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花问柳终成殇
作者: 荒野一夫
时间: 2013-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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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年了,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每逢雨季这个意识更强烈。于是,一旦有闲余时间就做着相应的准备,把能找到的相关资料研读了不少,万事俱备,剩下的便是实地勘验了。
摘要:有几年了,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每逢雨季这个意识更强烈。于是,一旦有闲余时间就做着相应的准备,把能找到的相关资料研读了不少,万事俱备,剩下的便是实地勘验了。
有几年了,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每逢雨季这个意识更强烈。于是,一旦有闲余时间就做着相应的准备,把能找到的相关资料研读了不少,万事俱备,剩下的便是实地勘验了。
终于,我踏上了回乡之旅。
一
汽车拐下高速,便可以看见平原边缘连绵的群山了。
一条水泥路,向着山的方向在田野间延伸。路边连片的稻田,正值扬花灌浆时节,轻风拂过波浪似地起伏,一如难以平复的心情——故乡啊,太多的情愫交织其中,那样深沉,几回回魂牵梦绕。
我把车窗放到最低,任由风儿直扑进来,尽情地享受着都市里难以吮吸到的那一份清醇而略带馨香的气息。
“这个季节,其实不适宜旅行。”宝子坐在一旁,刚才,高速路口,他接的我。“不过,你挺有天缘的,一连好几天都在下雨。”他说:“那天,接到你电话说要来,我就一直犯愁,谁想,今早停了。”
“不接,害怕我找不到地方?哈哈。”我说:“闭着眼睛也摸回去了。”说着,把烟递给他。话是这么说,其实很感激他。
我和宝子是同岁的发小。记得他家后院有棵大杏树,每到杏子熟的季节,我和他总好爬到树上,专挑熟透的吃,直到宝子娘发现,在树下喊“杏子不能多吃!”我俩才跳下来。然后,跑到河里,或者逮蛤蟆或者捞鱼,由于臂长手大,又特机灵,每每他都抓的比我多。
“你一点都没变,就是有点胖了。”宝子点着香烟,吸得有点贪婪,而且对烟盒似乎也兴趣不小,翻来覆去地看着。我打个哈哈,“都老了。”我说。
这感慨多半是冲着他的。记忆里,宝子长得比我高,脸上透着些女孩子的秀气,可是现在,他背竟然有点驼了,那张脸也没有了年少时的影子,黝黑的,深刻着皱纹,仿佛春翻过的土地。咋看见他时,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深为着岁月的无情感慨不已。
“生活很辛苦吗?”我情不自禁地问。宝子呲牙笑了笑,“就那样。”他说:“整天跟牛似的,啥时爬不动啥时算完。”我心下泛酸,后悔有此一问——多余啊,作为农民,什么时候不辛苦呐!
二
错落于田野上的村落一个个撇在身后,再往前,山川与平原交汇处,有个千余户的镇子,当年是人民公社所在地,也算个热闹的所在,尤其开运动会的时候,十里八村的人汇聚过来。
公路由镇中穿行而过,不远就进山了。
我原想着在此逗留一会,可是眼前哪还有什么镇子,满目破败的建筑和杂草丛生的街道,偶尔看见个人或者狗的影子出没。
我犹有不甘,车速减得很低,四下里逡巡着。自打进了镇子,我脑海里就萦绕着阿妈妮和善玉的影子,尽管明知道早已物是人非,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希望。
“你找什么?”宝子不解地问。
“还记得公社食堂就在这一块吗?”
宝子茫然地看着我,寻思了好一会,“早就没了。人都没了,哪还有食堂。”他说:“坚持一会,荣子在家,早上就炖上小鸡蘑菇了。”我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的误会。
曾经的几年,爸爸关押在镇上。我每周日要背负着十几斤重的东西,天刚亮从家里出发,走几十里山路,临到中午赶到镇上,送下给爸爸的用品,然后到食堂里吃饭。仅有的八分钱,按照爸爸的嘱咐,应该买五分钱一碗的二米饭(玉米碴子和大米搅拌),三分钱一碗的酱木里(鲜语谐音——一种菜汤),可是,一碗饭哪里填充得满辘辘饥肠。我索性都买成米饭,如此,没有了菜汤只好干嚼那吃到嘴里发散难以下咽的干饭。有一次,吃的急,噎住了,憋得我一边抻长了脖子一边用手捋胸脯,那样子一定狼狈不堪,我看见食客们都在看着,有人脸上甚至带着轻蔑的坏笑。10来岁的人了,已经知道颜面,因为知道衣衫褴褛碍人眼,专拣的僻静桌面,这下可好!我哪里还顾得上噎不噎,深深地埋下头去。
这时,一碗酱木里放到了跟前,我抬起头,只见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绻头发的漂亮女孩站在桌前,见我看她,她竟坐下来,手托着腮,瞪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饶有兴致的样子。透过她的发髻,我看见橱窗口的阿妈妮正冲着我点头。
三
“公社撤了以后,乡政府挪到别处去了。这里就完了,只有乡镇企业红火那阵还行,后来就不行了。”宝子说:“平原上,要啥没啥,就那么些地,又没有工业,光指望种地能挣几个钱。不光这,刚才路过那几个村子也基本都慌了,人都搬到别处去了,现在的地是外地人来包种的。”
宝子说话的空,汽车离开镇子。不一会,一座横亘于两山之间的大坝出现在眼前。
“山里怎么样?”我说。“比这强。”宝子不无自豪地说:“最起码不光地有的是,还有山有水有树,好多外地人和平原的人都进去了。日子好混,在家门口,给林场和矿山干活也能混到钱,不像平原,不背井离乡到外地去打工一分钱也没有。尤其这些年,一到雨季连年发大水,平原上更惨。去年,水库放水放不急,大水直接漫过堤顶,下边的几个村子都进水了,鱼都跑灶坑里去了。”
“怎么会这样?”我有些不解的问:“有雨则涝,无雨则旱,反正都是个灾害,记得以前不这样啊。山里的情况呐?”“谁知道咋回事?”宝子挠着头皮,“山里好处是地势高,能在村头上垒坝把水堵住,这样,村子里也还是进水了。你想想,你在的时候,村子什么时候进过水。”
四
公路从大坝一侧的山间蜿蜒而上,沙土的路面被山水冲刷,忽而泥泞忽而坑坑洼洼,纵然四驱越野走在上面,也时不时地侧滑,甚至原地空转,轮胎发出摩擦沙石的呲呲声。我放在低速档上,尽管小心翼翼,还是颠簸的厉害。
到得山梁上,眼前豁然开朗,目光所及,葱翠的群山间碧波浩渺,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几艘渔船在山弯处若隐若现。
“水库和山卖的卖了、包的包了。”宝子指点着说:“剩下的,不是林场的,就是矿山的。”“你没弄一块?”我随着他指点的地方边看边问。
宝子叹了口气:“一是没钱,二是有钱也轮不到你。”他说:“好地方不是乡村干部们自己占了,就是倒卖包给了外地的有钱人。”
面对眼前的美景,我的兴致正浓,不想被龌龊的世事败了心情,便把话头岔开:“还抓蛤蟆抓鱼不?”我说憧憬着童年的乐趣。“对了,还有拉姑(鲜语谐音——内地的龙虾)!这几年,也没少吃,总是不如记忆中的味道。在湖里或者水塘的脏水里养的,煮熟了吃也容易犯毛病。”记忆里,即使走在岸上,也能看见清澈的河水里鱼和蛤蟆的影子,至于拉姑就更多了,赤着手不一会就能抓到一篓子,休说烹炸,活着褪去硬壳即吃也是一道美食啊!
“还记得这些呐!”宝子显然被我勾起了久远的童趣,黝黑的脸上难得一现地灿烂,但只是片刻。“抓个屁呀!连个蛤蟆崽子也没了!你不知道,现在的人太绝了。蛤蟆不是春天上山、秋天下河这样迁徙吗,人家就在这个时候把整个迁徙线路用地膜或者网子拦住。哎呀,几年下来,完了!”他点上支烟,我也点上一支,他继续说:“拉姑,早他妈绝了!鱼还有,都是水库里回游上去的,原来那些野生的花泥鳅和白飘子早断种了!”
沉默,惟有汽车发动机在欢叫。
“X他妈的!”宝子自小不会骂人,突然一反常态,我惊异地瞥了他一眼,“多年不见长本事了。”我揶揄道。毕竟是结伴的发小,初见时的拘谨早已无存,宝子嘿嘿一笑:“哎呀,你是不知道!”他手指向窗外说:“那帮王八犊子太他妈可恨了,开着车来,为着一顿野餐,用上电网、炸药也就算了,最绝户的是在河上游下药!哎呀,你是没见,那鱼呀什么的,药的自己往岸上蹦,一场过后,好几个月,河里什么鸡巴玩意也没了!”
我知道宝子不会骗我,他也一定没有夸张。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惟利是图,连人的食品安全都视如儿戏的时代,谁还在乎不会抗争的生灵!只是我很疑惑,这条深谷至少汇聚着三条大川和一大片沼泽。每条川至少有一条大河,且每条河连接着无数的沟壑,每条沟壑几乎都有或大或小的溪流飞溅而出。其中还有一条神奇的温泉河,夏季里水凉的刺骨,冬季里却泛着白色的雾气,暖暖如温。当地有句谚语,“山多高水多高”,不管去任何地方都不需要带水,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很容易找到饮用水源。既然水资源如此丰富,又怎会出现生灵绝迹的现象?这该是经受了多么大的毁灭性破坏呀!
五
一路上,宝子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唠叨,好似满腹的话语终于有了个宣泄的地方。我则认真地听着,忽而问上一句。思绪在他讲诉的现实和记忆里转换。
17年的岁月,我对这条深谷太熟悉了,就是现在闭上眼睛也可以画出它的草图,可以大差不差地标出每一处峰峦。至于大大小小的河流,就更不用说了,何处水深水浅,何处湍急迂缓,何处适宜蛤蟆过冬,何处是鱼儿产卵的乐巢,何处是拉姑褪壳的所在,我一清二楚。所以,四季里抓鱼抓虾抓蛤蟆从不空手,有时甚至收获巨丰。记得有一年冬天,滑冰到一处河道拐弯处,大片的冰面已经被冬季捕鱼抓蛤蟆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我仔细地察看着,发现有一处紧靠河岸不起眼的地方冰面完好,便从背后取出斧头砍开冰面,果然,冰下的水流干涸了,成球的蛤蟆聚集在一起,那一刻我见证了什么叫相濡与沫!我俯下身子,从冰洞里大把大把地把蛤蟆掏出来扔到冰面上,直到足足装满随身携带的布袋,冰洞里仍然满满的。我只好用碎冰把洞口盖上,赶回家拿来了背筐,不大一会,几乎全村的人闻风而动,人们把那仅有的冰面全部刨开,一番扫荡似的搜索,个个收获不菲。当然我捕获的最多。
这一幕,多少年来,每每回味起来,我都得意不已,可是此刻,想到蛤蟆几乎绝迹,我似乎有一种犯罪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物欲驱使下,神州大地对自然的掠夺赤裸裸地展开,故乡生态被破坏也早在意料之中,可是达到如此的严重程度,我还是很震惊。
联想到此行所要探求的问题,我的心情越发沉重了。
这条深谷是水源之地,我于此生活的17年里,也曾遇到过大雨连绵,却从未遭遇水患泛滥成灾,至多河水增长,水质变混,也就那么一段时间,过后依旧河水泊泊清澈见底;也曾遇到数月无雨,然而从未遭受干旱成灾,至多把河水引入到缺水的田里,而河流是不会干涸的,就是冬季,那水也只是变成冰,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而已。
听当地的老人们讲,祖祖辈辈这的生态环境就这样,没有谁觉得会改变。
然而近年来却是遇雨成涝,甚而成灾,无雨则旱,甚至大河干涸!究竟为什么“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水旱灾害都赶在这些年了呢?
六
走完曲折艰难的几十里盘山公路,到达水库上游三川汇聚之处的村庄时,日已西斜。
荣子早上做的小鸡炖蘑菇,温了凉,凉了温,不知多少遍了。
宝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你慢慢吃。”他放下碗筷说:“我出去一下。”“还有要紧的事?”我冲着陪坐在炕沿边上的荣子说。
“他把那几头牛赶出去放放,一天没吃东西了,你没听直叫唤呐。”她说:“为了我,耽误你们一整天功夫。”我说。
“看你说的。别管他,你多吃点,在城里一定吃不到这些野蘑菇。”荣子夹起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你不来也是这样。”她说:“一年到头的,只有春节那几天例外。每天都是早上三四点钟他就去林场或者矿上,一干一天,也只有晚上才有空去侍候牛。今天算早的了。唉,我寻思着,等把这几头卖了就不养了。你看他累的!”
“这么辛苦收入怎么样?”我说。“那要看摊上什么样的包工老板,好的一天50、60的,个别的也有给80的。”荣子说:“也有不好的,有两年的冬季他都白干了,一分钱没拿到。”
听着她的话,联想着宝子的变化,我心里堵得慌,有些不是滋味的问“那这个家就都靠你操持了?”“可不咋地。”她说:“也不光忙家里,也要去打工,也是到林场去清林子或者到矿上去做零活,没白没黑的,一天也能挣几十块钱。你看我,造的哪还有个人样。倒是和宝子越来越般配了。”说着,笑了,笑的有些甜。
我却笑不出来,放下饭碗走到院子里。
荣子也是我的同学,土生土长的山里妹子,勤劳朴实,可能有享受不了的福,却没有受不了的苦。或许是性别差异的原因,同样的劳作让她看上去比宝子还要显老,假如不是知底的朋友,我会误以为她年长我许多。
“不是早就有自来水吗?”我见荣子挑了副水桶往院外走,有些疑惑的问道。“别提自来水了。”荣子忽然显得很气愤,放下肩上的担子,有点没好气的说:“你在的时候就有了的,你知道啊。”“是啊,我记得那水源就在后山坳里的泉眼上,水质甘甜。”我一边回忆着回答。
“可不咋地!”荣子说:“多少年了,一直用的好好的。可是前年村长在上面建了木耳场,水都被截流过去了。”“那现在吃水是要打井水还是河水?”我记得村里有四口水井。
“原来那几口井都干了。原来那水井,两三米深就是甜兮兮的水,现在打下去十几米,水也不能喝。”她叹了口气,又说:“河水?还喝呐!等你看看就知道了!现在要到河那边山脚下的泉眼上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