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爱亲情的接力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他有三个母亲：生母、养母、继母；两个父亲：生父和养父；两个同胞哥哥和一个同胞姐姐，一个没有任何血缘但情同手足的养姐，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个小伙叫张小亮，也叫高世友。在二十一年的岁月中，他体会了世间的悲欢离合，但这之中充盈着丰盛的爱，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富有的收获。
　　
　　 一
　　
　　 这要穿过时光的隧道，回到四十多年前的一九六六年年底。
　　 皖南山区的一个小镇，当时是公社负责人的张华军竟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车把，在乡村的土路上哭了起来。寒冷的夜风吹来，他更加紧紧地搂住孩子。怀中的小亮小小的，才几个月，这已是第三次送人，第三次被拍抱回来，别人家里也穷啊。
　　 小亮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妨”人。母亲生他二十八天后就患产后风去世了，对于这个家犹如灭顶之灾。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要带着十一岁的、五岁、两岁、一个多月大的四个孩子怎么活下去？小亮就这样一次次送给了人家，又一次次被抱回来。嗷嗷待哺的小亮不知吃过多少位“母亲”的奶水。
　　 那一天，张华军从公社回来，看着三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再看看襁褓中的小亮，终于又一次决定把他送人。
　　 六个月大的小亮不会懂得，他就要离开至亲至爱的家，离开流着同样血液的亲人。小亮的哥哥和姐姐哭着在他身上找着印迹：后背的一块黑痣和头上的四个旋儿。这些终生不变的生命印迹在那一瞬间刻进了他们幼小的心灵。小亮父亲的心像被吊了起来，他不知道孩子今后的命运会怎么样，他觉得对不起孩子。
　　 当时的他再也不会想到，寄养给人的张小亮在二十二岁之后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带着另一个父亲似山的恩情回到这个家。
　　
　　 二
　　
　　 这是一对善良的夫妻。
　　 他们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已经收养了一个女儿。当时的下放政策使他们从城市迁到了这个偏僻小镇，比起当地的农民，生活并不困窘。他们收养了小亮，给他取名叫高世友。
　　 世友又有了新的父亲高业贵和母亲。
　　 命运真是飘忽不定，世友的到来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多少欢乐，只为他活下来就使这个家一贫如洗。
　　 世友没有奶水吃，养母就用小麦面加上少量水蒸熟搓碎，再用蔑箩筛出细粉，然后把煮熟的鸡蛋黄捣碎，再加上白糖煮成面粥，每天要喂四次。养父夜里十二点准时起床为他煮粥,再一勺一勺喂进去。世友的小脸慢慢有了红晕......
　　 他们用慈爱和善良养育着这个小小的生命。
　　 在一个除夕之夜，两岁的世友患麻疹出不来四肢痉挛，手掌心都被小手指甲抠出血来。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痉挛都没有停止。外面的鞭炮声噼噼啪啪，一声声好似炸在养父母的心上，更加重了他们焦虑的心情。邻居拜年来了，看着一家人围着世友愁眉不展，养父用小勺一滴一滴往他嘴里喂水，不觉感叹！
　　 世友每每手握这个永远保存在身边的小勺，便想起养父母同样也给了他生命。
　　 世友一次接一次的重病，花去了养父母下放补贴的两千元（这在当时是个可观的数目），最后连洗衣盆都卖掉。世友清楚地记得，寒冷的北风中，养母因为没有棉裤穿而颤抖的双腿；世友更清楚地记得养姐出嫁时，仅有少得可怜的嫁妆......
　　 一九七七年，时光又带走了养母的爱。一场罕见的龙卷风，刮倒了本就不太柱实的土坯房。重建家园的重负使养母病倒。养母看着已经带了十二年的世友，留给养父最后一句话：一定要把世友养大成人，带着遗憾撒手人寰。
　　 十二岁的世友一下子觉得爸爸老了，他看到飘在爸爸头上缕缕白发，那时养父才五十三岁，可看上去竟像六十多岁的老人，他隐隐约约觉得是自己染白了爸爸的头发。
　　 他要和爸爸相依为命，照顾爸爸。一天，他听到邻居劝养父再娶一个女人好支撑这个家，便冲过去抱着养父说：“爸爸不要。不要。”养父抚摸着他的头：“孩子，放心，爸爸不会的，爸爸如果要一个不疼爱你的的女人，甚至再虐待你，那叫爸爸怎么能活下去，更对不起你死去的母亲啊！”
　　 就是从那时起，世友开始明白爸爸那无私的爱和爸爸那双眸里所透出的希望。
　　
　　 三
　　
　　 养母去世的第一个冬天，温暖的灯光照着养父憔悴的脸，粗大的手笨拙地一针一针地缝补着世友的棉裤。他在旁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眯缝着眼睛，背都有些驼了，泪水一下子溢满了眼眶。养父看着流泪的儿子，递给他毛巾，笑着说：“傻孩子，哭什么，这下我学会了不少东西，以后你长大了也学着自己做，记着，人生在世没有过不去的坎。”世友默默地记着养父的话，他在心里发誓长大一定挣很多钱，让养父过上好日子。
　　 世友的这条棉裤，养父一针一线缝了两天，一双粗糙的大手被针扎破了八十多次。
　　 小学、初中、高中，十一年，每天放学时分，世友家门前的胡同口总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直到远远地看见世友蹦蹦跳跳走来，他才慢慢转身回家。等世友到家，桌上已摆上热腾腾的饭菜，这时养父就默默地坐在一边，看着他吃，听他讲学校里的事情。
　　 春夏秋冬，酷暑严寒，养父在胡同口等来了一天天长大长高的儿子。
　　 那一天，儿子告诉他：“我考上中南财经大学啦！”那一刻，养父高兴得竟像个孩子似得，在儿子身上捶打不停，把十七岁的儿子抱起来，又放下，一次又一次。
　　 为人父的永恒责任感和深切希望在那一天里终于有了回答：孩子有出息了。
　　 世友就要离开这个家了，他和养父竟然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眼看开学的日子日渐临近，他能一天比一天感觉到养父的悲伤。临走的前一夜，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养父告诉他：“把你寄养给我和你母亲是没有办法。当时的情况太难了。你生父是为了使你能活下来。你不要记恨你生父，等你毕业了，我一定亲自带你去认你的父亲，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养父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他像是有预感要失去这个儿子一般。世友难以想象面前的父亲不是自己亲生父亲，他明明感受到这么深厚细致的爱和关怀。他一下子扑到父亲的怀里泣不成声：“您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爸爸您不要伤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您。”
　　 这一次，养父没有送世友上火车，更没有站在胡同口，他不敢看儿子离去。可是在儿子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没有阻栏，而让儿子离自己这么远，养父心里又是这么矛盾。在儿子那里，他得到了安慰，可儿子长大了，注定要远行啊！
　　 世友上大学了，对于他和养父，好像生命的源头断了，一封封信飞到学校和家里。信中的一句“爸爸”和“世友”儿便喊出了远隔千里的父子所有的牵挂。几个寒暑假都是他们父子最为兴奋的日子，而每一次世友返校，都如一场生离死别。
　　 人世间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让人心里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养父终于没有花到儿子挣的钱。
　　 世友是被一封“父病速归”的电报叫回来的。面前的父亲形容枯蒿，那个精精神神的父亲哪去了？他控制不住自己，趴在父亲的身上大声痛哭起来。养父慢慢睁开双眼，泪水使他看不清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他说话哽咽：“孩子，你可回来了，可把我想坏了，我真怕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这下我可以闭眼了。”
　　 这是多少天的心思啊！早在一个多月前，养父就病倒了，他硬是让女儿给世友写了一封谎报平安的家信，其实他是多么怕再也见不到儿子啊！他的病情已天天恶化，化验结果竟是肠癌。
　　 镇医院的曹大夫每日都来给养父输液扎针，养父精神好时就给曹大夫讲过去的生活，她听了感动地说：“您是一位有功之臣，我想就是这孩子的生身父亲，也会感激您为他养大了一个孩子，而且培养成人。”
　　 有一天，养父把世友揽在怀里，抚摸着他，眼里充满了慈爱和不舍，指着曹大夫说：“孩子，曹大夫就是你母亲，要不是她精心，咱父子也该早就不能见面了，还不赶快叫声妈妈。”世友一下子吃惊了，他看着这位面容和善的曹大夫竟不知所措。
　　 曹大夫也哭了：“这孩子是您抚养大的，他永远是您的儿子。”
　　 养父无语，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好半天，他让世友叫来一个人。
　　
　　 四
　　
　　 这个人就是世友的生父张华军。
　　 这么多年了，世友哪里知道，他生父一直牵挂着他。养母去世时，哥哥、姐姐和亲友都怕养父不能照顾好世友，劝生父把他接回来。张华军虽然惦记着儿子，但他对全家人说：“他的妻子刚刚去世，已经使他深受打击，现在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把孩子再领回来，他能受得了吗？更何况他这人正直、善良，不会让孩子受委屈，我们不能那样做人！”
　　 父亲没有说服女儿。她找到世友：“我是你姐姐。”弄得世友好纳闷。放学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姐姐向他哭诉了身世，但他还是懵懵然。姐姐说的一切根本代替不了养父母给他的实实在在的关怀，幼小的世友坚决回绝了姐姐。
　　 在世友上大学的前一天，养父就与世友讲了身世，告诉他生父就在这个镇上，后来又与一位医生结婚了，这位医生带来了一个女孩儿，婚后又生了一个男孩。就是在这位医生的帮助下，生父才艰难地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原来这位医生就是养父叫他喊妈妈的那位和善的曹大夫。
　　 养父生病时，生父来看过养父，但养父并不知道。生父深深地感激投入全部心血养育他儿子的人。
　　 世友的生父来了，他带着全家人来了，世友的哥嫂、弟妹、姐姐，站了一屋子。
　　 生父真诚地对养父说：“老哥哥，这个孩子我不认，你看，我把儿女都带来了，他们都是你的儿女，你看看咱们两家合起来这么多人。”
　　 看着世友的亲人，养父拉过世友：“其实，我早就想让你们父子相认，现在是时候了。孩子啊！这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快叫爸爸。”世友跪倒在养父身边，哽咽得早已说不出话来。
　　 养父交代了最后的心事，紧握着世友的手，离开了这个世界。死，一个字分开了他们。世友长跪在养父的灵前，他怎么也接受不了养父已经不在了。是养父教他怎样做人，怎样面对苦难。“我还没有回报啊！上天为什么不给我机会？爸爸啊！您为什么不等等儿子报答您？”世友猛捶自己的胸口大声痛哭，所有在场的亲友邻里看着世友的悲伤，无不潸然泪下。
　　 至今，世友心中好像一直有一件心事没有完成，而这件心事是他一生都完成不了的遗憾。
　　
　　 五
　　
　　 他又叫张小亮了。
　　 他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离开的家，这个大家庭太让他陌生了，但生父那坚定的目光和继母和善的面容又似曾相识，他们加倍地爱着小亮。
　　 在这一次又一次失去亲人的悲痛中，他始终没有失去爱，是他们，是那些有血缘关系和没有血缘关系的至爱亲情，紧紧地握着爱的接力棒，致使小亮一直沐浴在亲情温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