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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再度相逢

作者: 依米米 时间: 2013-03-05 阅读: 34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车子刚刚停稳,惠妮儿就挤进来了,就听见惠妮儿在抱怨,天怎么这么冷呀。简直不让人活了。  我说,小姑奶奶,你用不用这样炫富呀,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我家拴狗的链子

车子刚刚停稳,惠妮儿就挤进来了,就听见惠妮儿在抱怨,天怎么这么冷呀。简直不让人活了。
   我说,小姑奶奶,你用不用这样炫富呀,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我家拴狗的链子还粗,耳朵上挂的是什么呀?俩铁饼呀,不怕把您耳朵坠坏了,哎呦喂,还穿着野貉子皮下山来的。
   惠妮儿拿着镜子照着她那张有点惨白的脸,喂,我说欠欠,你说话积点口德行不?多少年没见了,见了就损我。还说我呢,你倒是没炫富,但是有装嫩嫌疑,你都几岁了,还弄一身紧身衣,还是品牌皮装呢,你当你是古墓丽影里的女主角呢。
   我和惠妮儿你一嘴我一嘴的相互损着揶揄着。从小我们就这样,习惯了,这一习惯成了我们舒服的相处模式。仿若不损上对方几句,就不够爱她似的。女人的爱有时候也是奇怪的。
   在上车之前,惠妮儿刚从另一个城市赶来,朋友驾车接上惠妮儿,直接把我们从客车站送到火车站去,赶另一班车去我们共同的故乡。
   跟随着人潮大军涌上了火车,找定座位,惠妮儿打开话匣子。欠欠,你说,我们的林晓雷什么样了?还是当年那样吗?我们见到他会认出来吗?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列车把一座座村庄扔在身后,窗子前是琳琅的夜光和闪耀的星子。思绪飞回到从前。镜头不断被推进倒转,车窗上出现模糊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以前,小村子里有我,惠妮儿,还有村长家的二丫,我们三个一起长大,农村的孩子都是野生的,我们也不例外。在漫山遍野的大自然中放养,性子野到极致,上树,爬墙,挖洞,活泥巴,钻草垛。整天身上脏兮兮。不见个姑娘样儿。大人们常骂我们是野丫头。我们反倒觉得这是夸奖。从什么时候起我们越发觉得自己该当个淑女了呢?是从隔壁林奶奶家的孙子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吧。那时候我们已经十四岁,林奶奶的孙子林晓雷十五岁,父母亲都在城市,因为俩人离了婚,把林晓雷判给了爸爸,可是林爸爸要上班,无法照顾儿子,就把他送到乡下来读书了。家庭的突然变化,林晓雷来的那半年大病了一场。整日恹恹的眉头深锁不见欢颜。后来病情好转就留级到我们班上来了。
   林晓雷那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呀,当我们这里的淘小子还在漫山遍野的瞎疯胡闹时候,林晓雷安静的读一本书不发出声音,当我们这里的臭小子头发像草窠身上像垃圾站的时候,林晓雷的头发总是清爽干净的利索,一双球鞋白净净的,而回头看看这里的野小子,一双鞋子上都是泥巴,有的歪歪鞋,脚后跟早就漏出来了。而林晓雷才不是,白袜子的袜装部分总是漏在外面,那么白,我们猜想,林晓雷的袜子即便是脚底下,也一定是干干净净的。衣服不是多高级,却总是那么干净。总之呀,林晓雷的人说得,看得,禅意无限。就连名字,你看,林晓雷,我们这里的男孩子除了大柱二牛二尕子,就是旺财小五小六什么的。哪有这么诗意呢?林晓雷站在阳光下,日光强大的光晕作为被投映衬着他。那沉静的微笑让我们三个嘴里发出一声赞叹,哦,哦哦哦,神一样的男孩子,王子耶。
   然后我们三个有时候就很奇怪,人前,由其他的面前我们就扭捏的很淑女,人后我们三个的话题总是离不开林晓雷,就露出我们三个野孩子的本性。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下课的时候,我看见惠妮儿偷偷溜出教室,往林晓雷的书包里塞纸条。然后蹑手蹑脚羞答答的跑出去了,我悄悄溜进教室掏出来,捂着嘴巴笑出声来,躲在角落里念,“林晓雷,俺稀罕你,只和我一个人好好吗?不许搭个别人,奏和我一个人好。”我快要笑岔气了,惠妮儿,你真是太有才了,情书能写成这个样。后来又在收作业本的时候发现二丫写给林晓雷的纸条,“能和我做“特别”的好友吗?”我恨恨的拿红笔打了个大叉,扔在垃圾箱里。然后用大大的红笔在林晓雷的作业本夹上写着“林晓雷,我的王子”。
   这一招摇被二丫和惠妮儿好顿拳头抡。骂我是缺德带冒烟的坏丫头,再也不理我。没出三天,我没搭个她们,她们又屁颠颠的来找我玩了,我知道我们仨属于死党的人物,拆不散分不开的。
   青葱岁月,一路狂飙,今个你送林奶奶家一筐杏儿,明个她送林晓雷家一袋西红柿,后个我就敢把林晓雷拽我们家来吃饭,打打闹闹吵吵笑笑的过完了初中三年,我们转眼长成了大姑娘,学业还是一片荒芜,索性就不读了,在家伺弄鸡鸭猪狗和三亩田地。而林晓雷还是亦如当年埋头苦读,不爱说话,常常是一说话的时候就先笑起来。这笑,迷倒着众生,众生便是我们三人,不知疲倦,不知迷途。
   正月时候,林晓雷要到乡上去读书,要交纳一笔学费,林爷爷仗着酒劲又开始作闹起来,口里骂着小雷的爸爸,也就是自己的儿子,没良心的狼崽子,自己生的娃自己不养活,临老临老我还要替他伺候儿子,自己在城里又娶了小老婆养了孩子,一分钱不知道寄回来孝敬爹妈,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给孙子挣学费。
   林奶奶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他爹,小点声,别让孩子听见。
   咋?老爷子更火气大了起来,老子还一肚子火气呢,瞒个球呀。让他知道知道,是谁在养活他,别像他爹一样狼子野心。把父母累吐血了供他上大学,娶妻生子把我老林的骨头都压榨干了,结果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我还要替他还债。
   他爹,他爹,你怎么还来劲了呢?不就是钱的事吗?今年我多养几头猪就够雷子的学费了。
   妈了个巴子的,就是钱,这个社会离了钱能玩得转吗?要不是钱的事,我这么大岁数还用每天天还没亮就去田里刨食吗?哎,我老林这命呀。说到最后林老爷子倒有些哽咽起来。
   林晓雷躲在柴垛底下不出声音,望着夕阳,眼睛里红红的,手里撕扯着麦桔梗,尖锐的桔梗划破了手,血一滴一滴往下流着。我在远方看见林晓蕾,那么疼,那么疼。
   明个就是林晓雷要走的日子了,我们三个人又套着近乎去了林奶奶家,林奶奶哎了一声退出屋子,说你们几个好好的送送小雷吧,他就你们这几个朋友。我们仨个默不作声,二丫偷偷的人把一个纸包放在炕头上的书包下,不用看我就知道,是二丫自己织的毛袜子,三月份的北方还是很冷的,这种寒冷要持续到五月,而小女孩家会的也就这点东西。
   第二天早。村头的送别中,惠妮儿倒是没扭扭捏捏,拿出自己织的手套给林晓雷,说,林晓雷你要带着,看见漂亮女孩,别把我,至少我们仨给忘了。我们仨比城里女孩好多着呢。我什么都没送,但是这种坏笑让惠妮儿浑身打冷战,她说,欠欠,不知道你又来什么狠活,你这家伙可说不准。
   林晓雷走的第三天,我徒步去了乡上,在门卫室等待传达室大叔去喊林晓雷,林晓雷气喘吁吁地跑来,惊讶的望着我,我从包里拿出一条米色的长围巾挂在林晓雷的脖子上,我说林晓雷,我给你送围巾来了,这是我亲手织的。
   林晓雷愣了愣,走那天送我就好了,傻姑娘,要走这么远的路,大冷的天。
   我说林晓雷,那天晚上我趟黑就织完了,本想第二天送给你,可是仔细一看其中一段落了一针,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不能有瑕疵,一丁点都不行,就连夜拆了,你看,现在很好了,一点毛病都没有,我心里就高兴得很呢。
   林晓雷眼睛一红,摸着我冻得通红的脸,傻姑娘,路上带着多好,冻的这么很,要紧不?
   我顿时羞红了脸。挥手告别林晓雷的时候,觉得这一路的辛苦和寒冷都值得了。我果真比她们都够狠,让二丫惠妮儿她们骂去吧,因为我比她们更爱林晓雷,林晓雷的疼要用温暖去化解。
   秋收到了,转眼又是一年,林晓雷暑假也没回来,在乡上的纸盒厂打临工贴补学费,林奶奶一遍遍念叨,偷偷落泪,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林爷爷岁数大了,腰都快弯成锐角了,还在田地里耕作来供养家用和小雷的学费。
   这年冬惠妮儿的妈妈得了病,惠妮儿的爸爸还是整日沉迷于赌场,除了大嗓门骂人耍酒疯不会些别的,也不管自己婆娘的死活,惠妮儿哭的凄凉,芊芊,你说,我妈妈会不会死呀。只有这个时候惠妮儿叫我芊芊而不是欠欠。你说我妈死了,我爸要是像林晓雷他爸一样娶了小老婆,我岂不是比林晓雷更凄凉悲惨。家里穷的只能把我卖了换钱了。除非给我定亲要彩礼,我不干啦。惠妮儿说完大嚎起来。我想到了林晓雷,想到了他在夕阳下手不停流血的景象,心里一阵阵发疼。我说,惠妮儿你等着,我回家想办法。
   第二天我们家里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声,我被母亲的鸡毛掸子打得无处可逃,你个败家的死丫头。让你做好人,谁不知道日子难过钱难挣,你倒是菩萨心肠,把一年的积蓄都拿去借给惠妮儿家,谁不知道那是个无底洞,她那个爱赌的老爹什么时候能还上钱,我爹一声妈一声的喊着救命。妈,大不了我长大挣钱还你呗,总不能看着她死呀。
   晚上,惠妮儿来我家,手里拿着两个煮熟的鸡蛋,眼睛红红的。我说没事,丫的,我死不了,别摆着一副哭丧脸,给你妈治病要紧。惠妮儿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恩情,我没啥报答你的,我决定,我决定……把林晓雷让给你了。然后哭着走了。死丫头,林晓雷是她的吗?本来就不是嘛,谁用她让了?哎呦,我一动我的屁股又开始撕心裂肺的疼了起来。
   林晓雷又来信了,他说,傻丫头,芊芊,我要努力上学,读大学,将来挣好多钱,改变我的生活,改变一切,改变世界,钱,太是一个好东西了。我用它给你买好多好东西,我在被子里笑了一整晚,这是承诺吗?
   冬天又冷,日子变得难熬起来。二丫家咋地都好过,家里富足呀。我和惠妮儿家的日子越发紧巴起来。那冬村里来了招工的,我和惠妮儿决定去外面闯闯,挣些钱好打发贫瘠的日子。临走那晚,二丫从家里偷来了扁二,就是北京二锅头,扁平二两半装的,我们用小瓶盖一点点往嘴里送着。
   惠妮儿嘴里骂着,丫的,那帮子爷们咋那么爱喝这东西,太难喝了,真烈呀,要了命滴。二丫脸通红通红的,眼睛开始迷离了起来。惠妮儿问,二丫,你丫的说实话,你头上的发夹,脖子上的项链,还有什么手绢啥滴,是林晓雷送的吗?你丫的,你偷家里的钱自己买的,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林晓雷送的。林晓雷打工那几个钱,连自己的肚子都快喂不饱了。
   二丫醉醺醺的,咋滴,咋滴,我就是喜欢林晓雷,我替他买完了送给我自己个的,你们俩看着,将来我一定把林晓雷弄到手,让他娶我做婆娘。
   做梦去吧你,惠妮儿用手推了一下二丫。看不清自己啥样不是你的错,净做白日梦就是你的不对了。也不掂量自己分量重,不知道林晓雷心里有谁吗?二丫一较劲半瓶子酒喝下去了,呛得不行,和惠妮儿你一言我一语起来。我一遍遍在手心里、内心里写林晓雷的名字,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那晚我们半哭半笑着,在离不开林晓雷的话题中闹到半夜,第二日坐着晃悠的四轮车系着大围脖泪眼迷离的离开了村子,陌生的城市,林小雷的书信越来越少,直至音信全无。我在他乡忙着打拼,忙着生计。忙到茫然没了自己。
   秋收拾过后,父母就奔我而来,全家租了房子找了活计在那个大城市,成了打工一族。第二年,惠妮儿跟一个外地男人好上了,这个男人从轻薄她的流氓手里解救出来的同时也捕获了她的芳心,惠妮儿什么都没争也什么都没要,就那么过上了,按惠妮儿的话说,我就图他一个人,什么都不图,要钱有啥用,我又不和人民币过一辈子。于是,惠妮儿跟随这个也是山村的汉子去了他的家乡,在山区种了好多好多的地。几年时间就发迹了,成了暴发户,投资各种买卖且做得顺风顺水的。惠妮儿也一跃成为阔太级人物。没事我就揶揄她,死妮子,行呀,挺有眼光呀,投资正确了,这回下辈子衣食无忧了。每到如此,惠妮儿把小脸一扬说,姐是谁呀,姐会看人,未卜先知,能掐会算,每到这时,我都做呕吐状。恶心打击她一番才算完事。
   岁月不紧不慢的走着,即便夜有思念,日间也被无形的压力给挤压没了。只有不停的奔波努力,才能保住自己的三餐和温饱。一年、两年过去了,我默数着日子,林晓雷该考上大学了吧。他该实现他的梦想了吧。
   惠妮儿联系上我的时候,我正在车间车床上弄一部件,和师傅反复琢磨该怎么精确到最小值。传达室说有我的电话,匆匆赶去的时候里面是惠妮儿的声音,欠欠,我的宝贝欠欠,你过得好吗?
   我呀,很好,滋润着呢,咋样,你给你家老王生一窝猪仔子没有?
   你个破车嘴,我和你说正事呀,没工夫和你闲扯,二丫要结婚了,你回去不?
   回呀?正好聚聚,新郎官谁呀?咋没听说?
   电话里沉了一会,新郎官你认得……林晓雷。
   沉默三秒后,我扣下了电话。那晚,我发了整夜高烧,嘴里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是我夜里日里心里都在念叨的名字。
   “各位旅客,列车已经到站,请您做好准备下车。”一声洪亮的列车员提示音唤醒了我的思绪。真快,一整夜过去了,旁边的惠妮儿还在打着瞌睡,我摇了一下她,喂,富婆,快下车了。
   嗯?还真快呀,半迷糊半睡之间,我还梦见了我们小时候呢,我们四个在一起的那些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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