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爱

一
　　 “李春，发工资了，赶紧上去领啊！财务室快下班了。”杜三快步气喘吁吁地从楼上一下来就大声嚷嚷。高亢的嗓音带着喘息迫不及待地挤进了门缝。
　　 杜三微胖，天气闷热，说几句话都有点气虚了。他刚快步从办公楼（因为少只胳膊身子不太平衡）跌跌撞撞走下来，那侧空荡荡的袖子像只被线扯着的鸟儿，随风飘舞。杜三用唯一的手臂推开宿舍门，外面的阳光热刺刺地射进屋里和潘美辰的歌声撞在一起“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杜三反手把燥热的气息关到门外。呼次呼次喘着粗气，站在扑棱棱旋转的电风扇下，那只空袖筒舞动得更欢实了。
　　 李春如泥塑般直直地盯着手里的一张照片。手机里潘美辰不厌其烦地沙哑着嗓子起劲唱：“在我疲惫的时候，我会想起它……”歌声在宿舍墙上乱撞，震得杜三心尖尖扑刺刺地难受，李春却是面无表情，呆若木鸡。
　　 杜三听得耳膜子疼，心里叹息一声，皱皱眉头，忍不住去推李春：“我说李春，这个女人和咱残疾人不是一路的，走就走吧！还老看她相片干啥？当吃当喝？再说，长痛还不如短痛呢！早晚就是这么回事。你看哥哥我吧，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哎！我刚看了工资表，在咱残疾人里，这个月还是就你工资高。赶紧上去领啊！明天歇班，我凉快会，到饭店买俩下酒菜，咱哥俩今晚好好喝两杯？一醉解千愁，中不中？”
　　 李春抬起眼：“哥，我知道在咱残联，就你对我最贴心，但我不想喝酒，怕醉。我不许你说云儿，她是个有情义的女人，我相信这次她回家是遇到麻烦了。我也相信她还会回来。”
　　 杜三翻翻白眼，吧嗒吧嗒嘴：“李春，你就傻吧你啊！你这是遇到放鸽子的了，知不知道啊！哥哥我快四十了，对女人还是比你了解的多。你这个从网上出来的女人，我一听说，就知道她不地道。当初劝你，你就不听。你说她四肢健全的，咋会找一个残疾人？在你家住了快一年，把你的钱折腾得差不多了吧？你还拿路费送她到车站，走了快一个月了，电话关机，音讯全无。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你还相信她？”
　　 李春掂量着杜三的话，暗暗也倒吸了口凉气，心里不免就有点打鼓，不能说杜三的话没道理。但是……但是，云儿的眼泪；云儿对自己真情实意的流露；云儿曾经说过的话语，难道都是骗人的？从直觉上李春感觉云儿不是骗子。
　　 二
　　 李春因为小儿麻痹致使一条腿有点跛，但不影响生活能力。他会开车、修理简单的家用电器。在这个厂子干了五六年，人很实在也厚道，对待同事很热心肠。总体来说，中等身材的小伙子长得还算眉目端正，重要的是李春身上有一种近乎倔强的自强不息的精神，不怕吃亏的性格让他人缘很好。
　　 在这个福利厂，李春从没把自己当做需要被救助的残疾人。他和正常人一样工作在一线（有时候车间主任会考虑他的身体情况，照顾他不需要做重体力劳动，他婉言谢绝了）甚至工作起来的劲头比正常人还要卖力、出色。李春的口头禅是：不要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我并不比正常人差。
　　 因为脑子好使，技术方面的活，他细看几遍就会操作；体力活他一样都没落在别人后面。（有时候还帮助体质弱或者有点懒散的人完成任务）施以援手的时候，李春从不提条件也不计报酬更不会因人而异。所以，不管是车间主任、后勤领导还是普通工人都喜欢和李春打交道。三十三岁的李春的个人问题，自然被同事和领导挂在心上了。
　　 厂里未婚的残疾女子不多，在李春三十岁那年，厂里倒是来了几个未婚的残疾女子。一个个年轻、漂亮。领导和好友帮李春物色了二十四岁的未婚女孩子——小然。在几个女孩子中，小然有种鹤立鸡群的超然。表面看：小然穿戴整洁、时髦。波浪似的长发染成让人很舒心的栗色，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双眼皮、大眼睛，睫毛长的像个洋娃娃；直挺的鼻梁，樱桃似的小嘴，脸颊白皙光洁红润如桃花，白嫩的玉手涂抹着猩红的丹蔻指甲，让人不由心生怜爱。暗自揣测这个女孩子很懂得保养、爱护展现自己。虽然一只手臂和腿部也是因为小儿麻痹有些弯曲，但整体形象不错。
　　 大家对李春说：“就她吧！瘸子里挑将军，她的残疾程度也不是很严重，你就大胆追求吧！”李春也思忖着，是啊！自己毕竟也老大不小了，瓦房上的草还想接个籽留个秧，何况自己是个人？留个后代，也算不枉此生了。
　　 李春不会甜言蜜语，但他会默默地帮小然打水、洗衣、拖地。像打饭、洗碗更不用提。搞卫生的残疾人，工资是八百元，（李春每个月的收入是两千元左右。）接触一个月，俩人温度急切上升，小然提出到外面开房。开始李春以为是自己的魅力征服了小然，心里很喜欢。但随着接触增多，发现小然在光鲜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龌龊——小然喜欢逛街；喜欢买化妆品；喜欢做出租车；喜欢玩；喜欢让男人给她打电话、工作不认真而且每个月二十二天满勤她也保证不了。这些毛病李春还能忍受，毕竟是女孩子嘛！玩心大些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最要命的是，小然还喜欢抽烟喝酒，要求开房后，居然问李春要钱。小然说：“没有钱，我和你耍什么朋友？以前的男人睡过后，都主动给我钱。”
　　 李春不是小气的男人，但李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对小然说：“你的以前我不管，既然咱俩处对象，我觉得你不应该把咱俩的关系定性成嫖娼，有些坏毛病你得改改。咱们身体残疾了但心灵不能残疾。”
　　 小然涂着丹蔻的兰花指优雅地夹着香烟，缓缓地从嘴里吐出袅袅烟雾很是不以为然：“和你睡了，我就得嫁给你？你也忒老土了吧！我就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
　　 小然一边和李春亲热一边和别的男人暧昧。厂里警告经常旷工的小然，不遵守厂规就解除雇佣合同，小然依旧我行我素。李春毅然地和小然分了手。李春说，心理残疾比身体残疾更让人害怕。从此李春一心扑在工作上，把把自己追求的爱人埋在心底。下班闲来无事，李春申请了QQ，为自己起了网名：想有个家。
　　 三
　　 工厂附近有个网吧，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因为喜欢牵红线，所以为网吧起了红娘的名字。她叫红玉，经营的是电信局充话费的一个站点。里间屋子有六台电脑提供给周围的成年人上网聊天及视频。因为热心和爱好，她在自己的电脑上免费为大龄青年注册了红娘专线，为每一个优秀的男孩子认真地设计音乐背景，上传资料和照片，弄得跟非诚勿扰上的生活记录片似的。
　　 李春没事的时候喜欢上网。他的情况，红玉从充话费的领导和职工口中已尽获悉，领导和同事的极力推荐让她对李春的婚事很上心。她详细地问了李春的年龄，把李春不同侧面的照片配上精心设计的文字和音乐做了个征婚网页。第二天就有个内蒙的离异女子过来问李春的情况，她的网名叫：我想有个家。
　　 红玉是个心思缜密的女人。她并没有急切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春，生活经验告诉红玉，很多离异女人背后都有故事，而且现在的骗子骗术高明，让人防不胜防。红玉对那个我想有个家的女人说，李春是个身残志坚的男人，但某些方面确实不能和正常人相提并论。你是个健全的女人，为什么要找残疾人结婚？
　　 我想有个家的女人说：“我想和他单独聊聊，看他是不是像你资料显示的那样出色。如果是，我觉得，嫁给这样有责任有能力的男人安心；我的前夫长得一表人才，因为相貌出众，我嫁给了他。结果，好吃懒做还招蜂引蝶，没钱心情不好还使用家庭暴力。这样的健全男人还健全么？所以我纠正一下你所说的话，爱情是需要找感觉的，不是别人以为的合不合适。而且婚姻是穿鞋子的个人感觉，希望你能给我也给他机会。”
　　 红玉明显感觉电脑对面的女子口才了得，要是个骗子？红玉不敢想象后果。在了解过程中，红玉知道，这个女子三十岁，婚后有一女儿跟了前夫。没有亲妈的娘家，和父亲、弟弟、弟媳住在一起不是个事。她希望找个有情有义有能力的男人终身为伴。她的网名和李春恰巧相同，这个难道不是一种缘分么？
　　 红玉还是不敢肯定，这么老远的，难道这么纯粹？真的像她说的，爱情没有距离？有缘千里网线牵？红玉把这些顾虑跟厂子里关心李春又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念叨了念叨，上年纪的领导还是睿智、开明地表态：“其实这种事吧！在现代社会，也不稀奇。事情可以一分为二看待——也许这个女人说的是真话，就想找个终身伴侣；也许，可能......但我觉得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尝试一下。就像那个女子说的，给彼此一个机会。反正主动权在李春那，只要有慧心、慧眼，相信也希望李春能找到自己称心的伴侣。”
　　 就这样，红玉经过掂量，给李春特意交代：“QQ号给你，一切主意靠你拿，把钱袋子捂紧了，骗子最终的目的就是钱。别让她掌握你的经济大权。我只能这么给你提个醒，红娘的义务就是把线头交给你，至于其他的，只能靠自己了。”
　　 李春点点头，脸颊微红，泛出渴望爱情渴望家庭的羞涩笑容。对于红玉的热忱，李春是感激的，况且一个身体健康的女子表示对自己感兴趣，这个意义本身就让李春很是欢欣鼓舞。在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标准的爱人就是个健康人。只有承受过身体缺陷的人才会懂得，一个健康的身体对自己的重要性。他用对生活感恩的心态对红玉道谢：“谢谢姐，我懂。不管结果怎样，还是从心眼里感谢姐的。”
　　 红玉浅笑着，心想，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就是形容现代红娘的吧！她带李春找了个靠窗的电脑坐下，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才去忙自己的工作了。不到半个月，李春告诉她，俩人视频过，彼此都很满意。李春幸福地说：“姐，我没有瞒她，实话实说自己的情况。她叫姜云，提出这几日就过来，让我接她。”李春哼哼唧唧地又说：“她想直接到我家，不想让你们见她。她说，婚姻是俩个人的事情，要信任她，就别让别人参和。”
　　 红玉有些吃惊，这么快啊！而且？她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觉得有必要给李春泼点冷水：“李春，别让表面的幸福冲昏头脑，她想要避开一切人？你……？你要小心啊！”
　　 “姐放心，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叫云的女人，就是我想要找的爱人。”李春脸上那种期待爱情的红光又在闪耀。红玉能感受一个被爱情遗忘的人的心情，好似无意被生活的大浪推到海滩的那尾干渴的鱼，冲击沙滩的点点浪花都能让它有回归大海的激动不已。
　　 红玉不禁开了玩笑：“等你的喜糖啊！可惜，你有了爱人就不能照顾我这小本生意了。”李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傻笑。
　　 四
　　 好似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当这个叫姜云的女人站在面前，李春就一个字——呆！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顺看，衣着得体，干净利索。那双眼睛很是温柔妥帖，没有狡诈的成分。“李春，我们回家吧。”自称姜云的女人微笑着过来拉李春的手，自然得像是邻居小妹或者生活多年的夫妻。
　　 李春恍惚感觉像是在梦里，悄悄掐了一下，才回过神。招手叫了辆出租，上了车，只会傻笑了。女人说：“看了你的资料，我就爱上你了。那个红娘把你介绍得很感人；和你视频聊天，感觉你很实诚，是个过日子的好料；今天见了你，感觉很真实，是个能依靠的人。”
　　 女人的大方倒让李春有些忸怩了。听着手机里潘美辰深情地低声沙哑：我想有个家…..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李春不敢看姜云，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有点自卑：“我是个残疾人……”
　　 “有些表面健康的人，心理却是扭曲残缺的；以后我不允许你再提这个，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做残疾人。”女人很激动，说得很真情，没有表演的成分。李春觉得她是在和前夫比较自己，眼角就有点润润的了。女人伸手过来，轻轻覆盖着李春的手背，从手掌传送过来的温暖，一直侵润到李春的心里。
　　 小村庄热闹了，一拨一拨的人跑来看李春带回的女人。有掩嘴笑的、有呆呆看的，更多的人是好奇的。女人大方又得体，很随意地让大家进屋，像是刚出了远门回家的媳妇。村子里的人问话，女人是不多说的，只是笑，但随和的微笑让大家感觉，感觉有点怪怪的。这个女人看着也不缺心眼，咋舍得背井离乡？女人只是微笑，并不理会大家的疑惑，开始动手拾掇有点凌乱的屋子。
　　 她问李春：“你经常吃什么饭？”李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经常是我一个人，上班就在食堂吃了，几乎就不在家住。但我会做饭。”女人笑了：“看样子，就知道家里没有一点人气，快发霉的味道。”女人浓重的地方话，好像只有李春能听懂，俩人有说有笑的忙活，倒让村里人不好意思了。
　　 有邻居大妈悄悄拉过李春：“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个媳妇，我也高兴。如今你父母都不在了，我得提醒你，就是你得多长个心眼，要是实心实意给你过日子，就得给你生个小孩，这女人呐！有个孩子才能拴住心。”
　　 李春点点头说：“大妈，我知道您的好意。现在还早，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跟我过，等有好消息，我一定告诉您。”
　　 有女人的家才像家，看着拾掇的清清爽爽的屋子，李春心里跟喝了蜜似的。工作的劲头更足了，每天骑着代步车，下班还知道收集那些工友们随手扔掉的饮料瓶子，说是拿回家卖给收购站。大家就取笑他，李春，有个老婆就是不一样啊！大钱小钱一起抓，知道过日子了啊！李春就憨憨地笑，眼睛里全是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