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泪，情醉

一、
　　 阴沉沉的天，薄雾绕在半山腰久久不肯散去。阿影不时望着此处唯一一条官道，从锦盒中拿出一只玉簪插在伊小暖头上：“风浅歌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再等等吧，应该快了。”伊小暖提起裙摆起身走到琴案旁，手指轻轻一撩，断断续续的琴音响起，她勾起嘴角。一阵微风吹入凉亭带起纱帘，隐约可见立在琴案旁倾国倾城的容颜。
　　 风氏一族的玉器生意在全国独霸一方，风氏浅歌，如今的风氏家主，其财力自不必说。而他本人，不仅是世人公认美男子，更是令人叹息的有情郎。
　　 三年前，风浅歌去往巴蜀途中遇袭，被一江湖女子所救。事后二人情投意合，怎料风氏长辈因门户之见硬是不让花轿进门，那女子一气之下，从婚礼前离开，从此再无音信。这事当时轰动一时，世人皆对这般刚烈的女子记忆犹深，而风浅歌这三年来一直未曾放弃寻觅她的消息。
　　 “米碎儿……”伊小暖轻喃出声“你可真是好命啊，遇到一个这么重情的男人。”
　　 远远的，马蹄声传来，“小姐，他们过来了。”阿影撩开纱帘看了一眼，转头对伊小暖道。
　　 伊小暖又是一笑，抚袖坐在琴案前纤指轻拔：“是谁为伊情断，一别经年，不负过往满心哀怨。是谁一心期盼，痴人忧伤，不过红尘瞬间消散……”这是她为今天遇到风浅歌专程作的曲子，闻者落泪的调子，她不信路过的风浅歌不被吸引。
　　 “谁在此弹琴？”清冷的声音像一阵风从纱帘外传了进来，伊小暖压下琴弦，垂眸看不清表情。
　　 “是我家小姐游玩至此，见这满山雾霾不便赶路娱乐一下罢了。”阿影掀起纱帘对停在凉亭外的人道“看公子风尘仆仆，不如到亭子里喝杯茶。”
　　 风浅歌跟着阿影进亭子时，伊小暖正在给被琴弦划破的手指包扎，感觉到风浅歌的注视仍旧未曾理会，她要风浅歌自己沉不住气。
　　 “你……是谁？”风浅歌终于按捺不住来到伊小暖前面，有些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伊小暖仰起头，入眼处，一身白衣胜雪，冷冽如月。一双凤眼紧紧锁住伊小暖，他的眸深似幽渊，伊小暖在他的瞳孔深处看着自己的模样，目光似留恋似清冷，眉间隐约透着英气，轻咬红唇。这是她的模样，只是那英气是学了米碎儿的。
　　 “如若情深不如人愿，哪怕心碎尽也不悔。阿浅，你说我是谁？”
　　 风浅歌眼神迷离，这句米碎儿从婚礼前离开时说的话，这一张和米碎儿一样的脸，这一声阿浅，她不信风浅歌会没有反应。
　　 “你……”握住她的手开始颤抖，风浅歌半激动半迟疑“怎么可能……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你的衣着……你……”
　　 伊小暖苦笑：“是啊，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失去武功的我只是废人一个。”
　　 风浅歌一直盯着伊小暖看，在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看下去时，他轻轻的把伊小暖搂入怀里：“你肯回来就好了，碎儿。”
　　 伊小暖把头埋进风浅歌胸膛，模糊地嗯了一声，是了，现在她是米碎儿。
　　
　　 二、
　　 风府，廊腰缦回，伊小暖跟在风浅歌身后一路走过，远远地便见清清浅浅的池塘旁背对着他们站了个青色身影，风拂过，衣袂轻翻，一旁的杨柳新枝摇曳，说不出的寂寞。
　　 “老步。”风浅歌声音带着笑意，走到那人身旁道。回头，果然是满脸笑意，拉过缓缓行来的伊小暖站到那人面前。
　　 几缕青丝从挽好的发髻中跳出来为清秀的脸增了些许不羁，薄唇轻抿，眼神淡然。伊小暖眼神留恋地看着，好像有半个月未见过他的吧，那人轻咳一声，伊小暖回神连忙低头，好险。
　　 风浅歌拍拍那人的肩膀：“碎儿，我给你介绍，此人名叫步枫羽，是我在我们婚礼前几天才认识的朋友，本来想婚礼当天介绍你们认识的……”说着，像是回忆起了婚礼的事，声音低沉下来：“过去的事不说也罢，你离开这几年，步兄帮了我不少。”
　　 步枫羽看了伊小暖一眼：“你好”淡淡的一句话，让伊小暖愣了一下，心里苦笑，进了风府，他们只能是陌生人而已。
　　 栖缘阁，推开二楼的窗户，满眼的白色梨花，伊小暖眼神荒凉，风浅歌出现在大门口时便看到伊小暖立在窗前，头发懒散地披在肩上，说不出的寂寥，他突然觉得她和步枫羽的感觉有些像。
　　 “碎儿。”他忍不住唤她“下来。”风浅歌指了指那群梨花中的石桌对着仍在窗边发呆的伊小暖道。
　　 走出去，风浅歌已坐在石桌一侧，抬头望着梨花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声响，侧头：“快过来看，我发现一簇开得最多的朵儿。”他眉目带笑，一脸欣喜模样。
　　 “嗯。”伊小暖嫣然一笑，走到风浅歌身旁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入眼处一片繁白。她并没有看到风浅歌所说的开得最多的梨花朵儿，歪头有些疑惑地问：“是我眼神不好么，为何我没有发现？”话音刚落，他突然伸臂过来将伊小暖搂住抱坐到他腿上，伊小暖不禁一愣，风浅歌低笑到：“我逗你的，这抬头全是梨花，哪细看得到大小。”
　　 伊小暖看着他的笑颜，双手在袖中掐住手心，甩掉心里一瞬间感到的温暖。这一切，不过是假的罢了。她将手覆于风浅歌手上，抬头望着梨花，淡淡道：“其实，仔细找，还是能找到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像不约定好了一般一起看着漫天的梨花发呆。
　　
　　 三、
　　 半夜，在阿影的陪伴下伊小暖撑了支灯笼朝约定好的地方走去。那人背对着伊小暖看不出表情：“他相信你了吗？”
　　 “嗯。”她犹豫半晌，轻轻点头。
　　 “那你好好对他罢。”
　　 “为什么！”伊小暖忍不住跑到他眼前：“步枫羽，难道以往你对我的一切好，都是为了把我拱手让给风浅歌？”她秀眉紧蹙，当她被哥哥卖去妓院时，是他救了她。是他教她弹琴、教她识字，她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有他，她的喜怒哀乐也都说给他听“就因为我长得像米碎儿？”
　　 “浅歌很爱碎儿……”步枫羽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逃避什么。
　　 “可我不是米碎儿！”伊小暖尖叫道“我是伊小暖！”
　　 “别胡闹，你现在是米碎儿。”步枫羽躲避着伊小暖的视线，说道。
　　 “好……”伊小暖冷笑，她一步一步往后退：“现在我才知道我所认为的一切是有多可笑。”转身跑掉，心中的苦楚又能对谁说？阿影不过是步枫羽派到她身边监视她的行动的人罢了，她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原以为遇到步枫羽后自己不会再有孤独的感觉，他是曾给过自己归宿的感觉吧，可是原来那些都是为了让她到风浅歌身边去吗？
　　 阿影敲门的声音响了半天，伊小暖抹去刚刚冒出来的眼泪推开房门把她拉着走到院子里：“什么都不要和我说，让我一个人呆会儿行吗？我不会偷跑，呵……”她眼神冰冷：“而且我也无处可去，不是么？”
　　
　　 四、
　　 风浅歌好下棋，修长的手指衔着棋子缓缓落到棋盘上，嘴角挂着淡淡笑意，给人一种泰然自若、云淡风清的感觉。自那晚后，伊小暖几乎每日都和风浅歌处在一起，她总喜欢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风浅歌傻笑，偶尔起身为他续上一杯新茶。当她把茶递到风浅歌手上时，他会仰起头来对她笑，在下人看来，他们二人恩爱有加，而只有伊小暖自己知道，自己那些笑容是多苍白无力。
　　 那日阳光正好，风浅歌和伊小暖商量着到街上去逛逛，刚踏出栖缘阁大门，便看到步枫羽站在不远处假山旁，如伊小暖第一天进府时看到的那般孤寂，只是这次她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步枫羽向风浅歌辞行，说是要到四处去游历一番，风浅歌自是一阵挽留，在步枫羽一再保证以后会回来后才依依不舍地同他告别。只是那日逛街，伊小暖不是撞到行人，便是进错店铺，风浅歌不得不牵着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
　　 回程路上，伊小暖走在风浅歌身后，听他讲着生意上遇到的一些趣事，兴头上不忘回头对她灿烂一笑，但他却一直走在伊小暖前面，不近不远的位置。伊小暖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的想，如果自己要一直呆在这个人身边，也许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此说服自己，好像心里不那么难过了，她走上前去牵起风浅歌垂在一旁的手，风浅歌身子僵了一下，伊小暖冲着他笑：“老是回头不累吗，不如并肩走着，这样说话也方便些。”
　　 在步枫羽离开的一个月后，有天早上风浅歌早早地便到栖缘阁找了伊小暖出来，他眼神温和地对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伊小暖被他牵着满心疑问，这段时间里好像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吧？
　　 到门口时，伊小暖不得不停住脚步，风浅歌带她去的是风家祠堂。入眼处供奉着风家历代家主，风浅歌走了进去，在最中间的香炉上上了一柱香才回头对她招手，示意她进去。伊小暖迈了进去，心里突然有些沉重。
　　 “本来想在你回来后便补办婚礼的，但怕你不习惯就拖后了这么久。”风浅歌略带歉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伊小暖低着头用力地用指甲掐着手心。
　　 “碎儿，你愿意嫁与我做我的妻子吗？”风浅歌走到伊小暖面前拿着她的手置于胸前问道。
　　
　　 五、
　　 香炉里的香灰掉了半截，伊小暖仍然发不出声音，她的手就任风浅歌那么握着，为什么不答应他呢，伊小暖问自己，心里还总是出现那个人的身影。她摇了摇头，别想他了，他已经离开了。
　　 “呵呵……”风浅歌的笑声响起，伊小暖恍然回神，自己刚刚好像摇头了？
　　 “来，给你看样东西。”风浅歌仍旧笑着，牵着伊小暖去到后面一排灵位前。
　　 “爱妻米碎儿之灵位……”伊小暖僵硬地念出这几个字，风浅歌放开她的手走过去拿起那块牌位，眼神温和：“凉亭相遇时，我曾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碎儿真的只是生气，到外面走了一遭又回来了。那曲子、那句她婚礼时说的话，都让我觉得她在婚礼那晚为了替我挡住刺客的剑而满身是血的倒在我怀里的场景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米碎儿？”伊小暖小声地问，她想着这些日子的相处，顿觉不寒而栗，如果风浅歌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米碎儿，那所有的一切真是太可怕了。
　　 “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和碎儿的眼神不一样啊，她从来不会用那种直接的眼神看着我，也不会在我身边的时候还走神。”风浅歌像没听到伊小暖的话一般自顾自地说着：“但我实在是太思念她了，所以宁愿相信你就是碎儿。”
　　 伊小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发现自己原来竟是这么可笑，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握中，而自己不过是他们手里随时可弃的一颗棋子：“所以你就陪着我演戏？”
　　 “后来我派人查你的来历才发现，原来我们的相遇都是老步安排的，我从未想过老步会为我这个朋友做到如此。”风浅歌把牌位放回原处，看着伊小暖轻笑：“只是他也真是够傻的，怎么会不知道其实他自己早就爱上了他准备帮朋友走出情伤安排的姑娘呢。而和我认识这么久，怎么还是不懂我对碎儿的爱怎么会因长相相似就混淆了，况且，碎儿还是倒在我面前的。”风浅歌皱起眉头，那抹笑再无力维持，满脸痛楚。
　　 伊小暖惊讶地看着风浅歌，他刚刚说步枫羽爱她？“对不起……”伊小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想来从开始到现在被骗的一直都是她吧？
　　 “没事，刚刚向你求婚不过是想看看你对老步是否有情罢了，如果你真的应允了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娶呢，哈哈。”风浅歌像是平复了心情，语气略带些欢愉地说道：“我本想着对你好一些，好让他醒悟出来对你的感觉，没想到那家伙竟然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不过你既然拒绝了我，那定要好好的教训他一顿才是。”
　　
　　 六、
　　 苍郁的林间小道，伊小暖扇着新买的竹扇不急不慢地走着，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她只知道自己离开风府两个多月来走过了好多地方。广袤无垠地大草原她看到过了，据说是夜晚有最美星空的小镇她呆过了，最多小吃的地方她也去了。
　　 她抬头看着被树叶遮住地阳光不由得笑了，星星点点的照在地上的小圆点不规律地散布在自己周围，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就像一个不愿意摞动步伐的傻子一样把自己困在阴暗的角落。听任别人的安排，为别人的需要去活，以至于错过了那么多本该早就看到的风景。
　　 步枫羽的爱过于隐忍，纵然她再爱也断然不会再去寻他。她曾以为自己会是依附着他而存在的，在遇到风浅歌后才明白，原来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没有不爱，但在步枫羽选择离开后的现在她对他的爱已经和他无关了。
　　 有时候，所谓的爱并不一定是两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