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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孤独

作者: 镜湖闲云 时间: 2013-03-05 阅读: 27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秋日,傍晚时分,农家小院正是鸡鸣狗吠,一家大小为晚饭忙活的时候。寂静的村外大道上,差不多天天会出现两个小伙子,并排向东边不远的小河的桥边走去。两人的眼里都流

秋日,傍晚时分,农家小院正是鸡鸣狗吠,一家大小为晚饭忙活的时候。寂静的村外大道上,差不多天天会出现两个小伙子,并排向东边不远的小河的桥边走去。两人的眼里都流露出淡淡的苦闷和彷徨。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心中的思绪彼此都明白,无须多言。他们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的,响应上级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和同学一道来到水乡。如今大批同学都陆陆续续返城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全大队就剩下他两,还有一个女同学三个人了。
   他们来到河边,坐在干燥的土堆上,眼睛焦急地向小河的对岸张望。不一会,期待着的女同学袅袅娜娜地从木桥上走过来。她叫周薇,身姿柔美,圆圆的脸上,被强烈的太阳晒得黑黑的,略有几个雀斑,水灵灵的眼睛,似乎可以说话。她是班上的文艺骨干,能歌善舞。虽然也是几乎接近贫下中农的穿戴,可是依旧可以看到别样的风采。两个人看到她,心里觉得亲切,似乎从她身上得到了昔日熟悉的对美的享受。
   三人随意坐着,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粼粼的河水,空气中弥漫着收割了的庄稼和泥土混合的淡淡的清香。他们的心里萦绕着一种深切的哀伤,这种哀伤,是关进笼子的小鸟回忆在森林里自由飞翔和欢唱的哀伤,是小鸟担忧自己今后命运的哀伤。他们时而冒出一句局外人听了莫名其妙的话:“上班跑月票真爽”、“他妈的政审。”
   每当这时,总是能言的赵前首先出来打破沉闷的气氛,连带比划地讲同学中的恶作剧、村民中间稀奇古怪的俚语笑话,逗得周薇哈哈大笑。文文静静的孙礼,看到周薇忘记了忧愁,心里暗自高兴,恨自己没有赵前那个口才。而周薇每次总能像魔术师一样,从口袋里变出一点炒豆、葵瓜子分给他两。三人就这样相互支撑着,似乎有点‘相依为命’的味道。
   这天,三人又聚在一起,周薇不知怎么掏出几粒话梅,酸得赵前和孙礼两个口水直流,鼻子眼睛都挤到了一堆。周薇看着他们有趣的模样,笑岔了气。突然,周薇停住了笑,神神秘秘地说:“我今天下午到大队部去拿信,看干部们在开会,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赵前一听来了劲,问:“他们根红苗正,有什么愁眉苦脸的?”孙礼也睁着一双迷惑的大眼睛望着周薇。周薇事不关己地叙述着:“还不是为派人到山里去的事,不知叫谁去好呢。”“不是每年都是地、富的子弟去吗?”孙礼还是满脸不解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周薇带有几分自觉比别人聪明、又带有几分揶揄的神气,接着说:“现在大家阶级斗争的弦都绷紧了,怕地、富子弟有雷管、炸药搞破坏,所以呀,今年上面强调不要他们去了,要出身好的去。”三人不关痛痒地议论了一番,照例送周薇到家,两人再转回自己的知青小屋。把进山的事,丢在了耳后。
   奔腾浩荡的长江在中游与她最大的支流汉水汇合,孕育出吞吐天地的浩瀚八百里的云梦泽,自古无数的文人墨客赞美过她。随着明清年间围堤开垦,大量外地移民蜂拥而至,他们为了生存,从而也缔造出了富饶美丽的江汉平原。
   赵前、孙礼、周薇他们就在这肥沃的黑土地上,摸爬滚打,欢笑着、痛苦着、磨炼着、成熟着。现在共同的命运把他们圈在了这里。
   江汉平原西南和西北一百多公里远的地方,就是与四川、陕西交界的大山区。七十年代正是大规模的三线建设轰轰烈烈的年代,每年冬季,公社就有名额到山区去‘支援三线建设’。平原上的人谁也不愿意去大山里,何况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面几乎半年。周薇讲的就是这档子事。
   日子一天天一如既往地过着。这天一早,队长对准备出工的孙礼说,公社王秘书点名要他去帮忙整理清理阶级队伍运动阶段性胜利的汇报材料,并嘱咐带好衣物,可能短时间回不了。本来这是‘组织上’的信任,应该高兴。可是孙礼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自己一走,赵前和周薇更孤独了。他实在不忍心离开他们。他在内心深处非常恋恋不舍那傍晚的小河边。他喜欢看周薇笑,喜欢听周薇笑起来甜甜的声音。二十岁的小伙子心里有一点躁动的情绪。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队长一个劲催他动身。他还是坚持要去向周薇告别。没有了赵前,孙礼浑身不自在。一路上心里像揣着一个小兔,突突的跳着。见了周薇连耳朵根都红了,嗫嚅好一阵,才把事情说出来,周薇说自己也准备请假回家一趟。最后,孙礼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张小纸条,鼓足了勇气,递到周薇手里。转身慌慌张张走了。周薇展开纸条一看:回来在小河边等你。
   孙礼在公社,夜以继日地整理那些味同嚼蜡的千篇一律的上报材料。王秘书被他如痴如狂的工作作风感动了,多次提醒他注意休息。孙礼心里想:鬼才热爱这个事。他是想早日去那日思梦想的小河边。
   孙礼到公社已过了二十多天,昨天听说周薇已经返回生产队了,孙礼心里别提多高兴。交去的材料‘上面’很满意。王秘书也松了一口气。一高兴,中午叫食堂搞几个菜加餐。然后,临时抽调的材料写作班子各自打道回府。孙礼就像得到了大赦,欣喜若狂。赶紧清理好东西,跑到公社附近的供销社,买了当地产的唯一的副食品——黑乎乎的水果糖,悄悄藏在贴胸的内衣口袋里。这时,刚刚好碰到周薇小队的郑大叔来供销社卖鸡蛋,买盐、打煤油。孙礼千叮嘱、万叮嘱,请郑大叔一定告诉周薇,今天自己要回去。吃饭的时候,又偷偷把几块卤牛肉和发给自己的几个卤鸡蛋装在小茶缸里。
   归心似箭,孙礼一口气奔回小队的知青小屋,赵前没在家。等了很久,看看日头已偏西,他在隔壁王大妈家草草吃了几口饭,就朝小河边走去。
   小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着,傍晚的河边,冬天的脚步已悄悄走近了,一阵阵的凉意,使孙礼连打了几个寒颤。可是还不见周薇的人影。难道郑大叔口信没有带到?孙礼好像迷迷糊糊感到了什么,可是一时也想不明白。夜幕渐渐笼罩了大地。这时,对岸隐隐约约有人影向桥头走来,孙礼心里一阵狂喜,正准备喊:“周薇,我在这里。”可是嘴张开了好半天闭不拢。原来他已经看清楚了是两个人——赵前和周薇,亲密地挽着手,有说有笑走过来了。他们好像没有注意到孙礼的存在,只是自顾自的两人说话,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孙礼一手端着茶缸,一手插在内衣口袋里,怔怔地看着他们,六神无主,心都碎了。赵前和周薇还在窃窃私语,他竭力不去看他们,突然明白了赵前为什么也请假回家了一趟。一种被出卖和被背叛的刺痛深深扎进了心口。
   赵前很晚很晚才和周薇分手。回到知青小屋,孙礼已经面对墙壁睡了。赵前轻手轻脚上床,怕惊动睡熟了的孙礼。第二天赵前醒得晚,睁眼一看,孙礼不见了,床上光秃秃的。感到十分蹊跷,到队长那里一问,才知道,孙礼主动要去了那个谁也害怕的进山指标,凌晨出发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特别的冷。赵前的心更是冷得快结冰了。周薇上次回家,她妈给她张罗了一个对象,‘曲线救国’返城了。赵前也并不怎么反感,搁着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也会义无反顾的离开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现在倒是经常回忆和孙礼相处的难忘的日子,孙礼的善良、淳朴、真诚、好学等等,历历在目。可是,孙礼走了两个多月了,每每来人带回了对生产队许多人的问候,唯独一个字也没有给自己。现在赵前盼望春天快点到来,春天,孙礼就回来了。
   清早,天上飘起了南方难得一见的雪花,赵前也没有什么兴致,落得不干活,就在四处透凉的知青小屋里躺着。这时门被擂得山响,听见队长歇斯底里的喊:开门,快,快。赵前慢慢地从没有多少热气的被子里爬出来,开开门。队长拉着还没有穿衣裳的他就往外跑,口里说:快,公社,追悼会。赵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头傻脑地看着队长。队长前言不搭后语地总算说出来了:孙礼牺牲了,公社通知开追悼会。赵前眼睛一黑,栽倒在地上,乡亲们又是掐又是喊的,半天苏醒过来,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就被拥到了公社大礼堂。大礼堂主席台上挂着孙礼的大照片,正友善的、真诚的、纯情的对自己甜甜地笑着。照片上扎着大黑花。照片的下面摆着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盒子。那里面是自己的同学啊,是孙礼啊。赵前想哭,可是发不出声音,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山区的同志在追悼会上,高度赞扬孙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无产阶级大无畏的革命战斗精神,多次争先恐后冲上前去排哑炮,直至这次光荣牺牲。公社的同志宣布:根据本人生前多次申请,现在组织上追认孙礼同志为共青团员,并正式授予‘优秀共青团员’的光荣称号。最后请好友介绍孙礼生前的光辉事迹,队长半推半扶地把赵前送到麦克风面前,他呆呆地望着台下,台下呆呆地望着他,足足十分钟,突然,他声泪俱下,用嘶哑的声音发狂的喊道:“他……他……我不知道啊……。”
   赵前不知道什么呢?谁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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