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流年』观凤

『流年』观凤

作者: 朱山坡 时间: 2013-03-03 阅读: 27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983年一个不显眼的下午,米庄的闲妇们奔走相告,高州贩子王老董的癌症老婆终于死了,打算续娶一个,条件并不见得十分苛刻,只是越年轻越好。我母亲磨拳擦掌,一边

1983年一个不显眼的下午,米庄的闲妇们奔走相告,高州贩子王老董的癌症老婆终于死了,打算续娶一个,条件并不见得十分苛刻,只是越年轻越好。我母亲磨拳擦掌,一边骂王老董故意睡死老婆盼等吃嫩草,一边密锣紧鼓地为他物色对象,恐怕被老对头张玉仙抢了先机。她把米庄的未婚女人紧紧地抓在手里,捏了又捏,掂了又掂,最后才把目光锁定在韩山的女儿韩雪身上。韩山夫妇像中了头彩激动得满面红光,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我母亲的屁股后驱赶企图靠近我母亲的苍蝇。十九岁的韩雪十分兴奋,平时害羞得连话也不敢多说的她突然间竟开口唱歌,从阙家祠堂一直唱到米河渡口的造纸坊,然后跑到自家的蘑菇地上嗅嗅后忽而转向阙七杂货店,买了半瓶酱油,扭着被花白裤子掩映住的屁股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姐姐观凤霸道地把她拦在路中间。
   喂,韩雪,你跟谁学会了喊骚?十几里外也能闻到你身上的骚气。
   观凤满脸不高兴。米庄上下公认她的歌唱得最好、也最能唱,她能捕捉住随风而来的歌声把它留在记忆里并随时随地拿出来翻唱。观凤也很漂亮,至少比韩雪漂亮。观凤本来就是米庄最漂亮的女人,连从县城来村里蹲点的干部也眼馋她,经常对她动手动脚的。观凤说了,你们有本事就离婚,做二奶我不干!城里的干部咽着口水,围着观凤急得团团转。
   韩雪不唱了。韩雪笑嘻嘻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歌,反正一高兴就会唱了,原来唱歌容易得跟拉尿一样张开双腿就来了。
   观凤有点生气了,王老董死了老婆你高兴什么呀?
   韩雪说,你妈说了,让我嫁给王老董,等王老董埋了他的老婆,我就收拾东西跟他回高州。
   观凤冷冰冰地说,呵呵,我以为你嫁到宫里当贵妃,原来只是做别人的填房,我呸!要是我也像你一样下贱的话,早已经嫁到了北京城!
   韩雪笑眯眯地晃了晃戴在手腕上的银圈。白色的银圈把阳光全泼到观凤的眼里,也许把她的眼睛灼痛了,但她不敢发怒,因为她手腕上连铁圈也没有戴。说到底我家比韩雪家穷,底气没有人家足。观凤双手掩护住眼睛,讥讽道:“谁都知道,你戴的是广州产的假货,三只鸡蛋可以换回一大串。”
   韩雪并不觉得跟观凤争论现在手上戴的手饰的真假有什么重要意义。她胸有成竹地说,嫁给了王老董,我就可以左手戴一串银饰、右手戴一串金饰,如果我喜欢,还可以给我的脚都戴上真金白银——下一次你见到我的时候,你再也睁不开眼睛。
   观凤一向瞧不起肥得有点恶心的韩雪,平时自卑得不敢说话,现在竟在她面前吱吱喳喳,像一个阔太太一样颐指气使,米庄似乎就她是个女人。观凤说:“先别得意,或许王老董看不起你,连填房的机会也不给你。”
   韩雪自信地说:“按你妈的说法,王老董的聘礼很快就到了。我家正在准备酒席,我妈正赶着帮我做嫁妆——这一次,我谁也不感激,只感激你妈,这个媒做得好。”
   观凤气呼呼地跑回家。母亲正在给王老董草拟电报。电报的草拟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就写在一张不规则的牛皮纸上。母亲大声地念道:“王老董,埋了老婆速来米庄,有喜。”父亲说,为了节约钱,电报上的标点符号是可以省略不写的,于是母亲把标点符号删除掉,顺手交给我让我把电报拿到镇上发出去,越快越好。我撒腿就要往镇上跑,但观凤把我拦截住了。
   “等等,”观凤说,“不能这样便宜了韩雪。”
   母亲惊讶地说:“观凤,你跟韩雪吵架了?你怎么能跟她吵架呢?我是她的媒婆,她嫁给王老董后,王老董就是你的姐夫,她就是你的姐姐了。”
   观凤先是悲愤后是委屈地说,妈,我是不是你的女儿?
   母亲突兀地点点头说,你是从我的屁股里掉下来的肉,当然是我的女儿。
   观凤哭了。我母亲着急地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没什么异常,突然生气地骂道,你哭什么呀你,被阙七强奸了?
   观凤说,我干吗给阙七强奸?我想嫁给王老董——那么好的事你为什么让给韩雪?我家跟她家一向有仇,你忘记了?
   我母亲仿然大悟,却十分惊诧地说:“你也想嫁给王老董?他都过六十了,比你爸老。”
   “那韩雪就不怕?”观凤说。
   “她不是我女儿,我才不管。”母亲阴阴地说。
   “你知道吗,她嫁给王老董是一个大阴谋,王老董也快老死了,他一死,家产就是她家的了。”观凤焦急而颇有心计地说,“把王老董的家产搬回我家里总比搬到她家里好吧?”
   “你,你真想好了?”母亲说,“当初我也并非没有考虑过你,只是你和阙七订了婚约……”
   “呸,阙七!等一会我跟他说我反悔了不嫁他了——妈,我嫁给王老董后,我们家从此就衣食无忧了,明年就可以盖洋楼,赵米读书读到美国也不用愁学费。”观凤踌躇满志地说。
   赵米是我的名字。父亲是一个木讷的人,从来不会反对母亲的意见。他说,观凤,你真想好了?观凤说,我只需一分钟便想好了,我算过了,最多只给王老董做十年的老婆,十年后,埋了王老董,我才二十九岁,到了那时,我再披金戴银嫁个健壮的男人,这一辈子就无忧无虑,就能天天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儿上嗑瓜子。
   父亲一声不响地俯首往水缸里舀水,在清澈的水缸中他看到了自己灿烂的笑脸,很久也不愿将头抬起来。母亲对着我果断地一挥手:去,快去发电报,要跑得比马快。
   第二天,观凤跑到杂货店对阙七说,我跟你悔婚,我不嫁你了。瘦得有点滑稽的阙七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青了脸:“你怎能说悔就悔?你都花了我三百七十八元三毛。”观凤说,今天晚上你可以把我所花你的钱都算清楚,包括白拿你的盐和醋,也可以算上利息,我一并还给你。阙七说,你发财了?你是不是要给城里的干部当二奶了?观凤不置可否,“你不要问,反正我要嫁给别人了。”阙七顿时明白了,随手抓起算盘噼噼啪啪地给观凤算账。
   “你们一家人经常把杂货店当成了你们家的,随便从这里搬东西回去,好在我暗地里记清了数目……你们总共得还我六百三十七元。”阙七说,“如果你嫁给我,本来这些帐可以一笔勾销的。”
   观凤索性又从杂货店里拿了一瓶酱油、一包盐和一盒火柴:“凑足个整数吧,六百四十元,反正我很快就还给你了。”
   “你是不是要给城里的干部当二奶了?你怎么能给男人当二太太呢?”阙七看着观凤的背影大声说。
   观凤回头对阙七不屑地笑了笑说,我给你当二太太吧,可惜你不是城里人!
   阙七说,你也学着别人犯贱了。
   观凤得不到阙七的祝福已经有点丧气,经他一讥讽,气就上来了:“你阙七算什么东西!嫁给你才犯贱!我早就看不惯你这个斤斤计较的瘦猴!”
   阙七把头猛然缩了回去,好久不见露出来。
   我把电报发给去以后,观凤便不下地干活了。一个女人不下地干活儿便会很闷,双手不懂得摆在哪里。观凤便从阙七杂货店那里买回来一大袋的瓜子,坐在我家高高的门槛儿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学着嗑,一边远远地看着高州方向。从她向阙七宣布悔婚后,买什么东西阙七便向她要现钱了。观凤嗑着自己掏钱买的瓜子十分小心、节俭,生怕连壳带肉都吐掉。她左手捏着瓜子,右手又将一颗放进嘴里,趁瓜子在嘴里打转的时候,暂时空闲的右手再次扳着指头,数着由我发出的电报还有多少天才能到达王老董的手上。反复地数着,数清楚了,嘴里的瓜子肉才吞到了肚里,便将壳使劲地吐出去。带着丰润的口水展翅飞翔的瓜子壳击中了韩雪并定居在她的脸上。
   韩雪像踩中了牛粪,跺着脚尖叫起来:“我的脸抹了上海雪花膏——三元钱一瓶的雪花膏,竟然给你糟蹋了。”
   观凤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韩雪说,找你妈,确切地说你找王老董——王老董收到电报了吧?
   观凤说,我比你焦急,你没有看见我在扳着指头算时间吗?
   韩雪笑逐颜开,我也算过了,估计明天收到电报后天他就会来米庄了——只是他的老婆刚刚埋葬掉还未过“七”,或者他还要过好些日子才来,我妈说了,续娶毕竟不是买菜,多少要照顾一下死鬼老婆的情绪。
   观凤反驳说,人死了还有什么情绪?人死了连情绪也没有了,该来的时候王老董一定来,他也等不及了。
   韩雪感激观凤的理解和鼓励,擦掉脸上的瓜子壳大方地说,我还有半瓶雪花膏,我,送给你——今后,我还会有许多值钱的东西送给你。
   观凤嘿嘿地冷笑几下,嘴里又吐出两片瓜子壳,越过韩雪的头顶向远处飞去。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天,高州贩子王老董开着他的拖拉机沿着弯弯曲曲的泥石路来到了米庄。人们知道,这次王老董不是来收购蘑菇和香蕉的,而是来娶新老婆的。
   王老董把拖拉机停靠在阙七杂货店前的空地上,走到张屠户肉台前要了十斤上好猪肉,然后到杂货店买了一大包糖果、两包银耳、三包柳州面条、四斤南海咸鱼,加上从高州带来的一袋子布匹和香烟,都装在一个红色的大袋子里,鼓鼓的像装了一袋子稻谷,广东人阔气得匪夷所思的阵势把阙七也吓唬住了。
   “平常有了这么多的东西,可以娶五个老婆了。”阙七啧啧惊叹。
   王老董老脸上的皱纹像一座座高不可攀的山峰,如果让一只蚂蚁从左朵根翻越到右耳根估计得花掉整整一个上午。用阙七后来的话说,还要跑断四条腿。王老董的牙齿发黄了、转黑了,正好掉了四颗,换了金牙,左边两颗右边也是两颗,都是一样大小。王老董有明显的支气管炎,说上两句便要咳嗽一下。但这个小老头还很顽强,居然还能自驾拖拉机从高州一直开到米庄,而且从脸上看不到疲惫,也看不到丧妻的悲伤。给阙七扔下一堆钱后,径直往我家走来。
   首先迎接王老董的是观凤。她依然宠辱不惊地坐在高高的门槛儿上翘着二郎腿熟练地嗑着瓜子,瓜子壳纷纷扬扬地落在王老董的脚下。
   “你要找的人是我。”观凤不冷不热地说,“你拿的东西蛮多的,比我想象的还多。”
   穿着白色衬衣的王老董长得矮矬、精瘦,仰起头来看着观凤,还嘿嘿地笑了。观凤说你笑什么?你以为我那么容易就嫁给你啦?
   王老董笑嘻嘻地说,我习惯笑眯眯的,笑脸不吃亏,笑口常开的人健康长寿——你是林家英的女儿吧,转眼就变成大姑娘了,十九年前你给我撒过尿,就撒在我左边的大腿上,当时我想你为什么不撒在我的右腿上呢?
   观凤冷若冰霜地说,你把东西放到厅里的桌面上去,然后洗一把你的老猫脸,说话在的时候你最好别张嘴,露出的牙齿不好看——金牙有什么好?又不能吞到肚子里。
   于是王老董闭合嘴唇说话,口齿极不清楚,但观凤只喜欢这样。王老董依然眼馋地看着观凤,直到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我家对他指指点点、评头品足。母亲兴奋地忙碌着给王老董做饭。王老董很客气,慷慨地给人们发放糖果和香烟,不知疲倦地陪笑脸,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露出他的金牙。观凤的屁股一动不动地粘在门槛儿上,瓜子壳满地都是,像秋天的落叶。
   韩雪的母亲拉着韩雪从人群中钻进了我家。在人们的嘘声中韩雪害羞得把头埋到了胸前。她母亲笑嘻嘻地把她拉到王老董的跟前说,韩雪,抬起头来让王老董看看、掂量掂量。韩雪缓缓抬起头,涂抹了厚厚一层雪花膏的脸像灯笼一样闪闪发光。王老董莫明其妙,观凤在冷笑。我母亲尴尬地过来,把韩雪母亲拉到一边悄声说了一番。韩雪母亲脸上的乌云像千军万马一样紧急集合,羞辱的怒火得到了全力以赴的焚烧,她声嘶力竭地骂道,林家英,我就知道你向来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想不到你卑鄙得像一头母猪,竟然偷换别人的富贵——我要告你,告到北京也要告。众人哄堂大笑。韩雪也许还不明白过来,要挣脱母亲的手,但挣不脱。韩雪母亲又骂了一些很难听的话,韩雪才知道王老董不再是她的未来丈夫,坐在高高门槛儿上镇定自若的观凤才是即将扮演的新娘,顿时花容失色,手腕上的假银圈也瞬间没有了光泽,再也驱动不了势利的阳光。我母亲要继续解释,但韩雪母亲怒气冲冲地拖起韩雪又从人群中钻了出去,如惊弓之鸟逃之夭夭。这时人们才再次发出嘘声,然后带着羡慕、妒忌或不屑的表情陆续散去。
   “那些对我冷嘲热讽的人迟早会敬佩我的深谋远虑。”观凤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大摇大摆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在我的耳边咕噜了一阵,然后向王老董走过去。王老董小心翼翼地向观凤点头哈腰,他的脸轻轻一舒展便全是幽默,看一眼便能引人发笑。母亲便让他的表情逗得笑逐颜开。王老董太幽默了。
   “我说过,我不会轻易嫁给你。”观凤没有正眼看瘦瘪的王老董。王老董笑眯眯地说是是是。我母亲嗔怪地瞪了一眼观凤。观凤突然拍了拍王老董的腰,王老董本能地挺立起来。观凤又捏了捏他的肩膀,王老董酸溜溜的吱地笑了,终于露出了他光彩夺目的金牙。
   “我说了,你笑的时候不要露出牙齿。”观凤不动声色地说,“奇怪,你的身板还挺硬朗的。”
   王老董自豪地说:“你放心,抓把刀子我还能杀死一头牛,我比很多年轻人强壮。”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流年』观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