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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滤日子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3-03-06 阅读: 296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婚事    深秋早晨的天空,清澈极了,清澈里透出沉着的瓦蓝;却也广阔极了,广阔里看不出一丝浮云。  河风一阵阵吹来,隐隐的夹带些河


  
  
   一婚事
  
   深秋早晨的天空,清澈极了,清澈里透出沉着的瓦蓝;却也广阔极了,广阔里看不出一丝浮云。
   河风一阵阵吹来,隐隐的夹带些河水的不安的涛声和衰草、霜叶的苦香。
   鸡鸣是难再听到了,犬吠也早已杳然。
   太阳悄悄升起来,一束光辉射上房檐,早起的不知疲倦的麻雀们每天照例的“演说”正在进行。家禽和猪狗都是“资本主义尾巴”,全被“割”掉了,但麻雀却谁也管不了,仍是快活地上蹿下跳。
   然而这时,廖大妈一家已经吃过了早饭。
   “安云,”廖大妈兴奋地说,“妈给你找了个媳妇,别介(人家)今天要来看家,你别上工了,让你大(父亲)给你剃个头,把那身新衣裳换上。”她说的急促而紧迫。
   “俺不要。”安云涨红了脸,低下头说。
   “咋?不要?”廖大妈感到很意外。她原以为儿子会高兴的。
   “俺见了,矬蛋子。”安云轻声说,几乎听不清,脖子也红了。
   “矬?要恁高干啥?又不吃柳梢子接露水!”
   “反正俺不要。”安云准备要走。
   “啥?由了你了!”廖大妈变了声色,一步跨到安云跟前。
   “不由俺俺就走!”安云抬起头,顶了一句。
   “上天俺还捋你个屎尾巴呢!”廖大妈一把抓起墙边的填炕叉子,“再说一句?老娘把腿棒子给你拷折!”她两眼凛然地直盯着儿子的脸。
   院子里,廖大爹正在吭哧吭哧地磨着一把小剃刀,刀片通体发亮,锋口呈一线白光。
   太阳越升越高,照亮了窗户纸,外面吆喝上工的声音也已响过。
  
   安云终于剃了头,溜光的脑顶上有几处血痕;转瞬间,他又簇然一新:黄“军帽”,青蓝衣裤,方口条绒鞋。只是那神情令人不快,哭兮兮的,干活腰来腿不来,别扭得让人窝心。
   ――扫地、擦灰、洒水、归整杂物,天知道咋干的。“绕线轴子随手转”,母亲支使,他干。思想全然没有,因为不能抗争,所以要思想也就无有益处。
   廖大爹上公社供销社去了,回来时,脑门上密布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子,手里捏着一包食盐,还有两盒“前进”牌香烟。
   “你上吊嗑(去)了你,这大功夫?”廖大妈迎住便骂,“家里忙得鬼推磨,你倒逍遥自在!”
   “你这人,供销社不开门,你让俺剜墙呢?”廖大爹嘟囔着,很是不平。
   “活人叫屁胀死了,你不知道先回来!”
   “就你能。”
   “窝囊废。赶紧垫圈!”廖大妈气势赳赳地呵斥了老汉一声,又疾步走进屋里,“安云,你个冷头青,水海子还空着呢,赶紧担水嗑!”
  
   晚上,安云躺在炕上,头脑昏昏,四肢面条一样软。这一天,他抑郁寡欢,少吃了一顿饭,心里木囊地就像塞了一把草。他睡不着,只觉得有一个矬胖女子在眼前晃,那是他未来的媳妇;耳朵里满是母亲和另两个女人的笑谈声。一时间,他感到脑子里狗舔过一样白净。他索性啥都不想了。
   倏地,一个声音又钻进他的耳朵:“悬死了,一顿饭就吃了俺三斤白面,啧啧,这些个饿死鬼货,腾空肚子装来了。两盒子烟,我才抽了几根……”母亲一遍遍地重复,可见损失惨重。
   “活该!自找!”安云恨恨地想。
   其实他也仅仅是一想而已,最终还是沉沉地睡去了。
  
   九月初六天刚亮,廖大妈叫安云起来,吩咐安云穿好那身行头,当然不忘把头剃光。母子二人相随出门,取捷径上了村道。
   廖大妈一身青衣,裤脚用带子扎住一乍来高,使两条腿愈发细长,小脚走路不稳,但却迈得十分有劲,昂着头,目视着前方,整个身形瘦高且又耸巍巍的,仿佛是踩着高跷。
   安云手提一只不甚饱满的提包,垂了头只顾走,眼神惶惶的,如贼;那情状活脱一个被押解的囚犯,于相亲的大目标实在是相去太远。
   “囊松货,跟你老子一个球形,找婆姨都拉不起腿!”
   廖大妈回一次头,骂一次儿子。尽管她骂得口舌生烟,胸口作痛,但却终不能改变安云丝毫,他仍是那副怏怏跄跄的样子。
   安云五短个头,遇事先耷巴眼睛,尔后总不忘使劲吸一下鼻子,还有那走路时踢踢沓沓的步伐和畏肩缩脑的蔫相,真个是与父无二。庄里人也说,安云“活活一个小廖大”,简直就是“廖大进去领出来的”。
   廖大妈长叹一声:
   “唉,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一点不假。”
  
   婚期既定,迎娶的日子到了。
   贺喜的人陆陆续续地来;长长的大红礼单铺在当院的一张八仙桌上,收礼的人手里提定一管毛笔,记一个,拖长了音调唱出一个:
   “队长――刘明――五毛――收了――”
   “民兵连长――成向东――红宝书一套――好——”
   “廖二大爹――‘忠’字画――两幅――钱――五毛――”
   ……
   唱到末了,廖大妈还不曾听到一个送礼超过两块的。而客人们没有一个食欲不强烈、没有一个文文诌诌地细嚼慢咽,他们个个准备了长年累月屡经粗茶淡饭淘涮过的上好胃口、个个准备了油脂指数降到最低标准的粗糙肚肠,黑毛褡裢似的,可着劲地往里装……
   她突然感到疲惫至极,寻到一处静地,一屁股歪倒,闭了眼睛,耳朵里轰轰地响,心甩得直发恶心。渐渐的,人声息歇下去,她又不自觉地轻松起来,如释重负:总算把一件事了掉了!
   可是不,廖大妈又发现了一个新的严重的问题。
   洞房里,儿子和儿媳各坐在炕沿一头,炕桌上放着的两碗合欢面,原封未动,热气已经消尽。油灯倒是活泼的可爱,焰火能有豆角子高,偶尔向上一窜,爆出一个漂亮的火花,屋里也就烁然地一闪。廖大妈将面热了重又端来,小两口仍是不看一眼,那意思仿佛与己无关。
   夜深了,阒寂阑珊。
   收拾锅碗盘碟的厨子、灶妇们,唯恐亏悔地又喝了一通酒,然后飘飘然,走的走,入梦的入梦,杂乱的声响即告结束。
   天很黑,夜色铅黛般柔化成一个宏浩的软软的团,杨柳树铁似的枝条,散漫在暗青的朦胧里。
   夜风是悠闲的,却又不甘落寞,间或在树梢打一个尖啸的口哨,再打时,声调依然,于是自觉乏味,便呼呼发作起来。
   廖大妈没脱衣服,盘腿坐在外屋炕上,眼巴巴瞅着里屋――儿子和儿媳的洞房;累了,斜倚在被子上。廖大爹倒是躺下了,但那精光的脑袋却竭力侧后仰过去,与脖子构成一个淤肉成岭的直角,张了眼同样是瞅着里屋,并还不时地瞅一眼老伴。
   里屋门框上贴有一副对联:
  
   上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下联: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横批:革命夫妻
  
   门上挂一幅门帘,粉底红花,活了似的,中间鼓来鼓去,有时还翻起一条边,把里屋长命灯的橘色光辉泻泼出来,外屋便幸而辉煌一下,可老两口也随之一惊。特别廖大妈,那颗心总在喉管里滑上滑下,归不到应有的位置。她深知这桩婚事很勉强,所以心里就一直惕惕怵怵,生怕生出岔子。好在诸事顺利,一对新人进了洞房,倘若新婚夜过在一起,那便是天作之合。
   “这最后一关,老天爷――”她祷告似的,蠕动着薄薄的嘴唇,微微眯住眼睛,一口一口轻轻地吁气。
   廖大爹摆正头,拉拉老伴,示意她睡下;她不动也不理他。
   夜更深,风骤紧,里屋还是死一般静。廖大妈困乏至极,头抵住垫高的枕头,然而并无睡意。
   “安云,要是妈有钱,”她默默地祷念着,“要是妈只有你一个儿子,也不让你受这个憋屈……”她泪水潸然,几于哽咽出声。
   当初,她本不想给安云说亲,一则家况瘠贫,二则温饱不得,哪知媒人热心,屡述女方德能:“勤苦”,“会过”,“是把挣工分的好手”……。倘如此也就罢了,且彩礼才要四百,廖大妈大喜过望,精神腾一下振奋起来,于是她当机立断,答应说亲。是时,世风不测,彩礼见涨,这种好事万万迟疑不得。及至见过女方一面,廖大妈心里不禁生出些许缺憾。
   那姑娘名叫凤莲,肉眼泡,狮鼻,阔嘴,长得上下等齐,大手大脚。人样子确实次了一些,好在身体结实,这才让廖大妈有些悦意,只是安云死活看不上眼。
   “马看走,人看手,一看就有劲,好劳力!庄户人要好看干啥,又不当摆设,过日子最紧要……”她暗自思谋了一番,便也就满心地喜欢了。继之而来的是,慷慨地掏出五块钱,发动起脸上所有的欢欣之色,一起递到凤莲面前……她相信儿子会听她的话的,他不敢不听,“他狗大个岁数子,懂个屁”。
   不料想,女家的彩礼又少要了一百,这使廖大妈更加的死心塌地了……
   里屋的灯仍然静静地亮着,廖大妈仍是把头抵在枕头上,但那颗心却飞得失禁,脑子嗡嗡的满世界乱碰,恍惚中身子一拧,头向前弹了一下。她赶忙直眼里屋,耳朵也伸了过去,然而她终于是失望了,索性舒展开四肢,盖上被子,心想,管他妈咋弄嗑,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廖大妈突然听到一阵响动,她立刻屏住呼吸,仄起耳朵,待到确认响动出自里屋时,心也忽地悬到了嗓子眼上。
   拉扯声,推搡声,踢打声……
   廖大妈紧张地跪起身,两手死死抓住枕头,恨不得进里屋看个究竟。
   廖大爹不知是否睡着过,反正这时也正张大眼睛看着里屋。
   廖大妈勾过头,冲老汉悄声骂道:
   “听听你那个囊松儿子,吃屎还让狗抢了嗑呢!”
   廖大爹只当没听见,其实心里急得猫抓一般。
   “啊――”里屋传出一声惨叫。
   廖大妈猛地一怔,不及穿鞋,几步抢进里屋。
   廖大爹紧忙穿好衣服,只是不敢进去。
   坏了,安云侧蜷在地上,他是被凤莲踹下炕的;白亮的光头在流血,身子在抽搐。凤莲立在炕角,泪流满面,一身杀气。
   墙上贴着的“下定决心”的语录画撕掉了一大块;《红灯记》剧照倒还完整,李铁梅正双手扯住辫子,怒目圆睁,似乎真要把牙“咬碎”。
   幸好,那盏长命灯没有熄灭,仍是亮得耀眼。
   “安云!安云!”廖大妈又喊又拉,扶起儿子。
   安云挣扎起来,扑着要打凤莲,廖大妈拉住儿子,拿过一只碗,接在儿子头下,找来一团新棉花,灯上烧了,将灰按在伤口上,这才腾出功夫吼骂起来:
   “贱婊子货,看我咋拾掇你,嫌不好,衣裳、钱,花的用的全拿来,少你脬臭狗屎还种不了红辣子了!”
   廖大妈叫骂着,心里也在后悔着:睡前,她托人对安云说,“夜里不和媳妇睡在一起,就不认他这个儿子”,“头夜不沾身,一辈子胡逞精”。现在看来,自己错了,但又有啥办法,娶个媳妇容易吗?
   “好你个没羞的,刚过门,就想把自个男人往死致!有俺熟你皮的时候……”
   廖大爹站在外屋的红漆大木柜旁边,瑟嗦着,手里捏一支烟,抖抖地抽,尽管老伴的斥咤声能使桌椅板凳振聋发聩,然而他还是支愣起耳朵,像个候命待发的忠实仆人。
  
   二告状
  
   很快,天光大亮。风停了;地上却铺着一层薄霜。
   廖大妈黑煞着脸,一手拉了安云,一手端上血碗,骂骂咧咧要去告状。她想借外力杀杀凤莲的恶气。她的船不能翻在这“少眉眼的肉贼”媳妇手上,倘是这回输了锐气,以后岂不就有好戏看了?
   多少年来,廖大爹都不能违了她的意志,言听计从,儿女们更是规规矩矩,“早请示晚汇报”,难道这状若麻包的“胆大脸瓷”的东西,能折了她的腕子、乱了她的方寸不成!
   “以后日子长着呢,容了这贱人,俺都还不得把沟子缝了嘴缭了。走,安云,走!”
   母子二人匆匆出了院门。
   太阳是不想出来了,天色灰白得冷峻。地里干活的人东一堆西一伙聚在一起烤火,烟缕在头顶上快活地舞动着,诱人的火光在人缝里闪射。空气里送来铿锵的歌声:
  
   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
  
   到了大队,廖大妈说明原委,年轻的革委主任肃然道:
   “正事都忙不过来,谁还管家务事,好好回嗑‘斗私批修’,啥事都没有,回嗑回嗑!”
   廖大妈未及申辩,房门砰一声响,已把他们母子隔在了外面。
   “这些个吃白食的!”她恼恨地嘀咕一句,携儿子又向公社走去。
   到了公社,她将儿子的头并血碗一起推到领导面前,继之声泪并发,控诉了凤莲的罪状,激愤中又增加了凤莲用塑料鞋底毒打安云的情节。
   这回她聪明了,说得重而且悲,尤其是家庭成分的机智说明—“俺家是贫农,她家是中农”—使得她很是得意,满以为凭了这一条,她便可凯旋而归。
   “这种事,”领导郑重地说,“大队不管是错误的。但是如果你在婚姻上搞包办,那我们就要按革命路线办事,破你的旧脑筋,破旧立新嘛,文化大革命,这个,嗯,贫农要团结中农……”
   廖大妈一听,害怕了,“破旧立新”她见过,那是要戴高帽子、挨批斗、拉着游街示众的,于是红了脸紧忙支吾着怯下阵来:
   “不是包办,对……俺贫下中农是要团结,俺是想吓唬吓唬她……”
   回家路上,廖大妈一言不发,快步走在安云前面,脸颊烧得发烫,在她认为,当着儿子的面让别人教训,那实在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其尴尬就仿佛夫妻正在做爱却不防被懂事的子女看见一样,恨不能有个老鼠洞钻了进去。她极力避着儿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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