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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日子里

作者: 欧阳钰琳 时间: 2013-03-06 阅读: 16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奶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剩下皮包骨头,这次病情更加严重了,爸爸已在奶奶床头守了几天几夜,看来年近古稀的奶奶怕是大去之期不远矣!看着自己病重的老母,忆起逝去的父

奶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剩下皮包骨头,这次病情更加严重了,爸爸已在奶奶床头守了几天几夜,看来年近古稀的奶奶怕是大去之期不远矣!看着自己病重的老母,忆起逝去的父亲,爸爸几兄弟难免伤感起来。
   我家祖上曾经很是风光,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大老爷”“大老爷”的叫,身后总有许多像哈巴狗似的小人儿,一摇一摆。可好景不长,不善经营的家,没多久就像那落日一样,隐去了光辉。我爷爷也就背上了“地主”的壳,后辈们也就背上了“地主崽儿”的壳,无论怎样动弹,都无法脱掉。
   爷爷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早逝,留有一母,庶母早已分家,各道扬镳,下有七子个个大肚罗汉,似一群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如此庞大的一家人,生计很是艰难。那时,土地没有下户,人人干活懒洋洋,左一锄,右一锄,一早出地,到晌午也刨不出一分地来。杂草比庄稼长得高,蚱蜢一绺一绺地啃食着稻苗。这样一来,收获的时候,爸爸一家九口一个月分得20斤杂粮。即便这样,那大锅里也终会有那么点星星点点的东西吧!
   最难熬的,便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核桃花,竹叶菜;田埂上的,山间的;洞里的,天上飞的,凡是能吃的,都几乎绝迹。实在饿得不行,有人便趁着黑夜到公家地里剥点没长成的青豆,啃几口嫩玉米,甚至是玉米棒也囫囵吞下去,比现在的老鼠还厉害。可第二天,就听说有人家里被端了锅,有人被关了禁闭。在那样的岁月里,人人饿得眼冒金星,大大的米缸里总是空空的,每天,除了一大锅清菜盐汤,便什么也拿不出了,吊着一条命。
   今天是领接济粮的日子了,奶奶叫大儿子和二儿子一起去。听到这个消息,孩子们原本蜡黄的小脸上竟奇迹般地绽放出光彩来。早上喝了一碗清菜汤,这时候肚子叽里呱啦地闹腾开来,折磨得人想发疯又没有力气。不过,今天他们是带着希望的,似乎光明在向他们招手,似乎路边的花儿也有了颜色,似乎阳光也有了温暖,似乎不再那么饿了。“××家,2斤红薯片。”两孩子颤抖着双手捧着自家的接济粮,贪婪地呼吸着粮食的香味,喉头里直咕噜咕噜响,口水只差没有掉出来。走到半路,小哥两实在受不了诱惑,偷吃了接济粮,越吃越香,越吃越想吃,三下五除二,一家人的粮食就被吃个精光。意犹未尽之时,哥哥才猛地拍拍弟弟的脑袋“完了!”。
   青豆终长成了,玉米棒子也金灿灿地笑,一家人也就这样熬过来了。
   爷爷奶奶虽是地主后代,倒有些学识,也便破格被请去当了教师,换得一分二毛钱,维持生计。如果不是奶奶看到一帮孩子实在饿得可怜,偷偷从学校食堂拿了几个红薯,今天奶奶也该拿退休金了吧!
   吃饭的问题总算解决了,可读书倒成了新的问题。大伯头脑聪明,光光宽宽的额头闪着亮光,虽然年年成绩第一,可惜只能读到初小就无法继续上学了。(以前,一到四年级为初小,五六年级为高小,上高小需要通过考试,成绩合格还要老师写推荐信才能升学)大伯因为成绩好,老师也颇是喜欢,无奈成分问题,就这样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后来与人学习修房造屋混点活计,养家糊口。老二,单名一个德字,人如其名,德行好,可头脑反应很迟钝,爷爷带他在身边。可爷爷脾气不好,每节课都抽这个儿子回答问题,每节课这个傻儿子都回答不了问题,所以总挨板子,以至于后来屁股上都起了厚厚的茧子。幸好,他只读完三年级就辍学回家了。由于他六岁便开始学习篾艺,倒也能混口饭吃,所以,12岁便踏上了出外谋生的征程。老三在小时候被老祖像拎小鸡一样弄进河里洗澡,感冒发烧,去了,还不知道书是啥样儿呢!老四调皮捣蛋,像个野猴子似的,整天不见个人影,直到十五六岁时才好好地读了几天书。老五,生来瘦弱,奶奶不忍心让他每天奔波在蜿蜒的山间。那时因为成分不好,爷爷总被调到很远的山里教学,一家人总搬家,颠沛流离。
   没有饭吃,吃野菜汤,没有书读,学手艺,这些都还能勉强忍受,可精神上的折磨,怎么也无法忍受。
   月底到了,全村又要开批斗大会了。村长拿了个大锣,风风火火地敲了起来。全村老小像赶趟似的涌向小学堂,准备着批斗地主豪绅。小学堂中间的高台里,跪着一排人,个个耷拉着脑袋,神情呆滞,头上早已戴上了个高高的圆锥形长帽。据妈妈说那种帽子叫“尖尖帽”,专门给被批斗的人准备。那跪在最边上的便是我奶奶。奶奶没有剥削过人,她是替我老祖跪。老祖是个小脚女人,又抽过大烟,形如枯槁,无法长跪。奶奶那时还不到三十岁,不爱梳刘海,总是弄得光光洁洁的。她一直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把头向下低着。其他被斗的人也低着头,那一排“尖尖冒”就直直的向前方延伸。乡亲们提着潲水,拿着烂菜叶,和着稀泥,拄着木棒,个个精神抖擞,准备好好打这场翻身仗。跪在坝上的人在村长宣读罪行的时候,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乡亲们越听越气愤,似乎头脑里出现了一幅幅被剥削,被压榨的画面,个个青筋暴起。随着一声“打倒地主豪绅”,群情激奋,潲水,泥沙,烂菜叶,齐刷刷地向台上扔去,更有些人用闷棍打着。那些地主豪绅之间,偏有连蚂蚁也不舍踩死的奶奶。每次开完会,奶奶都跪得直不起腰,满身满脸的污秽。儿子们也只能躲得远远,悄悄地落泪,无能为力,谁叫“咱们是地主崽儿呢?”就连和同伴玩,有了过节,大家也成片成片地奚落着“地主崽儿”。
   讲到此处,父亲和大伯都有些凄然。眼眶红红的,有些晶莹的东西盈满了眼眶。
   如今,我的父亲当上了村里的队长,管理着村里的大小事务,大家都尊敬他;大伯开起了小工厂,到哪里都有人老板老板的叫;调皮的四叔也当上了大校长,有条不紊的指挥着教育战线上的教育者们;那个瘦弱的不经风吹的老五,也年收入上十几万了,不论出身,不论阶级,各凭本事,崭露头角。“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奶奶睁开了疲惫的双眼,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孩子们回忆过往的种种,一种释然写在脸上,两行清泪缓缓地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淌。眼神在每个孩子的脸上流连,最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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