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与蔷薇

（一）
　　 我梦见我睡在一片漆黑中，醒来的时候发现在自己被一层狭小的外壳包裹着，难受而又压抑，我使劲地冲撞它，却显得微不足道。好久好久，我累了，这一刻我感到绝望且害怕。哭泣是于事无补的，我要想办法出去，我要看到那一抹明亮的晨曦，带着希望与温暖的晨曦，仿佛我心中早就深埋着一个信念：在晨曦初现的地方有一片花海，我要去到那里。我奋力地撕咬着这层致密而结实的包裹，就像蝴蝶要咬破它的茧一样，这是一个原始的冲动。终于，我看到了那一束洁白纯净的光，柔和而又温暖，像是在亲吻我的脸庞，然后渗进我的身体，融化了我的灵魂。我的渴望时刻都在增加，洞越来越大了，这团黑暗被照得透亮，我冲破了这层包裹的束缚，飞了出来，阳光洒在脸上，露水滴在羽翼上，晶莹通透，反射出五彩绚烂的光芒。我拍了拍翅膀，穿越了这片森林，朝着晨曦的方向飞去。
　　 我早已闻到了花香，而现在我已看到了那片花海，那是一个熟悉的地方，熟悉到难以将它遗忘的地方。我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待我，或者说等待一只蝴蝶的来临。她住在那里好久了，久得快要忘记时间。我飘落在她的衣襟上，像找到了归宿一样，她蹲了下来，用指尖轻轻将我托起，我能感受到那股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味道，那股亘古已有的感觉。她的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淡淡一笑，好美……
　　 我微微睁开双眼，一束柔和的阳光射进我的眼睛，我摆过头，看到闹钟的指针指在9：26的位置，一瞬间，我的肾腺上素急剧上升，心跳开始加速，“死了，死了，新学期报到的第一天就迟到，真是矬到家了！”我也顾不上吃早餐了，提起书包拔腿就跑。等我来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后面居然有人在喊我，听声音好像是马原。
　　 “oh，mygod！你怎么也来那么晚啊？”我惊讶地回头看着马原。
　　 “晚吗？还没到8点好不好！你瞧……”马原伸出他的手，用手指了指手表。
　　 “不是已经9点多了吗？”
　　 我一脸迷茫，马原这时“噗”的一声大笑起来。
　　 “不信啊，不信再给你看我手机！哈哈哈……”马原得意地笑着。
　　 “去你的，笑笑笑……，还笑！”我无奈地推了他一下。
　　 “徐晔啊，你该不会是昨天晚上梦游了，到现在还没醒，还把时间看错了吧？”他继续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哪里，是闹钟坏了好吧！那个闹钟经常这样——上个月才买的！”
　　 “不会吧，这么倒霉啊！“
　　 “是呀，都霉到家了，一晚上都没睡好。”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嘿，走吧，赶紧去教室占个位子。“
　　 我们来到教室门口，发现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他们用几乎难以形容的莫名其妙的眼神瞅了我们一下，瞬间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我们挑了第二排中间的两个位子，这里是绝佳的位置，根据我们多年的经验，第一排是最危险的，而第四排之后是最倒霉的，只有第二和第三排才是既不用担心被点名又可以很好地听讲的位置。
　　 过了十几分钟，班里就开始陆续地来人了，我不自觉地盯着门口看，才发现原来马原这家伙也是如此。就在这时，从门口走进来三个女生，马原激动地拍着我说：
　　 “快看，快看啊，徐晔，中间那个——绝世美女啊！”
　　 （不会吧，你小子什么眼神啊——这……）
　　 然而，我只注意到三个女生中最左边的那个，带着清秀的脸庞上微微泛着淡红，长长的马尾扎着一只粉红格子的蝴蝶结，齐平的刘海挡住了整个额头加半边眼睛，她的眼神扑朔迷离，不知指向何处，一瞬间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感觉，好像是从很远很远地方，好久好久的过去而来，不知道为什么，是以前见过她吗？还有那个蝴蝶结，好熟悉的感觉。
　　 她们坐到了我们前排的位置，可这时，马原的眼神还在飘忽不定。
　　 “马原，你不会吧！还在做梦呢！”
　　 “哎，我倒希望是呢！”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其实，不仅是马原，我也是——或许此刻我就是在做梦，只是这个梦不会延长很久。
　　 这天没上课，而是新同学和老师的自我介绍，她叫张嘉莹，来自西城区的蔷薇路。
　　 放学回家的路上，马原对我说，班上那个“绝世美女”叫骆楠，其实我太没注意，心中还是想着那个画面：泛红的脸颊，齐平的刘海，迷离的眼神……天啊，我还在做梦。
　　 我还在做梦，只是希望这个梦不要醒来——
　　 “徐晔！到家了，你这家伙，净会说我，自己在想什么呢！“
　　 “……哪有！我在想问题呢！“
　　 “装吧装吧，看你装到什么时候，你这家伙！”马原奇怪的眼神透露出无尽的猜疑。“不过你们倒是挺有缘分的，人家头上戴着蝴蝶，你的脖子上挂着蝴蝶，不错不错哦！”
　　 马原一说我还真想到了，原来她头上的蝴蝶结和我脖子上戴的玉佩一样，上面也有一个蝴蝶图案。
　　 “呵呵，还真是呀！”
　　 “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我……”
　　 我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在天与地交接的地方，夕阳散发着橘红色的光，又是一个美丽的黄昏，天边那一抹晚霞回答了我心中的疑惑。果然我的心思逃不过马原的眼睛，我很难不去想，那种感觉挥之不去，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二）
　　 很快，只是不觉得，时间已从我的疏忽中偷偷地溜走，9月10号教师节这一天，我们都为班主任鲁老师准备了礼物，我的礼物是一本外国名著，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小马的是一只象征着感恩的水杯，骆楠的是一束鲜花，而张嘉莹送的是一只蝴蝶发卡。她为什么那么喜欢蝴蝶，我追问自己。
　　 第一次和她说话是在一次英语互动交流课上，我和小马，劳什子还有她被分到了一组，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也喜欢看《追忆逝水年华》吗？”
　　 “嗯，挺喜欢的。”
　　 其实我压根就没看过，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上次看到我桌上放着一本。
　　 “哦，那个吗——是送给老师的礼物。”
　　 她淡淡一笑。
　　 上语文课的时候，听小马说，过几天要去秋游，是骆楠提前透的风。
　　 “真的吗？还有几天啊？”我迫不及待的问。
　　 “听骆楠说还有6天，今天是9月几号来着？”
　　 “20号——都20号了，好快啊！”
　　 6天在我们的期待中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可以把它看得很长，也可以把它看得很短，然而无论怎样，它只有144个小时。
　　 自从张嘉莹说她喜欢看《追忆逝水年华》后，我就开始翻阅这部长达两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小说的主人公马塞尔是一个经常失眠而又喜欢回忆和幻想的人，他一直活在自己的过去之中，整部小说也是在叙述他的往事。我不知道张嘉莹为什么喜欢看这部小说，我没有太多的感觉，“真实的乐园是失去的乐园”，“幸福的岁月是失去的岁月”，或许此刻的我是幸福的。
　　 26号的早晨，我们早早地来到学校，老师们早已在校门口等候了，两辆巴士停在那里。“徐晔，马原——快上车啊！”骆楠在车内朝我们喊，她的旁边坐着张嘉莹。
　　 我和马原坐在她们后面，就像平时上课一样，我又一直这样看着她，虽然只是一个背影。然而我还是看到了那只粉红色的蝴蝶结，我就这样凝视着它，慢慢的，它变成了一只粉红的蝴蝶，翩翩飞舞，飞到了那片花海……
　　 我们要去郊区的南山玩，这段路程是短暂而长久的，终于我把她的背影看得熟悉了，熟悉到记忆的深处。张嘉莹没有回过头，只是侧着脸看着车窗外，骆楠却和趴在她靠坐后面的马原聊个不停。
　　 “骆楠，你快看！那儿有好多白色的花，快看——”
　　 骆楠把头转向窗外，看向张嘉莹指的地方。
　　 “哪有啊，莹莹？”
　　 “过了过了，就在那边，真的有！”
　　 “好吧，我们也快到了，说不定待会儿可以去你说的地方哩。”
　　 过了几分钟，车子停了，老师和同学们都下了车。南山算得上是这里比较有名的风景区，风景很好，这里还有一个小镇，小镇上的居民都是种花的，这里最有名的花是蔷薇。我们沿着小镇的街道上山，一路上都是美丽的花朵作伴。
　　 这里真是人间乐园，我们的心都像纷飞的蝴蝶，早已飞到了那片属于自己的花丛中。我们的第一站是在一片蔷薇种植园中，大家拍了很多照片，逗留许久，有同学说要去荒凉的地方看看自然景色，老师们也同意这个想法。
　　 我们沿着山脊往山顶方向走，不到半个小时，就有很多人喊累了，老师让我们原地休息，但是不能走远了。骆楠拉着张嘉莹往附近的一片草坡跑去，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也一把拉了马原跑了过去，她俩站在陡坡边，往下看着什么，骆楠还在大喊：
　　 “好大一片白蔷薇啊！是你刚才在车上看到的吗，莹莹？”
　　 “说不定还真是呢！“
　　 马原也跟着闹，“徐晔，我们下去玩吧。”
　　 “我要下去摘几朵，莹莹我们一起！”
　　 “不去了吧，挺危险的。”
　　 “没事儿的，莹莹！下面都是草地，就算滚下去了也没事儿。”
　　 骆楠拉着张嘉莹，小心翼翼的往下挪着步子，我来不及劝阻，马原也让我一起下去，就在犹豫的时候，听见一声大叫。
　　 “莹莹！徐晔，马原，快过来啊！莹莹她……，快……快呀……”
　　 张嘉莹滑了一跤，险些跌落下去，一只手还抓在草上，形势非常危急，她抓的草随时都可能被扯断。
　　 “骆楠，你快去叫老师，这边有我和马原！”
　　 我让马原拉着我的左手，然后用右手小心地朝她接近，我努力地把手伸向她。
　　 “你别松手啊，张嘉莹，千万抓紧！来，把另一只手伸过来，快！“
　　 我的手已经够到了她的手，一把抓紧了，就在我准备往上拉的时候，脚下的泥土突然踩垮了，而这时马原的手也松了，一瞬间，我来不及思考，就连同张嘉莹一起跌落了下去，一瞬间眼前一片混乱，草被碾碎的声音，夹着风的声音，淹没了他们的叫喊声。
　　 然后我昏睡过去了，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醒来的时候，看到张嘉莹躺在我旁边，周围是望不尽的白蔷薇，随风摇荡着，偶尔几只蝴蝶飘了过来……
　　 “张嘉莹，你醒醒，张嘉莹……”我嘶哑地喊着她。
　　 我发现自己很难动弹，浑身没一点劲，手脚一阵一阵的发麻。我想努力站起来，却显得那么艰难。
　　 “张嘉莹，张嘉莹……你醒醒啊……”
　　 她微微张开了双眼，把头侧了过来，看着我，用轻柔的语气说道：
　　 “你没事吧？“
　　 “没事儿，你呢，有没有伤着？“
　　 “没……没事……只是头有点晕。“
　　 我艰难地向她挪过去，她微笑着看着我。
　　 “都怪我！要不是我踩滑了，你也不会掉下来，都怪我……”
　　 “你别自责了，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掉下来啊，怎么能怪你呢？“
　　 我焦虑地看着她说：“你身上感觉怎么样，除了头不舒服之外，有没有伤到筋骨？“
　　 她微微一笑回答：“还好，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躺了一会儿之后，感觉有点清醒了，身上也不麻了，我站起身来，拉起张嘉莹。
　　 “这里好奇怪啊，到处都是白蔷薇，就连刚才掉下来的地方都不见了，我们这是在哪儿？不会是在做梦吧？”我迷茫地望着四周。
　　 “是啊，看不到他们人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这里除了蔷薇还是蔷薇，我们漫无方向地前行着，期待前方出现什么。走了好长时间，还是看不到尽头。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不远处有个东西发着红光，确切的说是一个红色的东西在这片迷茫的白色中显得格外耀眼。我们朝着它走去，身后已成一条踩踏出来的小路了，曲曲折折，像是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用笔墨勾勒出的线条，只是它没有开端，也没有尽头。
　　 我们走近那红色发光的东西，才发现原来是一棵红色的蔷薇，只是红得不同寻常，红得耀眼。不仅如此，它还散发出迷人的香气，我们不由得朝它靠近。张嘉莹想要伸手去触摸那朵迷人的红蔷薇，却不小心被刺扎到了。
　　 “没事儿吧？“
　　 我靠近一看，鲜红的血像露珠一样点缀在指尖，越来越大，然后滴落了下来，落到了地上，顿时那颗红蔷薇就枯萎了，周围的白蔷薇也跟着死去。这一切真是太诡异了，我拉起张嘉莹就跑。
　　 “快，这里不正常，快点离开这儿！”
　　 “去哪儿呢，根本就看不到尽头啊……”张嘉莹哽咽着说。
　　 我停下脚步，“没事的，你看着我。”我双手抓着她的肩，凝视着她的眼睛。“相信我好吗？我会带你走出去的，别担心，我们朝着太阳的方向走。”
　　 我们又走了好长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了，夕阳在散发着最后的余晖，昭示着最后的希望。这时，几只蝴蝶从夕阳的方向飞了过来，轻盈地挥动着双翼，翩跹曼舞，然后掠过了我的视线，再看时，不知不觉已飞远了。我把目光投向蝴蝶所去的地方，仿佛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炊烟远远地升起，我无助迷茫的心终于看到了希望。
　　 “张嘉莹，你看！那儿有人家，我们有救了！”我把手指向夕阳即将没落的地方。
　　 “看到了，我看到了，那里有烟火，有烟火的地方就有人家。”
　　 张嘉莹露出开心的笑容，我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那一抹笑容好熟悉，粉红色的蝴蝶结映着夕阳的余晖，这一刻显得宁静而美好，我又想起了那个熟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