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校的故事

春节后，我回到了炮校。学员生活挺有意思，我们中队是干部学员队，分别来自各个军区的炮兵部队。而且都是来自全军七大军区各个野战军的军直地炮团，以及军委直属的炮兵师。都是玩152毫米加榴炮和122、130毫米加农炮等大口径火炮的，所以彼此间的共同语言很多，大家相处得应该是不错的。
　　 1981年那个时候的学校生活依然挺艰苦，虽然学校也想了很多办法改善大家的伙食，也分配给各个中队一些菜地。中队又将这些菜地分给各班管理，不过种什么是区队统一安排的。我们平时只要按照队里的要求，锄地拔草摘菜就行了。
　　 但那时候的部队生活标准都很低，哪里像现在的部队，每天每人都十几元的伙食标准，我们每天只有四角五分的生活标准，加上军委炮兵给院校学员每天贴补一角，算下来也不过是五角五分。这些伙食费加上我们种菜地的补贴，摊到每个人上也就没多少了。所以，我们看似是四菜一汤的生活比连队好点了，可那四个菜吧，也就是分了四个盘子的炒萝卜、炒土豆丝、炒豆角、炒莲花白而已，真正实在的菜几乎没有，说是荤菜也不过是菜里加几片肉。那时候讲究分餐制，吃饭时都是桌子上轮流担任的值日生分到大家的盘子里，看着四盘子菜，真分到各自的盘子里也就几口菜了。
　　 有一天，我去工程兵司令部服务社里转悠，突然看到卖食品的柜子里，有卖卤制的猪下水。站在柜台前，看着还冒着热气的猪下水，我馋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买了一斤。
　　 回到宿舍我有点犯愁了，自己吃没地方，大家吃吧，那点玩意儿也少了点。于是我想起了储藏室。那时候每个区队都有一间房子作为区队的储藏室，摆放学员的旅行包等物品。我是副区队长，也掌握一把钥匙。想着平时和同室的小钱关系挺好，便对他使了个眼色，悄悄地说：你跟我来一趟。他懵然地跟着我，俩人悄悄地进了储藏室后，我打开了那包猪头肉和猪肝等杂碎，对他说，吃吧！他看到肥乎乎的猪杂碎，眼睛都直了，俩人就蹲在地上用手捏着吃了起来。一斤猪杂碎没一会儿，便被我俩干得干干净净的。小钱说，这玩意儿太好吃了，你咋想到买这个啊？我说，肚子里一点油水也没有，打打牙祭。
　　 此后，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去买一次卤制的猪下水回来。吃的人员也逐步扩大，有九班的老龙，还有我们宿舍的几个人。吃了两次后，他们提议咱也喝点酒吧！于是，那天我买了两斤后又买了一瓶葡萄酒，回来后叫上宿舍的四个人在储藏室里正准备吃喝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开始我们都屏住呼吸不开门，后来听出是区队长在外面喊我的名字，我明白他可能看到我们进来了，于是我站起来把门开了条缝，让他进来后又关上了门。
　　 他问，你们黑乎乎的在里面做什么。
　　 我也不说话，拉着他蹲下来，指着地上摊着的报纸，说，来，吃两口。他惊讶地看着我们，还有地上那些猪杂碎。
　　 借着储藏室顶的窗户里射进来的走廊的灯光，我看到他喉咙口动了一下，知道他一定在咽口水，便说，吃吧，挺香的。
　　 他犹豫了一下捏了块猪头肉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后说，嗯，是挺香的。老魏拿着酒瓶说，你喝两口。那时候的葡萄酒和现在的葡萄酒不一样，是一种甜咪咪的果子酒。
　　 他接过去酒瓶喝了一口，又捏起一块大的猪头肉塞进嘴里后说，你们真胆大，躲在这里喝酒，要是中队知道了肯定要批评。
　　 我说，食堂的饭吃得肚子一点油水也没有，打打牙祭一起喝两口，我们可是第一次，别汇报啊！他说，不是第一次了吧！我好几次看着你们进了这个屋，开始以为你们是拿东西，原来是躲在这里喝酒。我说喝酒绝对是第一次，再说，自己花钱打打牙祭，中队知道也没事。
　　 他说，你们都是干部，吃自己的当然没问题，只是影响不好，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要这样了，省得到时候中队领导发现了批评。
　　 我说，好，放心吧，以后不吃了。
　　 他又捏了两块肉塞进嘴里，站起身说，你们赶紧吃喝好后回宿舍吧！一会儿别的班的学员看见了不好。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他出了门后，老魏说，这小子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看他见了猪杂碎的眼睛都放绿光，还让咱们注意影响。
　　 他的话引得我们都笑了起来，小钱问，你看到他的眼睛发绿光了啊？
　　 老魏说，你没看到啊，那眼睛的绿光和狼的眼睛一样。
　　 哈哈哈……大家刚想开怀大笑，一下子都赶紧捂住了嘴，因为此时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
　　 这天，中队食堂的早餐上，除了吃惯的咸菜外，还给每桌上了一盘子炸黄豆，哇，整天吃那些臭烘烘的自己加工的咸菜，一下子有一盘金黄金黄的炸黄豆，大家都拿着筷子夹着吃，不一会儿那盘子黄豆就被大家给全米西了。那炸黄豆是泡好的黄豆裹着一层面粉糊在油锅里炸的，吃起来很酥脆的。娘的，我的筷子慢了点，也就吃了十几个，真的的不过瘾。
　　 洗碗的时候，我看到炊事班的小杨在旁边，平时我对他们几个战士挺好，不像一些学员们对他们不理不睬的，所以他们几个对我挺客气。我悄悄滴问，今天吃的炸黄豆还有吗？他看了我一眼说，还有很多呢？我说，给我搞点吃吃啊！他看了看四周说，那你晚饭后过来，我今天值班。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我拿了两张报纸悄悄的到了楼下的食堂门口，见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进去后，小杨正等在里面。见我进来后，他把门关上，带着我到了食堂的储藏室里，打开盖着铁盖子的大铝盆，里面是满满一盆子炸黄豆，我赶紧把报纸铺在旁边的台子上，用手捧着黄豆放到报纸上，他也帮着我捧了起来。看着有一大包了，他说够不够，我说够了、够了。
　　 送我出来时，他悄悄对我说，你可千万不能说我给你的啊！我对他说，你放心吧！
　　 回到宿舍里，我也没给大家说，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到熄灯的时候，宿舍里常会来人的。所以，等熄灯的哨子吹过后，我从床上下来，我把那包炸黄豆拿出来，对同室的压低声音说，起来，起来，米西米西的干活。
　　 他们听到后，都从被子里爬了出来，也不管手脏不脏，便抓着吃了起来。老魏边吃还便恭维我说，副区队长就是行啊！怎么搞来的。我说你吃就是了，管它是哪里来的啊！大家都说，你老魏就是讨厌，有吃的还问出处！大家就这么说笑着抓着吃了起来。看起来一大包的黄豆，不一会儿就被我们六个人给米西光了。
　　 现在想起来挺有意思的，一点猪下水一点炸黄豆，在那个时候都是很香很让人满足的，可见当时的物质条件是多么的艰苦啊！
　　 炮校是培养炮兵部队基层干部的专业学校，除了我们干部政工队外，还有从地方招收的大学生队，以及培养骨干或者是干部苗子的战士队。他们多以军事科目为主。我们是以政治课为主，但也有一定比例的军事课。学校编制序列中配有一个训练营，平时按照正常科目训练，在战术训练和实弹射击时，保障学员的射击课程学习。
　　 我由于是副连长来学习的，属于军事干部转政工的，而大多数同学都是排长或者副指导员等政工干部。故而在军事课上我的优势就显露出来了。学习射击课的时候，比之别的同学的成绩相对来说好点，毕竟当排长和副连长都是搞军事的。几次射击书面作业考试中，我的成绩都是队里数一数二的。射击教研室的几个教员对我也很器重，往往在组织射击课时会让我做示范或者让我配合教学。
　　 1981年5月，一年一度的实弹射击训练开始了，是为了配合我们各个学员队的军事训练科目而安排的。因为沈阳附近进行大口径火炮实弹射击的地理条件不具备，而大连有山有海和丘陵地带，可以满足大口径火炮的射击。因为，此次实弹射击因为地域的关系安排在了大连。
　　 听说去大连，我们都很高兴，很多西北和中原地区来的学员都没有去过大连，很多人更是没有见过海，所以，当得知要去大连，而且听说大连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大家的心情都很急切。我当然更高兴了，毕竟大连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是我早就有耳闻的。
　　 去大连的时刻终于到了，我们一大早就打好各自的背包，在中队的楼前上了车，随后汽车把我们送到了火车站，并登上了闷罐子车和平板车组成的军列。我们学员和辅助人员都上了前面的闷罐车，而训练营的炮车陆续沿着站台开上了平板车。
　　 上午十点样子我们的专列启动并朝着大连方向出发了。大约是十二点多的时候，军列在一个小车站停了下来。小站是个普通的小车站，根本没有兵站，炊事班也没时间做饭。不过，我们早就有了准备，出发前的饭后已经从炊事班领来了面包和榨菜，每个班派了一个两个人去打来了一桶开水，大家便就着开水吃了面包和榨菜，算是对付了中饭。
　　 我们是晚上九点多才到了大连。在兵站里登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汽车，并乘车来到了大连附近的海边没多远的一个山村驻扎了下来。
　　 学校打前站的人员已经给我们都号好了房子，按照中队的安排，我们各班分散住进了老乡的家里，那些都是当地百姓腾出来的自家的房子。
　　 我们在分别安排铺位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这里的老百姓，生活条件比起我在西北看到的百姓富裕多了。很多乡亲们的家里都盖了瓦房。我们收拾好铺位后，便列队去了炊事班住的地方。吃好晚饭，都十一点多了。大家回到住的民房里，都累得赶紧睡下了。
　　 第二天，我们上午按照射击教研室的安排继续训练，下午是和村民座谈。在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分别在村子里转了转。我和中队的副教导员沿着村里的小道走着，他突然说，咱俩去看看农民的小别墅吧！我有点诧异的问，农民小别墅？他说是啊，说着便在前面带路拐过一栋农民的小院子后，果然不远处伫立着一幢两层的小楼。
　　 小楼用如今的标准去看，算是比较简陋了，可是在那个年代里，农村里有一幢小楼，那可是十分罕见的。此时，副教导员对我说，这是光明日报报道的中国农民的第一座小别墅。我听了后确实感到十分惊讶。小别墅我见过多了，但那都是国家给高级干部盖的。而农民能住上小楼，真的是喜事啊！虽然现在农村的小楼很多了，可在当时的环境下，那可是很不简单很不简单的啊！环顾四周，都是些低矮的房子和院落，唯有这幢小楼鹤立鸡群般矗立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出，与旁边的农民小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时候还没有贫富差距这个概念，但是能盖得起一幢小楼的，肯定非同一般。我对副教导员说，能盖起这幢小楼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啊！他说可不是啊！这是一个有海外背景的本地住户，据说是海外的一个华侨，投资盖好后准备回来养老的。我想难怪呢，要是普通百姓，哪里能盖得起这样的小楼，即便是有那个经济条件，也未必能被允许盖吧。毕竟当时的政策，还不可能如同现在这样允许盖这样的房子吧！
　　 第三天一大早，我们吃好早饭后，便带着作业夹（射击指挥时使用的工具，游标尺和计算表还有一些计算射击诸元的工具）坐车出发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选定的射击场指挥所后面的山坡上。那里距离预定的射击区域有三四里路，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用白石灰标出的靶场区域，以及靶标的标志物。由于这次去的共有六个学员中队，大家坐在带去的小板凳上，齐刷刷地占据了半面山坡。
　　 这时教员给出了目标、阵地的地理坐标，让我们在作业板上标出来，并要大家根据射击距离、气温、药温、风速、海拔等数据计算初级射击诸元。为了让大家更清楚我所说的经历，我还是先介绍一下火炮的射击原理吧！否则大家一定感觉迷迷糊糊。
　　 通常火炮射击一个目标时，首先要在地图上标出阵地和目标的坐标位置，根据两地的坐标计算出实际的射击距离，按照技术要求， 130毫米加农炮最大射程为29150米，也就是约29公里。通常选择射击阵地时，要将阵地设置在火炮的最大射程之内，而不会超出最大射程。也就是说，炮阵地为了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时，一般将火炮设置在距离目标25公里左右。
　　 实弹射击时，指挥员要根据阵地到目标区域的两点距离，测算出火炮的表尺。火炮的表尺装定和枪的表尺是一个作用，都是为了赋予火炮和枪支一定的仰角，满足炮弹和子弹射击目标的要求。而这个仰角度是根据炮弹飞行的抛物线弹道的不同选定不同的表尺来完成的。
　　 但在计算表尺时，仅仅根据距离计算还不行，因气温（火药燃烧后产生的膛压大，致使弹丸飞行速度和高度都会产生变化，当气压相同时，温度越高，空气的密度越小，温度越低，空气的密度越大，都会影响弹丸飞行的速度和距离。）、药温（炮弹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弹药温度，是用测量表插入弹药筒内测定的，因为药温的不同，对于射速也会产生影响，药温高则飞得远，药温低则飞得近。）、风速（主要是影响方向，会影响到炮弹发生横向或纵向的偏差，顺风产生远弹，逆风产生近弹）、海拔高度（海拔度高空气和地心引力作用小，容易造成射程相对于同等表尺更远，而海拔低则会反作用于炮弹，影响射程距离），这些数据的变化，都可能对炮弹的飞行带来影响，所以要将上述各种因素结合起来，经过计算后最终得出可以发射并命中目标的射击诸元。
　　 这些初步计算出来的射击诸元只是理论数据，为了更好地命中目标，还要经过炮阵地发射炮弹来验证。而担负验证的便是炮兵阵地的基准炮。通常这种验证称之为试射。试射时，阵地的所有火炮同时操作，但只有基准炮发射炮弹来检验弹着点，当基准炮的射击诸元修正好后，全部火炮便可以射击并覆盖目标。而试射的方法有偏差法（根据偏差直接修正射击发）、夹叉法（根据两发炮弹一远一近前后夹住目标修正法）、目标物法（在射击区域内选定一个明显的目标物修正，最后利用目标物修正诸元后，将两者间的距离计算后直接修正到目标上，这个方法主要是消灭坑道和地堡等不便于直接试射的目标时使用的修正法）
　　 上述内容是我根据当年学习射击理论时的记忆回忆的，可能在介绍上会有一些偏差，希望懂行的战友们可以纠正错误。
　　 接着叙述：
　　 当我听到射击教员报出的各种数据后，赶紧埋头抓紧时间计算，在核对了好几遍后，我把射击诸元计算出来，并写在口令纸上后抬起了头。
　　 大概是射击教员本来就准备让我做示范并报出射击诸元，所以他见我抬起头后，估计我已经计算好了，便点了我的名字，让我把计算的射击诸元报一下。我连忙站了起来，拿着我计算的结果，报出了火炮表尺、方向密位的修正，以及射击口令。报完后，我看到四周的同学们，很多依然埋头在计算着，难免心里挺得意。
　　 教员似乎也对我挺满意，他对着报务员说，将射击诸元发给指挥所，核对一下正确性。
　　 不一会儿，指挥所将他们用仪器交会测量以及计算出的射击诸元发了过来，核对的结果和我计算的几乎一样，只是我的表尺多了一个半。他们发过来的是285，我的是286.5，方向修正密位，我们报出的都是基准射线向右005（也就是修正5个密位），方向修正的结果我的和指挥所的是一样。
　　 估计是射击教员和指挥所交流这两个射击诸元比较。所以，整个山坡上鸦雀无声，大家都等着指挥所最后决定射击诸元。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指挥所下达射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