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天堂散
作者: 朱山坡
时间: 2013-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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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从壶城回来,已是第二年春天的一个临近黄昏的下午,我家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还没进门,我便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泥土气息和挥之不去的汗味。她怯怯地
父亲从壶城回来,已是第二年春天的一个临近黄昏的下午,我家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还没进门,我便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泥土气息和挥之不去的汗味。她怯怯地站在门外,双手提着一袋新鲜的黄瓜。四十岁不到的光景,看上去还很年轻,女人穿一件灰白相间的花格短袖衬衣,皮肤细腻得不像乡下人,脸颊晒得有点黑,黑得有光泽,长得很端庄,轮廓很好看,只是身材略显娇小,牙齿也不是很整齐,眼底下的雀斑星罗棋布,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个淳朴得让人放心的女人。
我们一家三口正在吃饭。去开门的母亲时候首先惊愕地问了一声:“你……找谁?”
我听到那个女人羞怯地回答:“郭宏海。”
父亲惊疑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和门外女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哦”了两三下才站起来,走到门前。
“是你呀?怎会是你呀?”父亲的笑来得有些唐突,但恰到好处。
母亲闪开一条路,让父亲迎那女人进屋。女人忐忑地从母亲身边走过,眼睛始终观察着母亲的反应,似乎生怕母亲一声断喝把她轰走。她进了客厅,不知道把自己往哪里安放,显得局促不安。而父亲显然是措手不及,一时慌乱得找不着放碗筷的地方,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倒是母亲淡定地从女人手里接过黄瓜,然后让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一会又倒了一杯。喝了三杯水的女人才镇静下来,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母亲夸奖她的黄瓜,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黄瓜,鲜嫩,洁净,皮薄,可是吃,可以美容。
“是自家的地里种的,拣最好的捎来了——一种完庄稼,我就到城里来了。”女人说,“我姓唐。”
“她是我在壶城乡下蹲点时认识的老乡,石榴村的……”父亲向我们解释说。
只有唐姓女人点头认同父亲的说法。父亲还想多解释一些,可是找不到更多可以拿得出手的说辞。因此,他依然显得措手不及并处于下风。
母亲和女人交谈的时候,未曾正眼看一眼父亲,透过若无其事的表情我看到了她内心深处熟悉的怒火,那怒火,被巨大的石块压住了,但不知道到底能压多久。
父亲终于取来了一套干净的碗筷。母亲冷静而不失热情地邀请女人坐到饭桌旁边,一起共进晚餐,并在她的碗里盛满了饭。我在火车站吃过了,女人说,怎么好麻烦你们?像乡下人那样礼节性地推辞再三,她才拿起碗筷,小心翼翼地吃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菜,小心翼翼地偷看母亲捉摸不定高深莫测的神色。
“大姐。”女人可能意识到什么,向母亲解释说,“我跟宏海没有什么不见得人的关系,清清白白的,我是来听他讲完《天堂散》的——你知道《天堂散》吗?”
母亲吃惊地摇摇头。
“他没跟你讲过《天堂散》?”女人觉得不可思议。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应该听郭宏海讲过《天堂散》似的。她脸转向我,我也不明真相地摇摇头。母亲依然淡定得像个女首领,只是再次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父亲终于弄明白了女人的来意,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何必呢?”父亲的意思最明白不过了:为了听一个故事,何必跑那么远还给他带来可能发生的误解?
“大姐,我保证,听完《天堂散》我就回去。”女人极力打消母亲的疑虑,恳求母亲的同意。
母亲不置可否,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父亲装出笑呵呵的样子,“不必要了,我没有什么可讲的了,那故事已经结束了,没有了,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今晚没有回壶城的火车了,大概。”
“故事还没有完,他们在天堂里失散了,能找到对方吗?”女人执着地要知道答案。
“没有了。编不下去了。故事编着编着就坏了,废掉了。”父亲断然道,有居高临下之势。
女人执着地要知道故事的结局,但她失望了。
“你为什么不能把一个故事给人家讲完?”母亲终于发飙了,冲着父亲怒吼。
父亲错愕了一下,他早就预料到母亲这一怒吼迟早会来,但想不到当着女人的面。
“真的没有了……”父亲很无奈,“故事不值得继续编下去了。”
在家里,母亲是绝对权威,她的意志几乎决定一切,尤其是父亲丧失编写故事的能力后。
“大姐,宏海他不愿意讲就算了,明早我就回家,我家里有丈夫,三个孩子和一地黄瓜。”女人说。
母亲拉着女人的手,又朝父亲吼了一声:“你必须把故事讲完!”
那时候,我还没成名,根本不能理解父亲对成名的渴望和焦虑。
父亲是省文联的专职创作员,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专业作家,据说全国的专业作家只剩下不到两百名了,文坛对这些只拿俸银不坐班的计划经济时代的遗老颇有微词,这给名列其中的父亲很大的压力——尽管这种压力是自找的。父亲的狂妄之处在于,他试图为专业作家正名。但一看便知道,父亲是一个老土的过气作家,作品虽然出版过一些,然而,视野、题材、技巧、语言都已经跟不上时代步伐,属于一辈子没有成名却自以为名家的那一类,到了五十多岁还没有写出轰动一时的或可以问心无愧的代表作,他心有不甘,整天苦思苦想,处于莫名其妙的煎熬之中。可怜的父亲已经江郎才尽黔驴技穷,像一个穷途末路的将军作最后的挣扎,可是手下已无可驱使的一兵一卒。那一年,灵感犹如上帝突然降临到他的头上,一个自认为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雏形把激动得彻夜难眠。他决定重新回到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农村,回到广大群众中去。壶城是他知青时代的故乡,那里是他的根,他几乎所有的作品都以此地为背景。他依然抱着过去文人所信奉的创作原则:只有感动了广大群众的故事才是好故事。他一辈子缺的就是一个好故事。
那一年,他终于收获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天堂散》。
父亲显然是吸取了过去的经验教训,不敢贸然下笔,生怕误入歧途,把好端端的一个故事写坏了写废了。于是,他把故事先讲给别人听,如果把别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泣不成声,他才下决心写,写出来的故事肯定感人。对于父亲这种层次的作家来说,小说感人就算成功了。然而,现在的作家越来越自信,这种老土的方法早已经随着赵树理他们埋入黄土,但父亲依然坚信这是走向成功的唯一途径。他在壶城石榴村的一年,就一边构思一边向那些乡亲讲述他煞费苦心虚构的故事,把简单的脉络式的故事小树变成参天的枝繁叶茂的小说大树。每天晚上,他就坐在女人的家门口的石板凳上,向那些喜欢听故事的乡亲讲述一个并不存在的爱情故事。“我给你们讲的是故事,写下来就是小说了。”父亲说。村子里没有通电,夜晚漆黑一团,寂静得仿佛处于世界之外,他们需要故事的抚慰才能入眠。父亲虚构了一场与他年龄不符的爱情。那故事里,主角依然是知青,一个知青和一个农村姑娘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爱情,他们在石榴树下相爱,因为世俗的重重阻力,使得他们的爱情被乱刀砍死,令他们伤心欲绝。像所有的庸俗故事那样,父亲安排他们双双沉河,殉情前约定在天堂相见,从此长相厮守,生男育女,缠绵终生。故事本来应该已经结束,但父亲突发奇想,让他们在熙熙攘攘的天堂里走散了,多少次擦肩而过却失之交臂……而在天堂里相互寻找对方才是他故事的重头戏,也是他自鸣得意的灵感,他断定这是区别其他庸作的神来之笔。然而令父亲沮丧的是,石榴村没有几个人对他的故事感兴趣,听众一夜比一夜少,那对恋人投河后,他们就一哄而散。开始父亲把失败的原因归咎于故事没有完全想好,经常破绽百出,而且他讲故事的方法如他的写作技艺那样并不高明。后来他才发现,乡下人对爱情的理解和接受能力远跟不上自己的浪漫思绪,与其说他们不相信那些伤感的细节,倒不如说他们压根就不相信爱情。因此,故事跌跌撞撞地蜿蜒前行,最终一头摔倒了。但令父亲稍感欣慰的是,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那个姓唐的女人始终听得入神,直到只剩下她一个。她竟然被这个故事感动了,那对恋人沉河的时候她痛哭流涕,呼天抢地,引起村人的讥笑和她丈夫的恶骂。
父亲记得,她是赵朴实的老婆,在石榴村是一个另类,干农活的时候喜欢幻想,经常突然停下来向忙得热火朝天的丈夫请教:
“什么才是爱情?”
“究竟有没有天堂?”
赵朴实有时候顺便掴她一巴掌,因为她干的农活总没有别的女人多。
那时父亲和唐姓女人几乎没有说过话。父亲不善于和年轻的女人说话。女人也只是把自己作为一名听众,她只管从黑暗中发出笑声或哭声,父亲宣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她就悄然离去。白天在路上与她邂逅相遇,她也不和父亲打招呼,低着头侧着身就走过去了。在她眼里,父亲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讲完故事就回城里去,像贩卖廉价小商品的温州佬,卖完最后一件东西便溜之乎也。
故事还没有讲完——实际上还没有想好,惘然若失的父亲带着一丝慰藉离开了他熟悉的石榴村。他认为,只感动了一个人的故事是不足以感动全世界的,因此,他决定放弃原来的构想,重起炉灶,写一场在天堂里发生的故事。
父亲离开石榴村那天,唐姓女人追到村口,在众人的哄笑中问父亲:
“他们后来在天堂里相遇了是吧?”
父亲回答说:“是的,但他们最后在天堂失散了。”
“他们能重新找到对方吗?”女人寻根问底。这却是父亲正在思考的问题。
父亲想了想说:“天堂很大,人很多,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远远不能满足女人的好奇心,她满脸失望。
从壶城回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父亲都萎靡不振,深陷在那个日夜折磨着他的故事里,让他欲罢不能,像一个建筑师面对一座设计失误的烂尾楼一筹莫展。
“既然写了那么多的失败之作,多写一部又如何?”父亲挣扎着拿起了笔,作最后的努力,企图扶起一堵已经倒塌之墙。
这部小说便是《天堂散》。这是父亲的最后之役。已经写了厚厚的一堆稿纸了,就堆放在书桌上,风把它们吹得很散乱,还有部分被塞到垃圾桶里。这种情况,通常是写不下去了,却又于心不甘,明知写出来的又将是一堆垃圾,却不愿意承认,自己跟自己较劲。父亲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倒在他的那堆乱稿纸里永远站不起来,和他的文字一起灰飞烟灭。这种担心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但母亲对父亲的志大才疏和争强好胜早已经厌烦,对他的焦头烂额和孤独绝望已经熟视无睹。“如果你父亲愿意为我们母子着想,就不应该再写狗屁小说,争取多活几年,像他的国家一级作家职称,退休金已经大幅度提高了。”母亲总是向我喋喋不休地抱怨。终于有一天,父亲踩着那堆书稿对母亲说,从此以后,他主攻书法了。这是很多江郎才尽作家体面的归宿。
父亲没有力气和理由再去写一部没有前途的小说。他解脱了。他的书房里变得整洁明亮,翰墨飘香。他开始热爱颜真卿和黄庭坚,开始托关系在本城晚报的角落发表书法作品,开始关心全国书展和兰亭奖,有时候还悄悄光顾过去不屑一顾的政府大院夕阳红剧社,跟几个老大妈学唱越剧《十八相送》……父亲突然过早而又急剧地往晚年滑去。
这时候,唐姓女人来了。
父亲无所用心地重拾《天堂散》,跟女人讲述故事结局的几种可能性,每天就讲一种,计划分五天讲完。五天后,唐姓女人就可以回家了,他又可以全神贯注地练习书法和《十八相送》。“你心目中就没有一个最理想的结局吗?”女人问。父亲说,没有。他看似拿不准,实际上是敷衍塞责。
母亲还远没到退休的年龄,但所在的单位人浮于事,纪律涣散,母亲因此得经常早退回家催促父亲给唐姓女人讲述故事。说是催促,实际上是监视。往往是,母亲突然回到家里,父亲躺在客厅的躺椅上,手摇羽扇,有气无力地像讲述着一桩遥远的无头公案,而女人则远远地端坐在客厅的另一头,双目微闭,像仔细倾听来自天堂之外的稀薄之音。母亲的回来破坏了这种宁静与和谐,她找不到得体的话跟女人客套,便指责父亲对女人的傲慢:“你就不能一本正经地坐起来讲呀?像在石榴村那样。”父亲却依然悠然自得地躺在躺椅上,像一个正大光明的国王。
唐姓女人看到母亲回来,总是怯懦地迎上去拿过母亲手中的菜或大包小包,然后放到该放的地方,没有母亲的吩咐,她不敢贸然动一下我家里的物品,当然垃圾除外。唐姓女人介入我家的家务是从倒垃圾开始的。她总是在母亲弯腰去处理垃圾之前主动把垃圾袋系好,然后飞快地跑下四楼把垃圾扔掉。母亲觉得她的手脚还算麻利,便招呼她帮忙洗菜、擦拭厨具,拖洗地板,整理陈年杂物……女人总是乐此不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她呆在我家里不是一个累赘,更不是白吃白住。第二天,不待母亲使唤,她便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连父亲脏乱的书房也变得整洁舒坦生机盎然。很快有邻居问母亲,你家雇了一个保姆?母亲想了想回答说,是乡下的一个亲戚,到城里来住几天。慢慢地,母亲开始主动和唐姓女人谈论一些世事,比如,乡下的生活,乡下的夜晚,乡下的春天和夏天。后来,她们谈论到了乡下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