它生怕那丑怪的模样会传染给自己似的，不是狠狠的让它“滚开”，就是赶快地躲之远远。公园里不是时时都有免费的午餐的，有一次，丑狗好像在地上找不到可吃的东西了，就把一个小孩放到身边的食品抢走了，惹得这孩子的父亲轮起脚，连连向丑狗踢去，丑狗翻了几个跟头，扔下食品，慌忙逃走了......
　　 在人们的鄙视厌恶中，丑狗一天天长大了，像人一样由童年长到了青年，虽说它还是那样丑，但一种青春的活力在它强健的躯体上躁动着。一天，一个漂亮的女人牵着一条漂亮的松狮母狗来到公园里，丑狗看到了连忙跑过来，两条狗顿时亲热起来，吻着吻着，丑狗就爬在松狮的身上，那长长的东西就伸了出来。正在练剑的那位漂亮的女人看到了，白晳的脸顿时羞恼的像块大红布，像是她被一个丑陋的男人沾污了似的，愤怒地举起利剑就向丑狗刺去，丑狗的一条腿顿时鲜血直流，惨叫着逃向旁边的树林中。几天后，丑狗还是拉着那只受伤的腿在公园里一瘸一拐的走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丑狗更成了人们议论和嘲弄的话题和笑柄。
　　 不管人们怎样的对待丑狗，丑狗依然如故地生活着，在公园的角角落落里展现着它独特的身影和风姿。可是，一连几天，它却不见了，丑狗那里去了？人们觉得几天不见丑狗也好像少了一些什么。那天早上，我和朋友散步，意外地看到了丑狗，啊！它躺在游客很少去到的一片树林的角落里，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的，不，它的身子还在微微地颤动着，头帖着地面，见我们走来，两眼闪着痛苦绝望而又祈求的弱光。啊！它生病了，还病的很重，再不抢救，也许就没命了。我对朋友说：“咱们赶快把它弄到动物医院吧！”朋友说：“一条没人要的丑狗，管的着吗？再说，弄到医院还得一笔钱呢。走吧，该吃早饭上班了。”无奈，我只好随朋友去了，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像是欠下了丑狗一笔难以说清的债务。我想，看起来丑狗一定是活不成了，但没想到第二天我去公园时，它竟拖着极其虚弱的身体在寻食。几天后，它竟然像过去一样快乐的奔跑了。
　　 啊！丑狗，它长得那样丑，它饱受了种种的人间歧视和生活的磨难，但它从没有放弃对生活的渴望和生命的珍惜。尽管我在朋友那里帮了几个月的忙，离开了U市，但我对丑狗始终有着这深深的敬意和感动。
　　 U市到了，我特意给丑狗买了东西，先去看看它。然而，我走遍了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没有见到丑狗。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不知道，好像好多天没有见到丑狗了。
　　 “丑狗那里去了？”回到朋友那里，我无限惆怅而关切的问道。
　　 “呵，你还想着那条丑狗啊！”朋友淡淡地说道，“它已经被人杀吃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在公园里，听人说，这条狗长这么大了，要出好多斤肉呢。我一听慌了，就想，这条狗的确是难得的丰盛美餐啊！还能轮到别人吗？那天早上，我想提前下手，把它弄出来杀掉，可是，找来找去，再也见不到它了。”
　　 “啊......”我望着朋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朋友说，中午了，咱们找个地方高兴的干几杯去，又说，你这次来了多玩几天。我却转身而去，决定离开这个城市。
　　
　　 ·大鸟
　　
　　 小金立看到大鸟的时候，才刚刚八岁。
　　 那年春天，他跟着干活的父亲在麦田里玩耍。突然听到天空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这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响，很快的天上便飞来两只像鸟一样的东西，啊，它比鸟大，也比鸟飞的快，而且那响声把大地都震的微微的颤动。
　　 “那是什么？”他问父亲。
　　 父亲也像是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双手拄着锄把抬头怔怔地望着，待那鸟儿一样的东西飞向远方，父亲才说道：“是大鸟吧！”
　　 从此，小金立才知道那东西叫大鸟。几天来，这大鸟不时的在小金立头顶隆隆飞过，不仅打破了天空的宁静，更把小金立那幼小而纯清的心灵闹的不得安生了。每当大鸟飞来的时候，他就痴痴地望着这样想，这鸟好大啊，它会像小燕子那样来到他的屋檐下垒窝做客吗？它会像喜鹊那样站在枝头喳喳地叫着报告来客的喜讯吗？它会像老鹰一样从天空上猛飞下来去抓地上的小鸡吗？真像老鹰那样，就不好了……
　　 这大鸟的出现，也把大人们的心搅的难以平静了，这些天来，人们议论最多的就是大鸟的事，天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鸟，如今为何出现呢？人们说来说去的，也难说出个究竟来，但是，有一点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感到，天上出现这样的大鸟，地上肯定要出大事了。
　　 这些天来，小金立所在的金庙村也显得格外不平静了，人们除了议论天上的大鸟，就是庙会赛戏的事了。每年的农历二月二日，是这里的古刹大会。金庙周围的十几个村子以青龙河为界，河东河西各有一神社，每年古刹大会，两个神社各写大戏一台，祀社庆贺。每当这天，两个戏班，搭台对垒，互展戏艺，热闹异常。这成了多少年不可更改的规矩和人们年年期盼的欢乐喜庆景象。然而，今年天上出现这样的大鸟，这赛戏的事还办不办了？
　　 那天晚上，父亲领着小金立来到村南的庙院里。小金立看到，宽敞的房屋里坐满了人。神社社长高高的个子，站在大家中间，让人们都说说今年的赛戏咋办。有人说，日本人已经打到了周边的县城，离这里只有三五十里，说不定马上就会来到这里，再说，这些日子天上又常常出现大鸟，还是不办为好吧。有人说，日本人打过来，与我们庙会赛戏有什么关系，那大鸟在天上，还能管我们地上的事？再说，一年就这一次庙会，乡亲们盼了一年，不能白盼啊？
　　 一年一度庙会赛戏在大多数人的期望中开始了。这天，四乡八村的人们潮水般向庙会涌去。庙堂里，善男信女烧香祀神，烟雾缭绕。庙会上，各种商贩展摊叫买，喝声不断。最热闹的就是赛戏了，在宽阔平坦的麦田里，南北两头各搭一戏台，东、西两个神社请的戏班各自亮出高艺绝技，吸引招睐着看戏的人们。
　　 小金立是跟着父亲来看戏的，台上唱的什么戏，他个小，看不到，也看不懂，南来北去的跑累了，就索性离开父亲，躺在田边的一个土堆上，阳光暖暖的，地上的草儿发芽了，旁边的迎春花儿也开花了，黄黄的，一串又一串，闻着挺香呢，天空蓝蓝的，净净的，没有一丝儿云彩，他不由的想，那大鸟今天还会来吗？
　　 小金立刚想到这里，就看到一只大鸟从远远的的天边飞来了。今天这大鸟有些怪，竟在上面转起圈子来，望着这转圈的大鸟，许多人脸上也都露出奇怪而茫然的表情，那大鸟在上面转了两圈飞走了，人们才又恢复原来的样子，又说又笑地看起戏来。
　　 望着大鸟消失在远方，小金立想，大鸟飞那里去了，它是不是像其他鸟儿一样回到它的窝里面去了，它的窝是什么样子呢，它在窝里能下蛋吗？这么大的鸟它下的蛋也一定很大很大吧！
　　 小金立这样想着，大鸟又飞过来了，呵，是两只呢，它们很快飞到了头顶，立刻，小金立清楚地看到，两只大鸟的肚皮下吐出两个很大的东西来，是蛋吗？他刚刚这样想，就听到一阵巨大的响声，把大地震的直摇晃，接着，他看到南北两个戏台飞到了高空，许多人也飞到了高空……
　　 “啊，啊……”小金立惊呆了，顷刻间，他看到人们叫嚷着，哭喊着，奔跑着，乱成了一团。
　　 小金立站了起来，慌忙的去寻找他的父亲，他看到父亲在不远的地方也在恐慌的地寻找着他，父亲好像看到了他，正向他跑来，突然一声巨响，父亲消失在烟雾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鸟飞走了。
　　 地上留下了一片片倒下的人们，一片片原本绿色的麦田也被染得血红血红的。
　　 踏着血红血红的麦田，人们在寻找着亲人……
　　 小金立也在寻找着他的亲人——他的父亲，这是他唯一的亲人啊，他的母亲前年去世，爷爷奶奶也早已不在人间。现在，只有他和父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着，他怎能离开父亲啊！他在寻找着，寻找中，他看到了东院的二奶奶躺在血泊中，已闭上了眼睛；他看到了对门的五叔叔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那一条腿不知丢在哪里；他看到了年轻的三婶子倒在地上，已经死去，但怀中那几个月的孩儿还在狠狠的吸着她的乳汁……
　　 ……
　　 中午过后，从郏县城里来了一帮人察看现场，清点遇难人数。据统计，这天被日军飞机轰炸死亡的人就有350多人，其中也有小金立的父亲。
　　 当小金立看到再也见不到的父亲时，他抬头久久地望着天空，两眼射出的那从没有过的仇恨的目光，这目光像是要把天戳了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