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专栏*空庭』金兰桥
作者: 葛芳
时间: 2013-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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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安摸出一根烂灰灰的烟,趿拉着拖鞋,走在运河桥上。 桥很长。从东头走到西头,要花半个小时,朱安无事可干,一来一回可以消磨掉一个小时。桥廊中央,
1、
朱安摸出一根烂灰灰的烟,趿拉着拖鞋,走在运河桥上。
桥很长。从东头走到西头,要花半个小时,朱安无事可干,一来一回可以消磨掉一个小时。桥廊中央,有一个向外拱出的半圆形地方,一个家伙,已铺了席子,盖上一条被单,鼾声如雷。朱安迟疑着,踢了他一脚,对方没反应。
朱安抓紧桥栏,向远处眺望,运河水黑沉沉的,仿佛无数只野兽不停地吞咽着什么。偶尔会有一两只矿砂船开过,一红一绿的灯安静地亮着。朱安想,船上肯定有一男一女,他们在舱里做爱,这么单调、无聊的征途,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打发了——哪像运河西侧公园里的鸟男女们,一吃完晚饭,急吼吼地往公园露天舞场上凑。他才不去跳舞呢!他不会跳,顶多翘着二郎腿,在石凳上仰面躺着,他妈的这公园里的花花草草,全都散发着男人裤裆里的味儿!
音乐响得要命。朱安皱皱眉,这喧闹的舞曲声不仅把整个公园震得掀翻顶(当然公园没有顶棚),还把运河水面激荡得一波一波不断翻涌。河水很脏。朱安今晚出来时,还有亮光,他特地观察了一下,运河东侧是个汽车修理厂,已经废弃多年了,那儿垃圾堆积如山,几百米不见一个人影。十几辆重型卡车像战场上的残兵败将,疲惫不堪,卧趴着。再往前走几米,就是运河的一个死角,里面飘满了浮渣。朱安忍不住掩住了鼻子,这浮渣散发出一阵阵动物腐烂的体味。
运河不远处,还有一座七百多年的古桥。朱安听赵斌说过,这是拱桥,五孔的,唐代一个官员不忍与结拜兄弟分别,特地造桥纪念,取名金兰桥。可惜,古桥在文革时毁坏了三个孔,如今也无人重视。桥面上满目荒凉,长满了野草,风一吹,桥和草一起晃动,像一条饿疯了的鳄鱼在等待什么。朱安无聊得心里发慌,他爬上桥墩,作瞭望状,更远处是一个闪烁着五颜六色灯光的电视塔,上面布满了刘亦菲清纯玉女模样的广告牌,他打了个飞吻给她,她面无表情。操——装什么,他吐了口唾沫。他想起电视里一个农民工,讨不到工钱,爬到电视塔顶准备往下跳,警车乌拉乌拉响个不停,有种!朱安剔着牙,在屏幕前打了个哈欠,吐出两个字:傻逼!
风一吹,朱安觉得异常孤单。有一个烫头发的老女人牵着条狗哒哒哒从桥廊走过,狗屁股圆滚滚的,跑起来仿佛一个绒线球——像极了小儿子点点的玩具狗。朱安看得有点出神,年前他东拼西揍,从赵斌和另外两个兄弟那儿拐了点钱,眼巴巴地到陕西山坳里看望点点。小姨子很势利,和她姐一个模样,伸手接过贰仟元人民币,嗒嗒嗒蘸着口水点完后,语调立马换了。她不称呼他姐夫,只说“嘿”,点点爬在她胸口,拖着鼻涕,脸蛋粉扑扑的,朱安真想去咬一口。小姨子将孩子往他怀里一推,说,嘿,等下把院子里的木柴给劈了,把里间的房子收拾收拾。嗯。朱安觉得自己内心特善良,从来不会拒绝和反抗。关于这一点,兄弟们严肃批评过他多次了:善良有个屌用!你瞧瞧,老婆跟人跑了,跑回东莞跟野男人过,还不同意你离婚,让你死扛!不给你见大儿子,小儿子扔到陕西娘家,居然有本事让你每年心甘情愿送生活费去!你真是彻头彻尾的软柿子,窝囊废,男人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朱安耷拉着头,左右晃晃,摇一摇,仿佛会清醒些。可是清醒与不清醒是一个样子的,如同眼前的日子,每一个白天都是这样太阳从东到西的。他记得那天他忙坏了,灰尘、木屑沾了他一身,他精疲力竭瘫坐在坑上时,小姨子进来了,她的神情和她姐一样,永远是不满和数落。她没有她姐来得好看,脸上长满了雀斑,胸也太小,屁股尖尖的。炕上的热度给了他温暖和力量,他不知怎么像头初生的牛犊来了蛮劲,一下子把小姨子掀翻在炕上,以十分快捷的方式侵入了小姨子的身体。小姨子抓破了他的脸,可是,慢慢地,哼哼起来,柔软得像水一样。谁知第二天情形还是很僵,小姨子又变脸了,她也不道破,抓起扫帚对着他一阵狂打,真正把他扫地出门了。点点,他的点点,他才亲了他两次,贰仟元人民币换来亲儿子两次的机会,他蜷缩在汽车的后排座,猛揪自己的头发,汽车扬起的滚滚黄尘霎时把点点小小的身影湮没了。
2、
朱安抹了一把脸,神情有些恍惚。
当然,此刻,他不在陕西,不在东莞,而在苏州。在灯红酒绿的苏州。这次,杭州、常州的兄弟潮水一样,都涌过来找苏州赵斌,可能有生意上的合作。他灰头土脸,拎着两个大拉杆箱,也去凑热闹,在常州混了两天后,一起扮作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杀到苏州。
朱安知道,他再怎么屌样,兄弟们扔不了他的。当初他们四个人一起在东莞做电子贸易打拼天下时,他功劳不小——买通采购,欺骗老板,大把大把的钱流到他们自己裤兜里。兄弟们一起喝酒、吃夜宵、夜总会泡妞,笙歌夜舞,通宵达旦。谁知03年一场非典把好日子冲得七零八路。赵斌迅速做了个决定,撤!去苏州,趁苏州电子贸易市场还没有完全成熟,咱好好去捞一票!
他牵家带小也上路了,老婆阿红很不情愿。去吧,去吧!他记得自己哄她的腔调,苏州人间天堂,吃香喝辣,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结果呢?一个兄弟和发廊女泡上了,所幸的是发廊女正气足,将兄弟管得服服帖帖,一同回杭州老家做小本生意。另外一个兄弟油腔滑调,骗了个开酒吧的富婆,手挽手到常州单干了。赵斌以前在中专学的会计行业,四个人中间最敬业最勤奋,注册开了个小公司,吃住办公都在一间屋,算是挺过来了。朱安混得最差,大儿子缠在脚跟旁,小儿子抱在怀里,都腾不出手接电话,业务在点点哭声中荒疏了。
阿红每天吃方便面,胃酸,对着水龙头呕吐不止。什么破日子啊!还不如回东莞,那里有金包银的歌声,有早茶喝,有蛇肉吃,有艳丽的衣服穿,还有体魄强悍的相好。阿红说,呆不下去了,反正我要走,回东莞照旧做我的服装生意,你走不走是你的事,大儿子我带着,小儿子放我娘家。朱安记得阿红走得情形,两个字:悲壮!她手上牵着,背上驮着,还拉着个大箱包,两个孩子哇哇啼哭,人来人往的洪流把她推来攘去。朱安凄惶地挥手,感觉自己像尊泥塑孤零零摆在苏州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好马不吃回头草,他死活不会回去了。
朱安划了根火,点着烟。天色已经全暗黑了,他靠在桥栏上发呆,喉间似乎有许多东西涌出来,仿佛桥下黑乎乎的运河水,他努力压制着,犹如压制窜到岸边的鱼,它们在上下弹跳着。离开阿红和点点的日子,犹如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他什么也做不成。他搬到赵斌办公的地方,三年了,算是打杂,实际上啥也没做。赵斌说,兄弟,我这儿你尽管住,但白天到外面寻份正经事做最要紧,年关将近,总不能老是两手搓搓交白卷啊!
朱安晓得赵斌是在嫌弃他了,他理理自己的思绪,卡壳了,默不作声回到自己房间,想了很久就睡着了,睡啊睡啊,他梦见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挂满了可以充饥的果实。饿了,就摘一个吃,特别香甜,肚子不觉得难受了,心情也缓和多了。中午赵斌在门外,试探着想敲的时候,朱安“哗”地把门打开了。赵斌也不说什么,“嗯”了声,朱安就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区,去“吃吃看”快餐店。
来了?老板娘露出粉红色的牙床,谄媚地笑了下,搭讪道,你俩是不是亲兄弟?鼻子眼睛长得挺像。
红烧大排僵硬如铁,韭菜里纠缠着许多杂草,赵斌将筷子左右翻了几下,破口大骂。朱安没说话,他没资格说话,吃白食,要吃得一声不吭、心安理得,他抓紧时间将米饭、大排、韭菜填到肚子里。
不知怎地,后来,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白天窝在房间里睡觉,他的梦境里不仅有巨大的树,也有巨大的乳房。乳房十分柔软,挂在树枝上,他可以肆意选择,或者吃果子,或者吸奶水,他像儿子点点一样咬住奶头不放,左右晃荡。门外响起杂乱的叫骂声,愤怒的拳头如冰雹一样擂在门上,他慌慌张张,从梦境里挣脱出来,打开一看,有时是赵斌,有时什么也没有,只嗅得到房间里令人窒息的货品塑料味。赵斌总也要吃饭的,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在房间里挨饿,挥一挥手,朱安顺理成章尾随在后,空空如也的腹部不允许他讲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回来的路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买份《体坛》报。报纸铺在床上,他将角角落落每一个字都读透读懂。欧洲杯足球联赛开始了,他研究了一番足彩号的排列,男人们之间充满雄性色彩的争夺战真正拉开帷幕了——他尤其鄙视赵斌,连看个足球的兴趣也没有,算什么男人!
风大起来了。谁也没有料到,刹那间,雨点子像小钢珠一颗一颗往人头顶上砸。
运河西侧公园里的男女们纷纷逃窜,他们跑出来的样子很滑稽,奔丧一样的,朱安撇了撇嘴,这点雨水,有所谓吗?他慢吞吞,沿着歪歪斜斜的路走,不知怎么竟然来到了废弃的汽车修理厂。锈蚀的油污气如同劣质烧酒散发着味道,朱安贪婪地猛吸两口,觉得十分合乎他的肠胃。他绕到卡车后面,发现车厢底下有几桶废置的机油。他折了跟树枝往里蘸了蘸,还有不少油呢!打开卡车驾驶室,他坐到露出破海绵的垫子上,双脚晃荡着,莫名其妙的,他想要是自己死了,会死得让别人牵肠挂肚吗?不会。肯定不会。就连安徽山村里老父亲,也不知道他此刻是死是活,是在东莞鬼混还是在苏州乞讨。父亲不识字,但他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戳着脑门骂人:畜生,你去混好了,只当我没生养过你!
3、
等杭州兄弟。人到了,兄弟四个齐刷刷地,吃晚饭时间还早,打包分,轮流坐庄。
赵斌暗想,朱安有什么钱作赌注?一年前,朱安终于告别赵斌,说去杭州那儿做涂料销售,赵斌如释重负,差点抱着朱安掉眼泪,整整三年,他想方设法搬过几次家,换了几个小区租住,就是想甩掉朱安,可朱安是条蚂蝗,黏上了就死活捆绑在一起。他看在兄弟加老乡的情面上,忍了,也劝说过他多次——别总是睡觉睡觉,人才市场多转转,总有适合你的工作!朱安也认真地思考过生活这个问题,有几个清晨他意气奋发、穿戴整齐,说是去上班了。可一个星期不到,他又恢复了原样,蜷缩在棉絮堆里,面如菜色,眼角被厚厚的一层眼屎挂住,如同一只得了哮喘病的狐猴,吭哧吭哧喘着气。赵斌来气,故意出门,十天半月,回来一看,家里尘埃满地,朱安没饿死,照样在混,不知道混些什么,跑保险?一份保险也没做成,但可以拿底薪,二个月试用期一到,就被老板开了。
打牌打牌!瞎想什么?别人已经不满意赵斌了,胳膊肘推推他。赵斌见朱安目不斜视盯着手中的纸片,神采奕奕,他只要一到赌桌,就完全换了个人,两眼放光,节奏流畅,出牌、捋钱、洗牌,步步妥帖。一个兄弟说,赢家晚饭买单!朱安口袋里原本只剩烂灰灰的一张五十元,如今胸前钞票堆得小山一样高,理所当然他去安排饭店、住宿。酒喝得很酣,喝完去夜总会,朱安点了个穿松糕鞋、涂紫色口红的小姐,她葱白的二郎腿翘起来一颠一颠的。感觉怎么像阿红?赵斌一说完这话,朱安就觉得不爽了。朱安把松糕鞋小姐叫到自己的大腿上,连灌她三杯搀着绿茶的假洋酒,松糕鞋小姐牙齿一点也不白,假睫毛绿油油一团扑闪扑闪。朱安捏她的屁股、乳房,用的力气过大,松糕鞋小姐龇牙咧嘴嚷起来,朱安甩出两张人民币,才算安顿下来。
兄弟们在划拳斗酒,他们吵着闹着划得太投入了,竟冷落了各自的小姐。赵斌扭头一看,哦靠,四个女人被朱安统统包揽了,左腿坐一个,右腿坐一个,左臂搂一个,右手摸一个。长得像阿红的松糕鞋小姐身份明显提高了,她抚着朱元的脸,揉着揉着,突然甩了个响亮的耳光,其他三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朱安涎皮赖脸,讨着说再来一下。松糕鞋小姐也不客气,顺势来了第二下耳光——
朱安哭了,眼睛闭着,嘴张着,泪水从两颊流下,一滴一滴淌到嘴巴中。
松糕鞋小姐怯了,说,你不喜欢就不玩嘛!
朱安说,谁说我不喜欢啦!继续,一起上!
结果四个小姐一拥而上,噼里啪啦一阵粉拳巴掌,骤雨一样把朱安砸成了梨花带雨的泪人儿。他横躺在沙发上,将蓬乱的头钻到松糕鞋小姐高耸的乳房中放声哭泣,像失去亲人的悲痛欲绝者,哭得松糕鞋小姐寒得慌,几次想推开,但他的手像老虎钳一样死死箍住了她的腰。
赵斌调侃说,想娘了?
朱安说,想点点了。
赵斌说,想的话好好挣钱把点点接到身边。
朱安说,点点在风沙里哭,小手拼命揉眼睛。
赵斌说,知道就行。
常州兄弟走过来,笑容满面捶了朱安一拳说,你他妈大老爷们一个,搞得这样娘!起来,喝酒,唱歌!你看你,兄弟们在一起图个就是开心。
朱安爬起来,觉得自己真是个百无一用的人,居然在鸡面前哭,哭得这样不像个人样,他推开松糕鞋小姐,踉踉跄跄冲到卫生间,呕出许多青红蓝绿的东西。门外的音乐震得小便池里水波荡漾,兄弟们歇斯底里唱着周华健的《朋友》。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他们在东莞的风花雪月一去不复返了,他们一个个似乎都找到了出口,唯独他朱安,无所适从,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摁了下马桶,“噗嗤”一声,青红绿蓝的东西转悠了一番后,随着强劲的水流滑向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