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楼下人物谭之一:老张头
作者: 云鸥
时间: 2013-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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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几个月前,我搬了一次家。 一般说来,搬家是弃老宅而迁新居。我这次搬家么,刚好相反,是由新居迁入旧宅。不错,我的新家位于老区
【楔子】
几个月前,我搬了一次家。
一般说来,搬家是弃老宅而迁新居。我这次搬家么,刚好相反,是由新居迁入旧宅。不错,我的新家位于老区,老到什么程度呢?据说,900多年前,苏东坡贬谪惠州的时候,便有这地方了。兴许,当年“坡公”百无聊赖的时候,还到过我家门前的巷子里散过步呢!至今,我家的小区还保留着一个很幽绝的名字----更楼下。不用说,古时候,这里一定是有座更楼的,每天都要为城里人打更。至于更楼在什么位置,只有交给考古学家考证了,或者交给有着“考古癖”的胡适的后学-----余秋雨了。
更楼下社区,是我的新家。
新家不新,房子很旧,是1990年代中期的产品。最高九楼。要不是隔两年女儿要上小学,而隔条巷子就是全市最好的小学,我才不搬这住呢。在老区的破败的建筑中,九层高的小区不算最破,它“挺身而出”,像一堵高墙,不规则地拐了两个弯儿,横亘在一大片陈腐的老屋之中。没有电梯,还好,我居二楼。
住了几个月之后,惊魂甫定。
我开始以我家为中心,放射状地观察左邻右舍。切不要以为我是个“偷窥癖”,而是好奇心驱之,也算人之常情罢。
多日的观察所得,颇值得玩味。
好一个更楼下,里面林林总总居住着各色人物,苦恼喜乐实时上演。晚上一合眼,有些个人物还能活脱脱地跳将出来,搅我轻梦。好啦,既然无法安睡,就披衣起坐,兀自发呆罢。当年曹聚仁曾作《天一阁人物谭》,借其名,改其意,濡笔试作《更楼下人物谭》。
如何?
【一】
我讨厌楼下的保安老张头,真的,很讨厌。
说他是保安,实在是抬举了他。保安有他这样的吗?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如核桃皮,身材瘦小,如一截干柴。虽然不像保安,可当他穿上类似于警服的、淡蓝色的保安服,你又不能说他不是保安。
当然,我讨厌他,不是因为他的外表。
我们小区的保安,老张老刘老廖,三个老头,全在六十上下。
关于小区和保安,我发现了一条定律,楼房越新、越时尚的小区,保安也越年轻越帅,装束整齐洁净,威风凛凛的同时也彬彬有礼。而楼房越旧、越破败的小区,保安也越老越丑,衣着脏乱差,病病怏怏的从不理人。不用说,很不幸,我们小区的保安,就属于后一类型。
在楼道拐角处,长年停放着一部手推车,一副单薄的胶皮轮子上架着一个硕大的铁箱子,锈迹斑斑的。它是用来清运小区垃圾的,它的主人就是老张头。老张头不是保安吗?他怎么能是垃圾车的主人呢?是的,他是保安,同时兼俺们小区的垃圾清运工。
我有个习惯,喜欢贪点黑,熬点夜。
一天下来,忙碌也好,不忙也罢,很想沉静一下,这一天才算善终。如何沉静?无非是坐拥书房,检阅一番排列整齐的书们,随意地抽出一本,翻翻。要不就打开电脑,写一段自娱自乐的小文章儿。或者,什么也不做,像个木头人一样发呆,任灵魂出窍,神游八表。好在不是很老朽,完全可以把魂儿收回来。
每到这个时候,老张头就好像有意跟我故意作对儿似的,你听----
“哗啷啷,哗啷啷”。一阵玻璃瓶子相互撞击的声音......
这声音在万籁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刺耳!我被吓了一大跳,人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赶快“紧急刹车”,把外放的魂儿收回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大力踩踏易拉罐的声音......踩得很瘪很瘪......
保安老张头又在整理他的破烂了。我恼怒地一把抓开窗帘,真想冲着老张头的瘦小背影,大吼一声:
老张头,你能不能别这么烦!
话到嘴边我又吞了下去,唉,还是别那么没有涵养吧,明天,好好跟他说说,看他能不能改了这个毛病,别总在深更半夜地收拾那些破烂。远亲不如近邻,不要随便跟人家闹僵。再说,为了我的座驾,还是别得罪他了。
唉,这老张头,真让人讨厌!
【二】
不要以为我们小区旧,就一定乱哄哄的,不会。
小区前后各有一张大铁门,出来进去都要刷卡。也不是卡,是一枚硬币大小的蓝色的东东。对着电子感应区一刷,沉重的大铁门就“啾啾”两声,开了,好似四两拔千斤。
小区里侧,大铁门旁边,有一个破旧的小屋,是保安工作间。老张老刘老廖,三个老头轮番在这里上岗值班,说白了就是“看大门儿”的。平日里,真正住在这里人,自会进出,不用搭理。只有那些来“窜访”的人,才用得着老张老刘老廖。隔着大铁门,如果应答得体,门就会啾啾两声为之开,如果应答不得体,里面老头子的声音就会抬高,令人有几分畏惧了。这时节,若是靓女,赶快甜甜地叫两声阿叔,便会化险为夷;若是猛男,只要喧宾夺主地冲老头子吼两嗓子,声音压过了老头子,门也会啾啾两声为之开。
如果,不是靓女也不是猛男,想轻易混进我们小区,在老刘老廖手上,不大容易;如果在老张头手上,就容易多了,因为老张头经常在睡觉,迷迷糊糊的,很容易骗他开门。如果碰到他清醒的时候,就要费点周章,得掌握要领。也就是说,要给老张头买支冰镇饮料,或递上一支上好的烟,如果烟不那么好,就要递上一盒才行。这时节,老张头便会笑逐颜开,大门洞开,态度比对待这里的业主们还要好。
老张头是保安兼卫生清洁员,不看大门儿的时候,他就忙前忙后地打扫卫生,一天24小时差不多都在小区里呆着。也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老伴,有没有儿女,我从来没问过,反正小区就是他的家,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在晃动。
由于身兼双职,十分操劳,老张头在看大门儿的时候,经常打瞌睡。有时,他干脆搞一把塑料的白色躺椅,摆在窗下睡大觉,时常鼾声如雷。上班时间睡觉,如果有人“窜访”怎么办?老张头自有办法。他睡觉的时候,怀里搂着一根木棍,木棍的另一端,捆绑着他的锁匙,有人想进门的时候,他懒懒地伸出木棍,让那蓝色的小卡卡在感应区一刷,门开了,他可能会用眼角瞄一眼来人,也可能眼都不睁一下,复回黑甜之乡了。
这天深夜,我正在书房里翻看传媒大王《默多克传》,忽然窗外传来一片嘈杂声,起初不为所动,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吵吵闹闹了。拉开窗帘,一看,吓了一跳,小区大门口停着一部警车,闪着警灯,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有几个人围着两名警察,争争抢抢地说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能“一心只读圣贤书”了,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傻笑,迅速出门了。
在拥挤的人群里,我听出了眉目。
原来,我们小区窜进小偷了。我对面二楼一个姓阳的小青年丢了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一部联想笔记本电脑。小阳怀疑小偷溜进了一楼,进而怀疑一楼就是同伙。于是怀揣着一把切西瓜的大片刀,敲开了一楼的门。一楼的一群小青年正在饮酒作乐,对小阳的质问自是恼羞成怒,将小阳推倒在地,正要大打出手的时候,警察来了,是小阳的女朋友报的警。
警察领着小阳在一楼乱七八糟的屋子里转了一圈,说没发现可疑的地方。小阳认为警察的执法太潦草,不肯给警察走。这边一楼的小青年又大呼冤枉。
“贼”、警、小阳三方乱成一团。
“今晚哪个保安值班?”
在警察的犀利质询下,老张头胆战心惊地站了出来。
恰恰,此时的老张头并没穿保安服,而是穿着平时清垃圾时,那身最破的衣裳。
警察的目光有力地在老张头浑身上下扫了又扫,狐疑地问:“你是保安?”
别说警察,随便换个什么人,谁能相信眼前的老张头就是保安呢?
“怎么回事?案发前后你在干什么?”警察凌厉地问。
老张头不敢应声,因为案发前后他正在睡觉。据说,小阳的电脑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还在,他和女朋友出去吃个夜宵的工夫,门就被撬了,前后也就半个小时。
警察不跟老张头啰嗦,让他调保安室的电脑监控视频,老张头自然不会操作。年轻的警察一把推开老张头,利落地点击鼠标,却发现,原来电脑版本过低,并没有保存监控视频。看热闹的业主们包括我在内,不禁嘘声一片,原来这部电脑只是摆个样子啊,也太坑爹了吧?!
警察让老张头赶快把小区物业的负责人叫来,对这些做出解释!
闹到下半夜,小阳、老张头被警察带去做笔录了。那群被小阳高度怀疑的小青年,由于证据不足,平安无事,骂骂叽叽地做鸟兽散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张头又准时出现在小区,穿着那身破衣裳,照常打扫路面。
过了两天,据说,保安室的电脑“升级”了,外表倒看不出有什么两样。
【三】
好了,现在该说说我的座驾跟老张头有什么关系了。
我们的小区很小,有一排雨棚子,是专门停摩托车的,小汽车没法停进来,地下停车场也比较小,早都“车满为患”了。我的座驾一直没地方停,像流浪狗一样可怜。每天下班,都要为停车的事大伤一通脑筋。
急中生智。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们小区的大门口是个不错的地方。
不要以为我会不厚道地堵住大门。我测算过了,把车停靠在一侧,另一侧有足够的空间进进出出。于是,这天晚上,我美滋滋地把车停好,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刚刚打开车门,后面忽然有一个人猛地扯住我。我回头一看,是老张头。他大声豪气地说:
“老板,车不能停在这里”。边说还边用他的脏手在车后盖子上猛拍。于是,我昨天刚打过腊的,油光锃亮的车后盖上,就留下了他五六个脏手印子。
我面露愠色,耐着性子,说:
“小区不能给我们提供车位,只好自己想办法喽。这地方又不影响交通,为什么不能停?”这老张头,真能多管闲事,大门外已不算小区的地牌了,他管得着吗?
他默然退下了,我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晚上,妻回来说,这老张头很不好惹呢,听保安老刘讲,以前,大门口也有人停车,老张头隔三差五地,不是给车胎放气,就是用铁钉在车上划几条道子,搞得没有人敢在这里停车。
哼,这该死的老张头!
打这以后,我一直担心老张头对我的座驾下黑手,不敢轻易得罪他。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居然秋毫无犯。
我松了口气,看来,传说这玩意靠不住的,老张头哪有那个胆子?
可是,得意没几天,我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内幕。
这天下班,我在门口停好车,刚一进小区大门,就看到了妻正跟老张头客客气气地拉着话,还往老张头的衣袋里塞了200元钱。
我恍然大悟。
心里这个气呀,倒不是心疼这200元钱,只是觉得他老张头算什么东西,也能这般挟制老子?
在外面,我不便发作。
回到家里,便跟妻唬起了一副脸。妻说:“得了吧,看你那心眼吧,这叫破财消灾,你想想,他如果把车划拉几条道子,200块钱还不够修补呢。这钱就等于我们每个月交了保管费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保管费呀,我们还赚了”。
此话在理儿。唉,罢了,能忍则忍吧。
就这么着,我的座驾算是跟老张头扯上了关系。
一月无书。
这天下半夜,我正睡得死沉,枕边的手机突然狂叫起来。
我一惊,清醒了一大半。来电是本地的固定号码,对方的声音冷淡而威严:
“你是XXX吗?”
“我是。”我一下子很紧张,谁呢?什么事呢?
“我是江南交警大队的,有人举报,你的车占了消防通道,请你马上把车开走,不然我们就拖车了”。对方啪地一声挂掉了电话。
我的车?消防通道?
噢,说起来,我确实占了消防通道。
我赶紧起身,啥也别说,先把车开走吧。一路上,我一直画着问号,是谁举报的呢?老张头?不可能呀,大家不是心照不宣了吗?
我在二里地远的安全地带停好车,回到小区。今晚值班的是老刘头。这老头绝不会举报我的,我知道,他每天懒懒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个保安当中,他的面最善,他不是那种人。
那能是谁?
“就是老张头,他以前也这么干过”。老刘头一语道破谜底。
啊?这老张头,他什么意思,嫌钱少吗?
气乎乎地回到家,妻冷不丁想起来:“哎呀,这段时间太忙,忘了把这个月的保管费交给老张头了”。
原来如此。
“算了,以后都不用交了,我豁出去了,再也不停大门口了,每天不就多走二里地吗!还锻炼了身体呢”。
以后,我真的再没停在大门口了,我的座驾算彻底和老张头撇清了关系,想起来,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四】
最近,我才知道,老张头还有一个不一般的职务。
也就是说,除了保安、清洁工,他还兼着第三个职务,这职务,令人肃然起敬。
啥?
本小区“售楼经理”。
我们的小区很旧,都是旧房子,自然经常有“发达”的人“化蝶”而去,喜迁新居。他们临走的时候,大多会给老张老刘老廖仨保安丢下一句话:帮着留意点,看有没有人要买房的。这话也只有老张头才上心,老刘老廖从来不愿意扯这些闲事。老张头会掏出一个脏不拉唧的记事本,用心记下业主的姓字名谁、电话号码、房子概况等等。以我对老张头的了解,事成之后,他免不了是要敲双方竹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