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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心

作者: 夏日雨荷 时间: 2013-03-06 阅读: 256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伍秀茹将儿子送上南去的列车,看火车慢慢启动,无声地挥手,告别。  这样的情形自从儿子上大学到工作,已经重复过好几次了,心里并没有太多离愁。秀茹把自己的

伍秀茹将儿子送上南去的列车,看火车慢慢启动,无声地挥手,告别。
   这样的情形自从儿子上大学到工作,已经重复过好几次了,心里并没有太多离愁。秀茹把自己的这种心态,叫做习惯。或者,再往深处想一点,就是情感麻木的心理表现吧。
   不过,秀茹不让自己往深处想。她总是这样,凡是让她感到心里难过的事,她都不让自己想深,想细。因为她知道多思的苦楚,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反把自己弄的夜夜失眠,日日憔悴。
   有时候,她会在心里戏称自己是鸵鸟。
   对,她只能跟自己说。儿子常年在外。自己每天眼里可以看见的、最亲近的人,就是老公。可她不想跟他说,什么都不想说。她不知道,这样的情形,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时候,心里寂寞的尘灰积攒的太厚了,厚到让她感到窒息,她就会自己跟自己在心里说话。不过,这会儿,她的心里并不寂寞,甚至有一点小小的雀跃。
   载着儿子南去的列车,已经看不见了。秀茹打了个转身,就上了另一列刚刚进站,还在沉重喘息的火车。她去的方向刚好与儿子的相反,向北,一路向北……
   走进软卧车厢,她把自己的手袋放到枕头边。刚刚在火车站,老公洪庆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对她说,你进站台送儿子吧,我得回公司。
   秀茹未置可否。其实,是懒得回答。每次,儿子走,都是她送的。虽然,每次儿子都拒绝,说,不用不用!但她还是坚持。所以,洪庆的那句话基本就是废话。洪庆不知道,她送了儿子之后,后面的节目。如果,知道了,应该不会那么坦然地离开吧?也或许,真的会坦然,他不在乎她很久了,有多久?……
   车厢里又陆续进来了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是上铺的。还有一对年轻人,眉清目秀,看样子是情侣。进门的时候,两手十指紧扣。秀茹注视他们,忽而有点心酸。这样的时光,她也有过,只是太过遥远,仿佛是前世的事了。
   秀茹头朝里躺下来,拿出手机,想给田玙发个短信,打开显示屏,写了田玙的名字,又犹豫了。最后作罢,收起手机,从手袋里拿出一本《红楼梦》,翻开书页的那一刻,心里还在为短信的事纠结:给他一个惊喜吧!乍一相见之下,他会怎样?咧着大嘴笑,然后拥我入怀?这个设想的情节,让秀茹没来由地脸就热了起来。
   她合上书,重新坐起来。那对小情侣放下行李,出去了,上铺的那个中年男人也不在。秀茹掀开窗帘,天色还没有黑。但夕阳就要落下去了,卡在山头,像一盒胭脂,红莹莹的。挺美!想到这两个字,火车已经奔驰着,将那挺美的夕阳甩在身后,只留下满眼耀目的夕晖……
   秀茹很享受这样的时刻。从小到大,她都不擅长跟陌生人相处。尤其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跟几个天南地北的陌生人同处六个小时,真的很别扭。现在,这个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了,她不由放肆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将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贪婪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茫茫原野,偶尔映入眼帘的几户农家,残雪相拥,仿佛是童话里,七个小矮人住的小房子,让人遐想无边。
   天黑下来的时候,车厢里的人都已经聚齐了。
   那对小情侣,没有分开,而是两个人紧巴巴地挤在对面那张床上,窃窃私语。中年男人倒是躺下就睡了。但是,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很响的那种。
   秀茹的耳朵里响着呼噜声,跟那对小情侣喃喃的私语,仿佛是高低音的二重唱,把她的睡神赶得远远的。莫非某种固定的生活方式,是命里注定的?秀茹有些抱怨地想。在家的时候,她就不曾安静地睡过一觉。
   洪庆就是这样爱打呼噜的。洪庆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秀茹会用脚轻轻踢他一下,洪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嘀咕,翻一个身,呼噜声会短暂地停息,秀茹抓住机会,朦胧入睡。呼噜声再起,再踢,这样反反复复,天也亮了。日子久了,秀茹养成了快速睡眠法,也就习惯了。又是习惯!
   可是,现在这个空间的呼噜声,谁都不能阻止,在那对小情侣的私语声伴奏下,秀茹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没了睡意的她,决定彻底放弃睡眠。
   不睡觉了,大脑细胞就变得异常活跃。很多从没有细想过的旧事,随着火车咣当、咣当铿锵的节奏,沿着两条铁轨无限制地铺排开来,纷乱杂沓,没有头绪,让她的头隐隐生疼。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夜里失眠,就会头疼。曾吃过药,没效果。后来心理医生建议她放松心态,尽量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她试着去做,效果很好。坚持下去后,几乎就再没犯过。她把自己的经验,告诉闺蜜,她们都笑她是自寻烦恼,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只是淡淡地微笑。她们不懂自己的心,而自己也懒得解释。人们都是喜欢用眼睛看到的事实,下结论的。
   洪庆在外人的眼里,属于那种挺优秀的男人。有自己的事业,没有不良嗜好跟绯闻。在外面即使有应酬,也会电话通知秀茹。
   可秀茹自己知道,这份外表和谐风光的婚姻,有多单调跟乏味。面对着洪庆的时候,她会有一种无奈的疲倦。这疲倦的感觉,让她的心是那么样得沉重。
   枕边的手机,忽而发出一阵急切的震动,她拿起来打开,是洪庆的短信:你去哪里了?
   看着那一行简短的字,秀茹算了算,这会子自己迟到回家的时间,应该超过三个小时,他居然才想起来问。
   她很好奇,此刻的他,在做什么?
   洪庆每天走出家门的时候,总是拾掇的衣冠楚楚的。当然,这得归功于秀茹。毕竟,从一个男人的穿着上,可以看到他女人的身影。秀茹希望自己的老公是一个整洁的人。可尽管秀茹很努力,可二十多年的光阴里,洪庆还是老样子。他的起居习惯一点都没有改变。洪庆下了班,回到家里,就变成了一头猪,或者是一只没人管理的流浪狗……总之,他就是一只动物,一只邋遢的动物。
   公文包、外套随便甩在沙发上,他甚至不喜欢穿拖鞋,光着脚丫子,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半瓶。然后,一腚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喘一口气。这个时候,爱干净,甚至有些洁癖的秀茹会冲出厨房,将衣服跟公文包拾起来,挂到应该的地方。而洪庆已经转移阵地,进了厨房,伸出五指,抓起秀茹刚炒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菜,送进嘴里,很响亮地咀嚼着,一边吧嗒着嘴,含混地说:嗯,味道不错。
   这一幕,是秀茹最不喜欢看到的。
   她曾无数次地数落过他,提醒他,进门要换拖鞋,衣服脱下来要挂到衣架上……可每次,洪庆都嫌她罗嗦。他有自己的理由:我在公司累了一天了,脸上的笑肌都麻木了,回到家里,还要遵守你这些条条框框,你还让我活不?
   每每这时,秀茹望着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就会哑然。
   秀茹不承认自己罗嗦。 做女儿的时候,秀茹见识过母亲的唠叨。小到家人吃饭睡觉,大到婚姻工作,母亲都会唠叨,唠叨得没完没了,唠叨得让人耳膜都起了茧子。
   秀茹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女孩,而且她一直都告诫自己,将来绝不会做一个唠叨的女人。
   结婚后的秀茹自认为做得很好,安静、寡言,温柔似水。虽然,她偶尔指责过洪庆的生活习惯,但遭到抗拒之后,她也就不再出声。不是她妥协,而是觉得洪庆的话有道理。现在的人,活得都有压力。
   可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洪庆的醉酒。洪庆在家里很少喝酒,即使兴致好的时候,也只是浅尝即止。他醉酒,大多是在外面应酬的时候。喝醉的洪庆,醉醺醺地回到家里,不刷牙、不洗澡,跌跌撞撞摸到床上,四脚朝天,立刻就会呼噜山响。这个时候,秀茹就只能跑到隔壁房间去睡了。第二天,秀茹要把洪庆酒醉睡过的行李统统扔进洗衣机里,她闻不了那股子熏人的酒气。
   这样的事,秀茹也曾提过抗议。可洪庆的解释很合理:他是为了应酬,自己也没办法。这个理由很充分,秀茹无法驳斥,也不可能要求他不再喝醉……
   就在秀茹擎着手机出神的时候,洪庆第二条短信又到了:怎么了?接电话啊?
   秀茹的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从这条短信里,她终于嗅到一股急躁的信息了。
   记忆里,洪庆从未主动跟她急过。他总是一副大大咧咧不在乎的的样子。天知道,这样一个随和厚道的人,怎么会把一个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
   秀茹觉得,有时候一个人身上的优点,在特定情形下,很可能就是致命的弱点。
   几十年的朝夕相处,秀茹见惯了洪庆不愠不怒、肉头肉脑的死样子,很想看看他着急上火,会是一副什么德行?秀茹心里有些快意地想。但随后,就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感,雾霭一般覆盖上那层快意。
   她轻轻坐起身,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夜色漆黑,偶尔有几盏灯火,在你还来不及看清楚它的位置,就已经如流星一般划过眼眸,消失在黑暗里。
   而火车,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巨大的惯性,像黑暗的心脏直射过去,给人一种莫名的悲壮的快意。
   秀茹觉得,自己做为那支箭的一份子,甚至可以感知到那夜的心,黑暗,空洞。或许,那就是自己此刻的心吧!那么,自己此刻的行为算是背叛吗?背叛什么?爱情?她跟洪庆之间还有爱情吗?
   自己就是一支箭,会给洪庆致命的一击,会吗?
   其实,洪庆是没错的,他遵守了自己当年许下的诺言。给她提供了很丰裕的物质生活,使得她不用像别的女人那样,每天为了生计,要跟男人们一样,去拼杀。
   生活优裕的秀茹,自有自己打发时光的方式。儿子小的时候,她精心照料培养儿子长大。而现在,她写小说。而且写得很投入,在那个全国知名的文学网站上,还写出了小名气。
   在码字的过程中,她对人生之类的思考更多了一些。以前,她强制自己不做细想的问题,现在却不能回避了。爱情婚姻家庭,都是文学作品中永恒的主题。
   码字的时候,秀茹也会问自己,自己的婚姻是幸福的吗?
   其实,她是不应该有这样的疑惑的,因为这段婚姻是自己选择的。
  
   那时候,她很年轻,很美丽,在大学的校园里,像一朵刚刚绽蕊的蔷薇花一样耀眼。这是田玙跟她说的。那时候,她跟田玙整天黏在一起。田玙就像是一阵风,总会给人带来新鲜的气息。这是她常对田玙说的话。
   田玙喜欢旅行,喜欢那种流浪式的旅行。他说:生命就一次,干嘛要把这有限的生命老早就框定在设计好的生命轨迹里,中规中矩地度过一生呢?
   秀茹很赞同他的观点,每当田玙发表这些宏篇大论的时候,她就会用崇拜又爱慕的眼神,微笑着望着他,连连点头。田玙受到这目光的鼓励,会一把拉住她的手说:秀茹,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秀茹点头,认真地说:好,等我们毕业了,我就嫁给你,我们一起浪迹天涯。
   田玙跳起来,孩子般地欢呼:哦,太幸福喽!
   为了让秀茹真正体验到旅行的快乐,那个暑假,田玙骑着自行车,带着秀茹跋涉了三百多里,到达西安。在那段一碗泡面,就打发了肚子的日子里,真的很辛苦。但却很刺激,一次,就让人刻骨铭心。
   但是,最终,秀茹对感情还是做出了选择。毕业的时候,田玙捧着一束玫瑰,深情地告诉她:虽然自己两袖清风,但是我敢保证,我会让你生命的每一天都会有全新的体验。秀茹还没来得及回答,洪庆开着他的宝马车,呜地一声停在两人的身边,走下车来,很绅士地说:秀茹,我很木讷,也不浪漫,但我爱你!你喜欢吃甜美的蛋糕,我会天天都买给你吃的。
   秀茹站在那里,心里有过犹豫跟彷徨,但最终还是坐进了洪庆的小车里。
   车,缓缓启动了,秀茹回头,看到田玙一个黯淡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疼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田玙消沉的样子。秀茹在心里深深地说了句抱歉!毕竟,玫瑰不能挡风遮雨。
   但,那次西安之行,已经让秀茹对远方,有了一个神秘的憧憬。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特别想出去走走。冬末时节,去杭州看看梅花;浓郁的春天,去洛阳观赏牡丹;还有济南的泉城,白马寺的西厢,沈园题诗……秀茹一直都固执地以为,沈园的影壁应该是粉色的,那一行行饱含千年忧怨的字迹应该是红色的。
   因为,一曲钗头凤唱碎多少情人的心啊!
   当然,出去旅行,不该是孤独之旅。而是应该有一个深爱你、你也深爱他的人相伴,那样的旅行才有意思,才有味道。
   可洪庆对她的提议却不屑一顾:观景不如听景的。旅行?那是一件累死人的苦差事。
   他总是这样。秀茹有时会奇怪,两个从来都没有默契的人,怎么会做了夫妻。默契?是的,默契!就像跳舞,两个人似乎永远都踩不到一个点儿上,就连123都是。
   秀茹一直都认为,那是夫妻间最隆重、最缠绵、也最能体现夫妻恩爱的一件事。做这件事,应该有许多温柔又浪漫的铺垫。比如烛光、美酒,比如夫妻间一个深情的眼神……但是,在洪庆这里,一切都简化掉了。甚至常常是两个人躺在床上,在秀茹毫无防备的情形下,他就会翻身爬起,将她压倒,在她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时候,他已经像一只野豹子,进入到她的身体里了……这让秀茹很是恼火,有几次,她甚至拼命尖叫、挣扎、反抗。等到懵懂的洪庆知道了她的心事后,竟满不在乎地说:靠,都老夫老妻了,还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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