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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

作者: 昔杨 时间: 2013-03-05 阅读: 53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那一夜阿牛和小兰都未曾有瞬刻合眼,商量来商量去,到鸡啼都还没有一个好主意。一会相互抱着哭,一会擦干泪眼苦思冥想,欲觅个万全之策而不可得。  

摘要:那一夜阿牛和小兰都未曾有瞬刻合眼,商量来商量去,到鸡啼都还没有一个好主意。一会相互抱着哭,一会擦干泪眼苦思冥想,欲觅个万全之策而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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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阿牛和小兰都未曾有瞬刻合眼,商量来商量去,到鸡啼都还没有一个好主意。一会相互抱着哭,一会擦干泪眼苦思冥想,欲觅个万全之策而不可得。
   “你说去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哪儿能去呢,现在这世道,不要说没有粮票就没有饭吃,出门三步都要证明:买车票要证明,住旅社要证明!我们哪去弄证明?”阿牛叹息地说。
   “主要是粮票难弄,证明我看是小事。”小兰说。
   “证明也弄不到的,你爸决不会给我们开什么证明。”阿牛说。
   小兰说:“这你不知道,我可以偷弄,我爸房间我能打开,他的抽屉里就有盖好大队印章备用的空白便用笺,只要弄一些来,我们要用它时自己填上原由就行的。我看我爸他以前出差,就常带着盖好印的空白便用笺。”
   阿牛:“在就近地方,可能大队的证明有效,如果到较远的地方,恐怕没有公社或县的介绍信就行不通了。”
   小兰:“有了大队的,就能搞到公社和县里的,你傻呀!”
   阿牛:“你说怎么个弄法?”
   小兰:“用一张大队的,写上‘兹有某某某等两同志,前往某地调查某某人的案件,希望沿途有关单位提供支持和帮助’,然后去公社和县里换上介绍信不就得了?”
   阿牛:“你说得轻巧,一个大队有什么案子好办的,大队又不是什么机关,办什么案子?你这样做,肯定穿帮的。”
   小兰被阿牛一说,也真的泄了气,这万一穿帮了,事态就大多了!
   小兰又想起了老一辈的人们说过1960年那个饥饿的年代,很多人逃荒到江西的泰和、酃都、兴国一带,据说那里的大山之中,山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只要肯吃苦,有把力气,不愁没办法生活。于是对阿牛说:
   “我们现在是粮票难弄,证明也靠不住,我看是不是我们准备点干粮,到江西的深山老林去,那里定会是我们的世外桃源。以前60年代时,去了那么多人,也不要证明,也不粮票,只要没有饿死在路上的,全都活下命来了。有的人现在都不愿意回老家了。”
   阿牛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这年月情况大变了。我听人说江西的武斗也很残酷呢,说明那边也不再平静。”
   小兰说:“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弄不好明天你就会被他们抓走,我可不愿意看到你受苦受辱。”
   阿牛:“我知道,这一劫我恐怕是过不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拼个鱼死网破,逃离这里。但就是没有万全之策。”
   小兰:“我真的舍不得和你分离,假如我们决定一同走,那怕刀山火海,我们同生同死,实在我们没有办法一起走,你能逃过这一劫,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一生一世地守望你。”
   阿牛:“我也不愿离开你,没有你,我就没有了主心骨,没有了生活的信念,要不,不管明天是风是雨,还是呆在家里听天由命吧。”
   小兰:“不行,明天他们一定会把你抓走,现在这无法无天的社会,你会被他们打死的。”
   阿牛:“我死不足惜,就放不下你,死了也不瞑目。”
   小兰:“对了,不是说台湾有你的伯父吗,想办法逃到香港去,到了那里,你会找得到你的伯父的。”
   阿牛:“我的伯父从来没有联系,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投靠伯父的希望是很渺茫的,不过如果能到香港,那里一定能撑起我的一片天。问题是这路上太难了。”
   小兰:“如果死马当成活马医呢,比坐以待毙不是更好吗?”
   阿牛:“你的意思是我们一同去,还是让我一个人去?”
   小兰:“我当然想和你一同去,但我若跟着你,一定会成为你的累赘,那成功的机率就大大降低了。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没有退路的。”
   阿牛:“如果你不能和我一同去,你有没有想过,香港是自由世界,和我们内地是完全隔绝的两个天地,即使我能逃到那里去,我们岂不是今生今世都无法在一起了?那我一个人去了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兰不住地叹息,眼泪扑簌簌地流。阿牛也哽咽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世事总难两全,”小兰说,“你能只身逃命,刚才我就说过,我愿意一生一世守望你,只要你的心里永远有我,我就满足。”
   阿牛:“自古以来都这样说:死生由命,富贵由天,我去香港成功的机率只有1%,若是我能成功,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把你也接出去,纵使没法把你接出去,我终身不娶,以报答你对我的一片爱。万一我路上被抓或者在过海时被鲨鱼吃掉了,你只要是知道我死了,你就为我对着香港的方向烧一陌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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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阿牛和小兰相拥着,依依难舍地噙着泪水分开,按照商量好的计划,阿牛马上收拾一下,趁天亮前就离开村子,先到他十五里外的亲戚家等她。
   阿牛的亲戚在继子岭,是他家通往广东方向的大路旁的一个小村庄,他和小兰约好,于上午十一点钟左右的时候,他们到继子岭公路旁的茶亭里相会。
   农历八月的天气还很热。阿牛为了路上简便轻松,只带了一点点换洗的衣服,和仅有的十来块钱,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此去不管成败,都义无反顾了。
   阿牛到了亲戚家,把自己的打算先和他们说了,亲戚对他这样的处境也甚感无奈。
   看看快10点半了,他预计小兰快来了,就从他亲戚家来到公路旁的茶亭里等她。因为自从公路开通,坐车的人多,走路的人少了,这茶亭已没有人卖茶了,显得蛛网盈梁,青苔满地,霉气扑鼻,虽是公路近旁亦显得煞是荒凉。阿牛看到茶亭的一个角落里,不知谁堆放在哪里的一堆柴草,阿牛为了稳重起见,以免万一被人发现,就躲进那堆柴草里,隔一些时候出来对着小兰来的路上张望一会,如不见她来再躲进去。将近十一点时,果然看到小兰气咻咻地从远处显现了她的身影。他才没有再躲进柴草堆,而是站在了茶亭门口,好让她早一分一秒看到自己。
   这天,真是天从人愿,过往的车辆和行人都很少,当小兰来到茶亭里时,他们顾不得会不会被人撞见,再次抱成一团,泪水流到了他们亲吻着的嘴边,好一阵,小兰挣开阿牛的手,哽咽着说:
   “此去保重,祝你成功,期等着后会有期!”
   阿牛也哽咽着说:“只要我阿牛命大,永生永世不会忘记你小兰。托赖你的福,我想我会成功的。”
   小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纸包,交给阿牛,并告诉他:“这包里有我攒下的23元钱和我爸那里偷来的10斤全国粮票,还有几张盖好大队公章的空白便用笺,用得着时,可见机行事用上它。”
   阿牛说:“让你费心了,这些对我能派上很重要的用场的。我虽然没去过南边,但我准备尽量走山路,白天靠太阳,晚上靠北斗星辨别方向,一直朝西南方向去。沿途能乞讨就靠乞讨过日子,这些有限的钱和粮票,我一定会将它用在最紧要的节骨眼上。”
   小兰再一次把头靠在阿牛的肩上流着泪说:“此次前往全是陌生世界,关山隔阻,不知何日才能重见,你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衷情,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坚强,灰心的时候,你就想到我,想到我多么需要你,想到你该为我承载多么重大的责任。”
   阿牛搂着小兰的腰,也同样泪流满面地哽咽着说:“现在是生离死别,只能相信命运了,我会尽力实现我们的愿望,我去以后你也要坚强,你也要坚信我们会有云开见日的一天。”
   突然一声响雷,山回谷应,天上乌云翻滚,地上尘土飞扬,霎时间茶亭门口的草色凄靡,花容惨淡,天就要塌下来一般。他们俩抬头一看,茶亭外面已沙沙沙地下起大雨来了,没一会,雨水便顺着没有沥青路面的马路上的地势夹带着沙尘流成一道道浊流。阿牛和小兰抱得更紧,似乎生怕雷电立刻就会把他们打散。阿牛心想,此去前路茫茫,成败难料,未知重见何日。这一去到处有红卫兵,每前行一步都生死难卜。阿牛非常痛心地对小兰说:
   “如果我命大,能到达自由世界,无论再困难我都会生存下去,并一定想方设法给你音讯。但是,如果我死在半路或被政府抓获,你千万不要为我难过。我现在与你三年为约,如果三年内没有我的任何消息,或三年中知道我已经死了,你不要为我断送青春,你一定要去嫁人,不然我就是死了也会不安于地下的。”
   小兰哭得更大声了:“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什么三年为约,是一生一世之约,我会为你守望一生一世的。我相信你的命大,也相信我的福大,而今而后,人虽关山阻隔,心同镜子里外,彼此时时相照。”
   雨是停了,天空仍是阴沉沉的。他们各自都愁肠满腹,尽管他们没有哭够,也没说够,但是他们还是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那天傍晚,阿牛在亲戚家吃了个饱饭,带上亲戚为他做的一些干粮,带着亲戚对他的千叮万嘱,带着小兰对他的厚重期望,趁着暮色苍茫从亲戚家的后山爬上去,抄着山里人打柴割草的羊肠小道,往西南方向走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阿牛此去……
   半个多月的时间里,阿牛都是昼伏夜行,迂回曲折,沿路乞讨而去,磨破了脚底找个破庙歇歇,蓬头垢面到溪里掬把水抹抹脸。常常迷失方向走了很多回头路,有个风吹草动,常吓得伏在草丛里半天不敢抬头。饿得慌了要蹑手蹑脚地寻到单家独户,看看没有年青男人在家的农家去要点吃喝。走了十来天了,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面。
   有一天,半夜里月色明亮,他来到一处山头上,山下灯火通明,身后群山隐约,靠左边但见一片白茫茫,以前从没有见到过的景色。他判断那就是大海。但不知道这叫什么地方。因为他过去从地图上看过,只有深圳与香港最近,如果前面那片海是汕头或惠州,那是远远不敢贸然偷渡的。
   既然看到了大海,总得弄清楚到底自己现在在哪里才好,于是决定朝海的方向继续往前行,等到了海边,再相机行事,冒险也要向人打听个明白,才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他一步步朝着那白茫茫的方向走去。不知道是凶是吉,是祸是福,这时他惴惴不安地一步步向前捱去,只好相信一切都是命中安排了。
  
   3
   送走了阿牛,小兰心里得到了片刻的轻松,不久又觉得忐忑不安。她想到阿牛这次千山万水,不仅没有足够的盘缠,更使人担心的还是一路上怕遇上红卫兵,凭那几张盖有大队公章的空白便用笺,到了外省,能不能起作用呢?他说准备走山路,昼伏夜行,那山上遇到了毒蛇猛兽怎么办?想来想去,总是为他觉得困难重重,死生难料,怎么不揪心?
   她又想想如果不去冒这个险,孔大鄂肯定会置他于死地,不拼个鱼死网破,定无生理。所以成败存亡也就在此一举,只能听之于命了。
   小兰和阿牛、孔大鄂自小在一块长大。阿牛和孔大鄂同岁,比小兰大2岁。阿牛小学毕业后没能升入中学,在家学了一身的本事:不仅农田的活干得很好,还学了做泥水、做木作、酿酒、做豆腐,还会捉山蛙、捕鸟和捉鳖。因为捉鳖的需要,还学懂了不少简便易得且极有效的蛇药。
   也不知道为什么,阿牛本是个正直善良之辈,不爱惹是生非,却偏偏那个孔大鄂总是要和他过不去。孔大鄂仗着个头比阿牛大,常常要欺负阿牛,动不动就把阿牛打得鼻青脸肿的。阿牛虽打不过孔大鄂,但从不服输,从不求饶。在小兰眼中,阿牛就是一条硬汉子。
   阿牛14岁那年,他们村有个外地人来办起了一家提炼苍子油的小厂,这苍子油是生产风油精的重要原料。有一次,阿牛在山上采摘苍子,那片苍子林的苍子树很矮又果实累累,很容易采摘。按照以往不成文的规矩,谁先在那里摘,后来的人就要自觉地在离他远点的地方采摘。那回正逢暑假,孔大鄂也邀小兰作伴一同去采摘苍子收购,孔大鄂见阿牛正在采摘的地方,那么容易采摘,就过去和他抢摘。阿牛没有说他什么,孔大鄂却反而要叫阿牛走开,将那块地方留给他摘。小兰觉得这样简直是太霸道了。阿牛没有理睬孔大鄂,只顾自己采摘,孔大鄂看他不走开,就过去打了他一拳。阿牛忍无可忍,和他对打起来,可是孔大鄂力大,把他打得鼻孔流血。
   阿牛消不下这口气,他从小练就了一个绝招,射靶子几乎能达到百发百中的水平,经常有树上的小麻雀成为他的战利品。于是他无论去哪,他自己做的那个射子都随身带着。这回他打不过孔大鄂,便使出了自己的绝技,他退到离孔大鄂十多步远的地方,从地上拣起一粒小石子,冷不防地朝孔大鄂的后脑勺上射去,孔大鄂的头上顿时起了一个包,连人都仆倒在地。孔大鄂哎哟哎哟地哇哇叫,小兰却第一回看到阿牛有如此好手段,笑得咯咯咯咯。在小兰的心目中,这阿牛真是一个英雄!
   孔大鄂初中毕业后也没上学了,和阿牛的磨擦就更多了。孔大鄂动不动就开口骂他是四类份子的儿子,小兰每次听到孔大鄂这样骂他,都觉得是有意对阿牛人格的侮辱,感到非常反感。可阿牛总是不亢不卑,不把孔大鄂放在眼里。
   随着他们年龄的增大,都已情窦初开了。孔大鄂喜欢上小兰,时常向小兰献殷勤。阿牛却相反,他总是对小兰视而不见的样子,总是对待小兰很冷漠。
   小兰这个人有一种特别的性格: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她越是要得到它,越是无法驾驭的人,她越想要征服他。阿牛自小性格倔强,小兰就很喜欢他的那种个性,看到阿牛对他冷漠,她却偏偏要想尽办法撩拨他。常常有意地接近阿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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