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 产
作者: 镜湖闲云
时间: 2013-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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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区东南边缘,不久前还是一大片肥沃的稻田和菜地,转眼间,一幢幢具有异国风情的精致别墅,在田间地头拔地而起,错落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之中。别墅的一侧是一个碧波荡漾
市区东南边缘,不久前还是一大片肥沃的稻田和菜地,转眼间,一幢幢具有异国风情的精致别墅,在田间地头拔地而起,错落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之中。别墅的一侧是一个碧波荡漾的水库,岸畔垂柳轻拂,水面上曲桥、水榭玉照。置身此地使人仿佛走进了世外桃源,远离了都市的尘嚣,烦躁。 远近的富豪、新贵纷纷到此落户。
午后的太阳焦灼的烘烤着大地,两点刚过,通往别墅区的小道上,一个中年男人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孤零零的走过来。
这个人,穿着一套很不合身的兰灰色西服。因为人瘦,西服仿佛不是穿在人的身上,就像挂在衣架上,空空荡着。贴身的白衬衣胸前摇晃着一条咖啡色领带。黑里透黄的脸色,显得非常憔悴。疲惫的眼神却闪烁着一点兴奋的光泽。腋下还夹着一个不是很正规的公文包。他穿行在小区的一栋栋别墅之间,边走边急切切的寻找着心里默默叨念的A—13,无疑,此人到这里一定与这房屋有很重要的关系。
他极端的羡慕自己眼睛扫过的一切:这房、这房外面停放的各式各样的小车、还有偶然一闪而过的春风得意的男人女人……。想着自己即将也是这里的一员,也要拥有他们的这一切,不觉心旌飘飞,把干瘪瘪的胸膛使劲挺了挺。
左弯右绕,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心旌已久的A—13号楼房。那楼紧近水边、被几棵大树簇拥着,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很雅致:洁白的墙面、浅红的屋瓦,尖塔形斜顶,高大的拱门。虽说不出是什么风格,却很是让人心神荡漾。 他对着房子看了一会,甜甜地吞下一口口水。琢磨着,这么好的房,怎么是13?听说13在外国人那里是不吉利的数字,等我有了继承权,马上改了,改成18。对,一定是18,18就是要发!是的,我就是要发。可是……,他的眼里又蒙上了一层惶惑。 他原地踟躇不安地打了几个圈,觉得脚下的草地太软绵绵了。但是,这房今天就有一半属于我的了,我为什么要胆怯?他一下子来了勇气,迈上那几步台阶。见大门紧闭,举手要敲,又在半途停下了。很满意自己到底是见了世面的,这门怎么能敲?按门铃啊!门铃,门铃,在哪里呀?他眼睛慌慌张张的乱瞅,足足找了五分钟,原来就在眼皮底下,只是颜色和门没有多大区别。他伸出右手食指反反复复试了几下,没敢碰着铃,最后豁出去了,闭上眼睛,用尽浑身的劲,猛地一按:“叮咚、叮咚、叮咚……。”响亮、清脆的铃声吓了自己一跳。他赶紧定了定神,摆出一副虔诚、轻松的模样,等待里面的动静。“你找谁呀?”一个甜美、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猝不及防又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目瞪口呆定格住了:好美的女人!有三十岁?高窕、匀称的身段,白皙的皮肤,一袭白衣白裙,乌黑的长发,像瀑布悬挂到腰际,正从房后款款走过来。他不知道用“翩若惊鸿、芙蓉出水”这些词来赞颂,只是暗暗叫“他妈的,真美!”脑海里同时浮出了另一个女人,黢黑的皮肤,粗糙的大手,高大的嗓门,那是自己远在老家的老婆。不觉心里泛起一股酸味。盘算着:过了眼下这一关,和她离婚,给个十万八万的补赏费,那时对于自己也不算个啥。有钱,何愁漂亮女人?标准也不太高,就眼前这模样的。
看见美女一直用疑惑的眼光盯着自己,他极力保持平稳,说:“请问,这是张若含的家吗?”
“是呀”。又是那令人心动的声音。“请问你是……?”
“我就是农农啊。”
“哦,那你就是……”美女没有说‘哥哥’,好像不习惯,不自然,也不愿意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哎呀,你就是……。”他也就此打住,似乎心情激动,似乎羞于叫一个陌生女人‘妹妹’。当然都不是,他知道自己的戏要做好。
女人打开门,请他进屋里。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女人身后进入客厅。厅内豪华极了:厅向南北舒展,落地六角形观景凸窗,室内室外情景交融。黑色大理石地砖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华丽的水晶垂钻吊灯、纯黑香木桌、 进口的意大利全皮沙发 、精美的细雕古董陈列柜……,甚至这台灯、烟灰缸都别具一格、身价不菲。这日子真是又富足,又悠然啊。他坐在那里,显得几分拘谨和紧张。女人似乎不怎么爱说话。为了打破僵局,他极力用显得亲切的语气说:“昨天,张春景大哥给你来过电话吧?”
“嗯,是的,春景大哥来过电话,这不,我一直在等你。”
“啊,那好,我想马上看看妈妈。”他呈现一副努力抑制激动的样子,泪水已经蓄积在眼后,随时接受派遣。
“哦,是这样,妈妈这两天不舒服,还在午睡,过一会才起床。”
女人给他送来一杯茶,一股淡淡的体香飘溢过来,他情不自禁地斜眼偷偷瞟了几眼,冰肌玉肤就在咫尺,几次都有乘机摸一下的冲动,甚至心怀不轨地望望里屋和楼上,但是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男子汉要成大事,不能为小失大啊。他庄重地接过茶。“兄妹”二人入座,话入正题。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目的就是要得到一笔丰厚的遗产继承权。
他按照张春景教给他的,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台词,慢慢背出来:我现在的名字叫王义军,当然这是养父母给起的,我应该小名叫农农。在我五、六岁时,就隐隐约约听人议论说我是捡来的孩子。成年以后,我就知道更多了,我的亲生母亲是下乡知识青年,回城时,把我给了王家,那时我只有一岁半。这么多年一直失去联系。其实我也一直都在找亲生母亲,只是苦于没有一点线索。
他有条不紊地讲着,女人静静地听着。
他的思想回到了两个月前:赌博把做工的钱输光了,还欠一屁股债。怎么办?孩子读书,母亲看病都指望自己的这些钱,可几个小时都没了。越想越烦躁,在工地上,他脱光赤膊,抡起大锤,狠狠砸着水泥板,一下,一下,恨不得把倒霉的日子砸碎。这时,一个人从不远处向他走来。他也早看见这人一直在看他。这人就是张春景,名片上写的是什么商贸公司副总经理。张春景过来笑容满面递给他一支香烟,亲切地叫他歇一会,说自己就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人。标志就是自己腰际右侧一块深蓝色的胎记。
张春景说,他的远房姑妈叫张若含。文化大革命期间,由于家庭出身和亲属海外关系,下农村一直不能回城。在农村结婚生下一子,取名农农。改革开放,落实政策回城。为了自己今后的生活,把孩子送了人。几年后,再婚生下一女。老一辈先后去世,继承了很大一笔财产。去年丈夫又不幸撒手人寰,又接过一笔财产。现在姑妈在近郊购置了一幢别墅,安度晚年。可是一直心里思念自己可怜的儿子。老来更是思儿心切,委托他替她四下寻找。特征就是那块胎记。如果各种情况属实,就把财产一分为二,儿、女各一半。
非常的诱惑力,可是来得太突然,又不是事实,他很胆怯。可是张大哥很热情,始终给他壮胆,说那个儿子找了几年,一点下落都没有。老人很痛苦。现在这是几全齐美的事,老人得到了安慰,你也得到了财产,我也交了差。只要照我的安排,绝不会有错。而王义军对自己的窘迫和穷苦早就深恶痛绝,也企图一夜之间登上富贵的台阶。
于是,两人紧锣密鼓,进行了一连串的准备。
昨天,张春景告诉王义军,姑妈今天约见他。
女人边听王义军讲边不断点头,声音虽然还是那样柔美,可是带有明显的疑问说:“嗯,胎记不会错,我相信你,也相信春景大哥。可是,仅凭这一点,妈妈会说我头脑简单。”
“那是,那是。”他赶忙说,“知道我空手来,你们也不会相信,这不,我带来了一些证明材料。”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好些张纸,并对它们进行了说明:有养父母领养时为他办理的户籍登记的复印件,有当地乡、镇有关部门的证明,有亲属和乡民的见证材料,还有血型表。当然都是假的,是他花钱请人做的。公章、私章都是小巷中的不法分子高价刻的。
女人说,可以看看吗?
他申明:就是带来希望她看的。
女人把这些纸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的一字不漏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看。他的心提到嗓子眼里,密切地观察女人的每一个表情,只见女人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皱起眉毛。时间仿佛滞住了,一秒钟像一年那么长,他感到腿越来越发软,快瘫下去了。女人好不容易看完了,有力地点点头,说:“我看好像没问题,一会还要妈妈看看。”
王义军就像在行刑在即,听到了“刀下留人”的赦令。腿一下子挺直了。不失时机地说:“妈妈那里肯定不会有问题,只要见面,就会有心灵感应。”女人点头表示同意说:“那就看妈妈的直觉了。”
王义军觉得胜利在握,偷偷酝酿下一步,激动和伤感、兴奋和踟蹰、喜悦和淡漠、亲切和陌生把他们巧妙地糅合在一起,要明显的、恰如其分地在见到妈妈那一刻一下子表露出来。他很自信,为此,他已经练了几千次了。并且,还有最管用的眼泪,也根据需要随时可以发挥作用。这是最后一关,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又催了一次:“妈妈可能起床了吧?”
“是呀,可是妈妈会不会责怪我呢?妈妈并不知道今天的事。”女人似乎在自言自语。
此刻,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淡淡的惊喜,也有不安、警觉,排斥。是啊,自己捧在手上的大饼,被一个突然闯入者掰走一半,谁会欢欣鼓舞呢?王义军理解。为了防止女人在妈妈面前作梗,他早有准备,不过也得感谢张春景的提醒。
只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精美的小盒,展示出一条意大利彩金手链,一枚祖母绿黄金戒指,表明这是送给妈妈的见面礼;一条钻坠铂金项链,一枚铂金钻戒是送妹妹的。他满不在乎的说:这是一点小意思,请妹妹不要嫌寒酸。果然,女人眉开眼笑,说:“一家人了,何必呢?很贵吧?”表示替妈妈先收下那一份。然后拿着自己的一份,甜甜地说:“哥哥,我可以试试吗?”没有等到回答,她已经带上项链和戒指。项链和戒指在她洁白的肌肤上熠熠生辉,显得女人更动人了。王义军想,我要是能直接把她搞到手多好,那财产全是我的了。免得费这么多的麻烦,才只能得到一半。可是,我一个癞蛤蟆凭什么吃得到天鹅肉?我求婚,她会嫁我?就这样当个假儿子,得一半也满足了,自己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些。
看到女人还在那里照镜子,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心里暗自蔑视她: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一点东西她就昏头了,她永远也想不到,我换来的,该是多少啊?他自鸣得意,胆子也壮了,提高了声音说:“咱们去看看妈妈吧!”
女人一下别过脸,怔怔望着他,好像没听懂,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妈妈?”
“是呀,我们的妈妈!”他加重语气,又说一遍。冷不防女人突然放声大笑,笑了又笑。笑得王义军心里直发毛。傻眼看着女人,看着看着,觉得那女人笑得那么恐怖,狰狞。好不容易女人止住了笑,对他说:“你永远都见不到。”
“啊?不是说好了今天见的吗?”
“因为根本就没有妈妈。”看着女人红红的唇在洁白的牙齿外面上下开合,他仿佛看见了妖怪的血盆大嘴,原来她是那样丑陋,像个恶魔。
他一下子瘫在沙发上,又弹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女人的鼻子说:“你,你,你骗子,骗人!”
“我们到底谁骗谁呀?”
“你把东西还我,我走。”
“还你?那是你自愿送的,不是我强迫你的。”
“不行,你到底给不给?不然我动武了。”他挥了挥拳头。
“你敢!”女人用手指了指厅里的四个顶角,“看看那是什么?”他这才看到四个大摄像头,都对准他所在的地方。
“你知道我把那些拿到公安局,会是什么结果?”女人步步紧逼地说。
王义军又一次蔫了。可是那些礼物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啊!全由张春景陪同,在周大福专卖店买的。那一大笔钱,自己是怎么筹集到的呀?家里除了老婆、孩子不敢卖,其余的什么都卖了,又死皮赖脸找到了所有能借到钱的地方,誓言旦旦,真是最后一次,保证马上归还。实指望下足鱼饵钓大鱼。可是,可是……。实在不甘心啊。张春景,对,我还可以找张春景。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去找张春景,我要告他!”
女人冷笑着说:他会让你找到?
美梦一下子坍塌了,期望化为乌有,他崩溃了。绝望的眼泪哗哗流出来了,这次可是真的。女人慢慢啜着茶,静静看着他痛心疾首的样子,面部没有一丝情感。等他渐渐平静下来,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幽幽地说:“不要绝望,办法总是有的。”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她,像听到了上帝的福音:“什么?有办法?”
“是呀,今天开始,你就是张春景,去找一个傻瓜,送到我这里,收入我们一人一半。找来十个八个,包你做梦都笑醒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圈套的始末。女人接着说:“整个过程你已经知道了,不用人教了吧?,不过,有些细节,我还得提醒你。过来,听我说……”
约莫一个小时,王义军满怀信心地从别墅走出来,嘴角挂着必胜的笑意。当他再次看别墅区的一切,他仍旧相信自己一定会拥有这里的所有。
很快他就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