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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尘与土

作者: 醉里笑秋 时间: 2013-03-06 阅读: 48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陈诚得知汪祖娴罹患宫颈癌是在一次老乡聚会上。巧的是,这次聚会刚好是改革开放30年,这些老乡原都混得较好,不是坐办公室的就是车间管理,那时汪祖娴还在生产一线,

陈诚得知汪祖娴罹患宫颈癌是在一次老乡聚会上。巧的是,这次聚会刚好是改革开放30年,这些老乡原都混得较好,不是坐办公室的就是车间管理,那时汪祖娴还在生产一线,根本不搭界,但后来跟老公做生意混好了,才被人关注。这次聚会提及,话中有话,因为汪祖娴曾经暗恋过陈诚。
   陈诚听了有点惊讶,“不会吧,半年前我在超市碰到过她,蛮好的。”那天在“天虹商场”邂逅,陈诚上电梯,汪祖娴下楼梯,似见不见,两人同时低头,陈诚还是心中一动,但赶紧低头扭身,用一个侧滑,匆匆而去。陈诚没说出来,怕一说又被老乡嘲笑,说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等等,陈诚淡淡地喝着酒,老乡们所说的那个仙女“王祖贤”(因为同音,大家都不叫汪祖娴,而叫仙女王祖贤)似乎早已淡出他的记忆。
   “不会吧,这么快就忘记老情人了?”二狗子并没放过陈诚,依然不依不饶,“我们说了老半天,你咋没反应,总该关心一下吧。”
   陈诚嘴角一动,似笑非笑,好像所说的这个人跟自己没有一分钱关系,只是淡淡地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保持平静是一种生活态度,仙女真是得了癌症,我们这样说三道四是不是太不厚道。”
   “操,没劲,真他妈没劲,跟你们这种文人说话真累,动不动就名言名语的,耳朵都听起老茧了。”二狗子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作势要走,见没人理睬,又讪笑着坐回来说,“陈诚,我只是给你传递信息,你却曲解好意,不罚三杯,天地不容。”二狗子向来霸道,也不容陈诚解释的机会,斟满一杯“红星二锅头”放在陈诚的面前。
   “这个世界太不讲道理了吧,我错在哪了?”陈诚已经头脑发胀,不由向后退缩,却被众多老乡拉住,喝酒看人出洋相是这帮鸟人热衷之事,好容易逮到了这个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并一起喊起来,“罚酒,罚酒。”
   夜耗子一本正经地说,“陈作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乡里乡亲,这次难得来东莞这个地方有缘聚在一块,谈到女人罚喝酒你却装出孔父子的老脸——文绉绉的,还弄出个‘不厚道’的新词,你不喝酒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不厚道,最大的伤害,我先干为敬。”夜耗子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啊”一声,然后将酒杯倒过来向四周展示,表示一滴不剩。
   “喝!喝!”
   每到这个时候,陈诚对“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话深有体会,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便斟满其它两个杯子,一口气将三杯酒一饮而尽,三杯酒如三团火从喉咙向胃烧去。
   大家热烈地鼓起了掌,叫好声一片。
   陈诚突然想起一句话:孤独的人不是在沙漠中独自远行,而是锦衣夜行,却没有人读懂你的心,老乡们开始猜拳行酒令,陈诚干脆来到阳台上,虎门“黄河时装城”人来人往,天际挂满了鱼鳞状的浮云,就在当下,往事如珠江河中的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汪祖娴那天来厂卫生站看病,把病卡往陈诚的桌上一放。陈诚正无聊翻阅在路上一些医院派发的杂志,尽是些无痛流产,性病治疗之类的广告,卫生站的同事感叹,正是这些广告的误导,多少无知男少女日夜“荒淫”,等跑到这些医院的时候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桌子上突然有人悄无声息地递来一本病卡,还把陈诚吓一跳,自己走关系到这个厂卫生站当医生以来,来看病的人寥寥无几。陈诚便抬头瞅了一眼,本来清纯如晨露般的眼神因为疼痛显得楚楚可怜,这让陈诚心动了一下。看病讲究视触叩听,陈诚这一视,就忘记了收回眼神,直到把人家看得满脸朝霞。
   不过从脸上痛苦的表情,陈诚起码知道是急性病?“什么情况?”陈诚边问边打开病历,并快速在检查栏里写下:痛苦面容。
   汪祖娴一脸羞赧说:“肚子痛。”
   “早上吃什么了?”
   “昨天晚上剩下的炒粉。”
   陈诚心理清楚了八九分,不是急性胃肠炎就是急性阑尾炎,随即起身指了指检查床说,“躺上去,我摸下你的肚子。”其实按照判断就可以开药了,不管是急性肠胃炎还是急性阑尾炎,都是消炎。但陈诚还是想知道是急性胃肠炎还是急性阑尾炎。
   汪祖娴站着没动,咬着下唇,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最后小声说,“你看我这样。”
   陈诚这才发现,人家穿的是连衣裙。只好说,“别脱衣服了,我隔着衣服触摸下。”汪祖娴像一个听话的孩子。陈诚隔着裙子从肋骨下沿开始触诊,四指并拢,轻轻压下去,然后问,“痛么?”
   汪祖娴一会说痛一会说不痛,这让陈诚犯难,自己检查不少病人,这样的病人还真不多见,陈诚一直往下按压,不觉按到了“麦氏点”的地方,陈诚还是四指并拢,轻轻下压,然后突然提起下压的手指,汪祖娴痛得嚎叫就来。陈诚用手掌鱼际揉了揉肚皮,感觉还是很柔软,也放心了。陈诚起身来到办公桌前,在诊断上写到:急性阑尾炎。说,“你得的是急性阑尾炎,打三天消炎针吧。”陈诚说完看见没反应,回头一看,汪祖娴还在检查床上起不来,不由歉意地过去扶了一把。
   汪祖娴看了看陈诚,擦了擦刚才痛出的汗,问,“急性阑尾不要紧吧?”
   陈诚看着傻里傻气的汪祖娴说,“要紧也不要紧,不及时治疗就会穿孔,穿孔了就要手术,做手术的话就要去大医院,去大院要花好多钱。”
   “那我现在算及时么?”
   “算吧。”陈诚感觉自己一脸坏笑,“别吃东西,饿了就吃点汤汤水水。”陈诚开好处方说,“去拿药打针。”
   事情出乎陈诚的意料,上午打了一枚屁股针,下午来打针的汪祖娴居然活蹦乱跳,她一脸单纯又非常认真地对其他人说,“陈医生有本事,别看态度凶巴巴的,其实很温柔。”这话给厂里的女工都有些不爽,说她暗恋陈诚。在她们眼里,陈诚是最不讲情面,不懂得怜香惜玉,满嘴胡话,并咒他讨不到老婆,但讨论厂里谁最帅的时候,陈诚的得票总是最高。
   关于汪祖娴暗恋陈诚的艳闻就是从那时传得沸沸扬扬,好像她们都看见了似的。陈诚开始并不知道,后来是二狗子告诉他的。二狗子是生产经理,有空就跑到厂卫生站,跟陈诚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说:“陈诚你他娘的好艳福,我看小仙女真的很喜欢你,你再不好好把握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我了抢王祖贤别怪我‘朋友妻,不客气’。”
   陈诚打了下二狗子的后脑勺哈哈大笑说:“什么朋友妻,不客气,谁跟谁呢,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二狗子朝陈诚做了鄙视的手势,想说啥但什么也不没说。
   陈诚不知道二狗子还想说什么,但肯定听到很多风言风语。“有屁快放。”
   二狗子一副非常吃惊的样子说,“你真不知道小仙女暗恋你吗,她为你还跟人在车间吵了了一架,她其实蛮好的,我们都说她是仙女王祖贤。”
   陈诚之前没太在意这些风言风语的传言,今天被二狗子一顿没头没脑地八卦,一时有些发懵。二狗子越发得意了,“要不要我忍痛割爱给你牵线搭桥?知道么,她可是我车间的车花。”
   “去死吧,还车花呢,残花还差不多。”二狗子走后,陈诚静下心来细细回忆汪祖娴的接触,感觉没啥值得心动的地方,只不过是医生与病人间的交流,至于自己第一次“视诊”的时候看得人家脸如朝霞,就是单纯的本能,连这个本能都没有,那还是人么。但不久,陈诚就听到许多关于汪祖娴的故事,在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这些故事不荒唐,但绝对离奇。
   “不会吧,她就是挺单纯的一个人。”陈诚初次听二狗子说起关于汪祖娴谈朋友的故事,打死不相信,尽管这个故事的情节过程有些龌龊,但众口一词的传说让人不得不信,都说汪祖娴的那个男友是她在逛公园逛来的,二狗子痛心疾首地说:“我在车间天天给她放电,怎么就电不到她,而那天放假,汪祖娴独自逛公园,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那次公园的广场上多了个拍卖的生活用品的,吸引了不少人,汪祖娴也在人群中,并和一个老妇女争一双丝袜不断抬价,结果被一个猥琐男人高价拍走后,当众送给了汪祖娴。”
   陈诚听到这里说:“没什么特别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汪祖娴也不丑,不是还被你们称为小仙女么。”
   “关键是这个男的竟然就拉着她在树底亲热,大热天的,那玩意顶着人家,多不雅观,简直就是耍流氓。”
   陈诚不相信这种耍流氓似的爱情邂逅,觉得故事的编纂得漏洞百出,从第一次见到汪祖娴那个眼神起,陈诚打死不相信汪祖娴就会因为一双丝袜出卖自己的爱情,会认可这么一个流氓男子的马路求爱,并在公园里和人苟且,那也太没出息了。如果真是这样,陈诚不由打了个寒噤。但经过观察,汪祖娴的事情在厂里已经成了头条新闻,茶余饭后的谈资,经过口口相传,竟然发展到:在公园的第一个垃圾桶旁边的木棉树下,一个猥琐的男子解开汪祖娴的胸罩,在雪白的乳房上狂吻起来,并留下鼻涕般的涎水,而汪祖娴手里拿着丝袜,嘴里不断呻吟着。
   越传陈诚越不相信,反而同情起汪祖娴起来,感觉厂里某些女人那样落井下石是多么不厚道。可没多久,让陈诚大失所望的事情发生了:汪祖娴竟然未婚先孕了!根据杂志上的广告去做了所谓的无痛人流,结果没流干净,下面一直流血,后来不得不做清宫手术,清宫费用还是找二狗子借的,二狗子说到这个事情说:“我的妈哟,看到小仙女被人糟蹋,我死的心都有了。”汪祖娴来厂卫生站是实在没钱打消炎针了,她说那里一次都得几百元。
   陈诚气不打一处来,“你是这么搞的?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个王八蛋呢,有本事搞大你的肚子,怎么不见他来负责!。陈诚从未用这种态度去指责一个女孩,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挺在乎她的。
   汪祖娴低着头,垂着泪,显得可怜楚楚。陈诚盯了她一眼,心中不由一紧,叹口气说,“你男朋友呢,不陪你过来么。”
   汪祖娴指了指厂门口,小声说:“保安不给进。”
   陈诚顺着汪祖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正用手指掏着鼻孔,眼睛不断地望着厂里,看到陈诚望过来,装作是路过,一会看着天,一会摇摇路边的风景树。
   陈诚突然像吃到一只苍蝇一样,感到恶心,从心里看不起那样的男人,一个不负责任的王八蛋。根据二狗子的情报,据说那男人没有工作,自称是个艺术家,对于追求汪祖娴的方式,自认为是一种时尚的行为艺术,对于别人不解的目光,他还投去鄙视的目光:俗人不懂艺术。而汪祖娴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曾经过:有爱情就有希望。
   陈诚纳闷了,汪祖娴是什么态度,如果真爱他,可以暂住她家呀,既然有了夫妻之实,就该谈婚论嫁,就该考虑结婚。男方没有房子,住在女方也可以呀。
   关键问题是一个打工的女孩子,为了省钱,都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里。还是根据二狗子的情报:据说汪祖娴早年丧母,父亲自从母亲过世之后就经常发脾气,酗酒,一次醉酒晕过去了,睡了两天醒了就什么也记不起来,整个家庭就靠汪祖娴来支撑,下有个弟弟,还在读书。
   对于汪祖娴的身世陈诚觉得不可思议,“不会吧。”那一刻,陈诚脑中突然跳出一个天高夜黑的晚上,公园里的那颗木棉树下,那个艺术家在汪祖娴的身上不断施展“艺术”的镜头,只不过这个艺术有点返祖,但照样播种孕育生命。假如汪祖娴现在真要结婚,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更别说制造的小生命了。
   当汪祖娴第二次第三次“未婚先孕“坠胎后来打针后,陈诚选择了沉默,尽管她的艺术家男友租了间房子,但可以想象就在那个夹小空间里,日夜荒淫,照例生机盎然。就在那一刻,陈诚想起希望,就是想起了希腊神话故事:潘多拉将盒子打开,宙斯赋予的一切灾难都向人类跑去,而唯一赋予人类美好的东西——希望,还在盒子的底下,还没跑向人类,盒子就被潘多拉关上了。所以希望,只不过是被关在魔盒中的美好罢了。
   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沉默就是最好的表达方式,雨果说过,人类只有在相互欺骗的时候才使用语言,陈诚觉得汪祖娴一开口都是在欺骗所有人,如果过度的担心她自己都不担心的破事,简直是自贱行为。
   所以当有一天,治安队、派出所到市民反映的情况,说汪祖娴与男朋友,大白天居然在桂林公园的假山洞里,站着做那苟且之事被抓时,陈诚一点不觉惊讶,同时想到了叔本华一句话:欲望这个强劲动力,仅仅次于人类的生命本身。
   在车间,加班加点确实带来莫大的压力,好在有汪祖娴的各种传说用来取乐减压,传言无非是汪祖娴和她的艺术家男朋友不光是公园里,桥洞下,甚至公车上都在做爱,好像她们俨然成了性爱机器,不久汪祖娴和男朋友回去办结婚证了,但传言依旧没有停止过,因为汪祖娴将她父亲和弟弟也接出来了,传言中自然就多了新的内容:汪祖娴与她男人睡双人床的下铺,她父亲和父亲睡上铺,她男人处于艺术的需要每天都有性爱要求,一天不落,如果汪祖娴老朋友来了,休息三天,第四天,她老公一定会把前三次的空缺一夜补齐。更要命的是,他们下铺做事,她弟上铺悠然入梦。这些传言尽管低俗,但这些话题在厂里津津乐道,疯狂流传。
   当汪祖娴第四次人流后来厂卫生站打针的时候,厂里终于将她开除了,汪祖娴离开的时候,提着棉花之类的生活用品,远远望去,如一个收破烂的,陈诚在厂门口看到了她,想过去帮一把,但汪祖娴好像谁都不认识,然后如一枚被狂风卷落的树叶飘进茫茫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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