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的女人

【一】
　　
　　 夜深了，小雅洗完澡斜躺在沙发上，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裙覆在她身上，越发显得她是那样的孱弱，似乎晶莹剔透的琉璃般，虽美丽但却一碰即碎！卧室里已经传来女儿雪竹轻微的鼾声，夜，刚刚开始......小雅静静地躺在沙发里，长长的秀发垂到地板上，发梢还滴着水！美丽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更加苍白憔悴，瘦弱的身躯陷在宽大的沙发里，如一尊泥塑的雕像！空洞的大眼睛没有任何内容，一动不动的，仿佛没有生命般！
　　
　　 客厅里时钟滴答滴答的转着，时针已经指向了12点。阳台上飘来的夜风掠过紫色纱窗，轻轻吹进来，带来丝丝凉意，小雅打了个寒战，又往沙发里缩了缩。
　　
　　 楼下，文浩（小雅的丈夫）的车停在小区里大约有一个小时了，他眉头紧锁的倚着车门站着，这个时间小区里已没有了灯光，但仍可以清晰的看见他嘴里的烟一亮一灭、一灭一亮！文浩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五楼的家————那个漆黑一片的窗口，虽然他早已习惯了无论回来早晚都看不见一丝光亮，但心还是慢慢的往下沉......“哎”！他叹了口气，扔掉烟蒂，转身上楼。是的，小雅在等他！文浩这样想着，不仅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厨房、阳台，甚至洗手间，都是漆黑一片！文浩轻轻扭亮客厅的灯，吓了一跳！“小雅，你怎么睡在这里？会感冒的！”看着美丽却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的妻子，文浩的心有些微的痛楚：“小雅，乖，去卧室睡。”她似乎没听见般，仍然瞪着空洞的大眼睛发呆，文浩无奈的摇摇头，抱起瘦弱的小雅，心忽然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眼前有点模糊。是啊，他非常非常的爱小雅，12年前，27岁的文浩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拉着心爱的小雅走上红地毯。不满20岁的小雅，犹如一朵清纯的睡莲，美得让人心痛。文浩暗暗下决心，用自己的生命去爱她、呵护她。
　　
　　 文浩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小雅经营着一家规模不算大的美容院。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水的过去，女儿的出生在给这个小家庭带来欢乐的同时，也使生活陷入了拮据。文浩知道，小雅没嫁给他之前，一直是衣食无忧的，在父母的百般呵护下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作为男人，他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妻子女儿受一点点苦。于是，他毅然辞去工作，下海经商。商场如战场，几经沉浮，文浩终于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小雅关掉了美容院，一心一意在家相夫教子。随着生意的做大，应酬增多，文浩陪妻女的时间越来越少，多少次，深夜回来看着熟睡中的妻子，文浩心里陡然生出无限愧疚，为了他和女儿，小雅付出得太多了！她那么爱自己的美容事业，而且小雅的美容院早就扩大规模，做成了高级女子会馆，还增加了形象设计、瑜伽健身等一系列时尚项目。年轻秀美的小雅，已然是这个城市时尚界一道亮丽的风景！正在事业蒸蒸日上的高峰期，为了不让文浩分心，安心工作，她毅然放弃这一切，回归家庭......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女儿雪竹轻微的咳嗽声，把文浩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把小雅身上的被子掖了掖，转身走进了女儿的房间。女儿早已进入了甜甜的梦乡，长长的睫毛敷在眼睑上，红润的嘴唇如月牙般微微翘着，可爱极了！文浩轻轻抚摸着女儿娇嫩的小脸蛋，一丝幸福的笑在唇边漾起。
　　
　　 这本该是一个多么温馨幸福的家呀！可小雅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个样子，自己都不知道，文浩悲哀地想着。他只记得：小雅刚刚关掉美容院的那段时间，像孩子一样依赖他，每天下班回来她都会像鸟儿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说个不停，而自己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觉。慢慢的小雅变得乖巧懂事了，不再每天缠着他，不再撒娇地搂着他的脖子：“老公你抽时间带我出去玩玩吧，我很闷！”而自己每次的敷衍之词小雅都不会揭穿，一直在傻乎乎的等......文浩心里明白，小雅的世界只有他和女儿，除了有两个女同学还在偶尔联系，她没有朋友！小雅是为了成全自己的虚荣心。他很爱小雅，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心眼太小，他受不了别的男人欣赏小雅的那种眼神！这一切，小雅都明白，虽然彼此都从未说穿。因此小雅从不出去玩，安安分分的呆在家里等他，等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雅不再每天做好丰盛的晚餐等他到半夜，而是一个人默默的发呆，或是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直到有一天深夜，文浩下班回来，家里漆黑一片非常安静。他以为小雅睡了怕吵醒她，便轻轻地去洗手间准备洗个澡再去休息，打开门的一瞬间，文浩惊呆了：诺大的浴缸被血染成了红色，小雅静静地躺在里面，长长的秀发垂在地上，美丽的脸如一张白纸，手腕上殷虹的血还在流着，一滴，一滴......“我的小雅！”文浩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
　　
　　 当岳父母风尘仆仆的赶来，小雅已经脱离了危险，静静地躺在医院里，如睡美人般一动不动，“小雅，我的孩子！”妈妈哭着扑到床边。“妈，小雅没事了，您保重身体！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她......”文浩不敢面对两位老人痛苦的眼睛。“你……”爸爸愤怒的举起手，但没有落下来却在半空中停下了。因为他看到文浩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张脸更是消瘦憔悴得不成样子。“哎！”爸爸无奈的放下手。“小雅，你怎么这么傻呀？”爸爸老泪纵横......
　　
　　
　　 【二】
　　
　　 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小雅，经过爸爸妈妈的精心照料，虚弱的身体开始逐渐恢复，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的红晕。这个沉闷了许久的家也开始有了笑声！一天晚饭后，小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此时已近初冬，窗外开始飘雪，洁白的雪花飘飘洒洒的慢慢覆盖每一寸土地。小雅有些兴奋，打开阳台上的窗户，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好美呀！”她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笑容。“小雅，快回来，会感冒的！”妈妈紧张的把外衣披在小雅身上，嗔怪的拉着她。“没事的，妈妈，我都好了，快闷死了，让我透透气吧！”小雅挣脱妈妈的手，固执地跑回阳台。“乖，小雅，快回去，等你完全好了，妈妈陪你出去玩。”妈妈慈爱的哄着她。
　　
　　 爸爸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小雅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妈妈的怀里，妈妈慈爱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小雅，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不可以再任性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要妈妈怎么活呀？”妈妈的眼圈又红了，用手抹着眼睛。“老伴儿，说什么呢？我们的宝贝女儿怎么会那么愚蠢呢？再不许瞎说了，来，吃水果。”爸爸边制止妈妈的讲话边把手里的果盘递了过去，里面是爸爸刚刚削好的苹果，都切成了很规则的小方块，每一块都用牙签扎着。妈妈把苹果一块一块的送到怀里的小雅嘴里，小雅躺在妈妈的怀里，幸福得像个小女孩！
　　
　　 夜深了，女儿雪竹的房间早就传来孩子均匀的鼾声，小雅也洗完澡睡下了，文浩还没有下班。爸爸妈妈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我不说，孩子刚刚好点我们就扔下她不管了，亏你想得出，要说你自己说吧。”是妈妈的声音，好像在和爸爸小声地争执着什么？“嘘......小声点，别把小雅吵醒了。”爸爸紧张的制止妈妈，“可咱们不能总待在这儿不走啊，小刚（小雅的弟弟）他们那么忙，子瑞（小雅的侄儿）也不能总麻烦人家姥姥照顾呀？”“我不管，反正我不能扔下女儿不管！”妈妈很生气。“哎！”爸爸长叹一声，无奈的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老伴儿......要不这样，咱把小雅带回去，这样也省得你惦记了，雪竹有赵阿姨（保姆）照顾，我们也不用担心。”爸爸忽然很兴奋，期待的看着妈妈。“也好，这也是个好办法。”妈妈欣慰了许多。“那就暂时这样吧，明天我和文浩谈，看他同不同意？”爸爸考虑得还是比较周全。
　　
　　 “爸爸，我不同意让小雅回去！”是文浩的声音。“为什么？小雅在我们身边，起码你不用为了照顾她而影响工作，调养一段日子，我和你妈妈还会慢慢开导她，等她完全恢复了，再把她送回来，这有什么不好吗?”爸爸有些不解。“爸爸，您相信我，小雅在我身边会更好些，再说雪竹也离不了妈妈，我答应您以后每天早点回来陪她！”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说：“文浩。小雅现在的情况，在家里只会令你工作不安心，我们带她回去调养，也是为你解决了后顾之忧，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还给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小雅。”“妈妈，您相信我，我爱小雅，也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文浩似乎有些激动。“可......”妈妈还想说什么，被爸爸制止住了。“好吧，文浩，爸爸知道你和我们一样爱小雅，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真的不能失去她！孩子记住，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与其等失去了再去后悔，还不如趁拥有时好好珍惜！”
　　
　　 又是一个飘雪的傍晚，离别的站台总是会令人无限伤感，今夜也不例外！虽是傍晚，但灰暗的天空似乎把夜的脚步提前了，飞舞的雪花除了给人们带来些许的清冷，再就是令人挥之不去的惆怅......
　　
　　 文浩打开车的后备箱，把岳父母的行李提出来。妈妈拉着小雅的手：“小雅，妈妈不在你身边，要爱惜自己，再不要让妈妈替你担心了！没有你，妈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妈妈哽咽着，眼泪滴在小雅的手上。“老伴儿，唠叨什么呀？说点吉利话行不行啊？”爸爸拉着妈妈的手，“上车吧，车快开了。”“妈妈......”小雅终于哭出来，扑到妈妈怀里，“小雅，我的孩子，你要好好的......”妈妈抱着小雅肝肠寸断！“老伴儿，快走，车要开了......”爸爸强行拉开小雅母女，怕女儿看见他眼中滚落的老泪，头也不回的上车了......
　　
　　 “妈妈......” 望着远去的火车，小雅的泪瞬间划过她憔悴的脸.......文浩紧紧地拥着怀里的小雅，心开始隐隐作痛：“小雅，回去吧，乖，以后我会每天早早回来陪你，不会再扔下你不管了。”“老公，我好怕自己在家，真的好怕......”“不会了，小雅，我答应你，再也不会把你自己扔在家里，相信我好吗？”文浩的鼻子酸酸的，把怀里的小雅搂得更紧了.......
　　
　　
　　
　　 【三】
　　
　　 “妈妈......”女儿雪竹鸟儿一样扑进小雅的怀里。“妈妈，老师又表扬我了，今天的英语测试我考了100分！”雪竹自豪地搂着小雅的脖子。“宝贝真棒！”小雅开心的亲了女儿的脸蛋一口，“宝贝你看，谁来接你了？”学校的对面不远处，文浩的车就停在那里。文浩倚着车门，嘴里叼着烟，笑眯眯的望着街道对面的小雅母女。“爸爸......”雪竹兴奋的挣脱小雅的怀抱朝文浩跑去。“宝贝小心......”小雅几步追上雪竹拉起孩子的小手。小雅孩子般天真的笑容如春天里的一抹暖阳，把文浩多日来的疲劳都赶走了！文浩一手抱着天使一样可爱的女儿，一手搂着美丽的妻子，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橘黄色的灯光从五楼的窗口映出来，似一种温馨的召唤，又似有魔力般，催促着辛苦了一天的人们加快回家的脚步......
　　
　　 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浓浓的菜香，赵阿姨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小雅打开一瓶红酒：“老公，今晚我们一醉方休，自从我生病，你要工作还要照顾我和雪竹，辛苦你了，看你都累瘦了。”小雅的眼圈红了，两滴晶莹的泪顺着美丽的脸颊流下来。“傻瓜，照顾你和女儿是我的责任，一点都不辛苦，动不动就哭鼻子，都成小花猫了！”文浩疼爱的把妻子揽入怀中！
　　
　　 夜深了，餐桌上的红烛还在欢快的跳跃着，赵阿姨早已带着雪竹去洗澡睡觉了。小雅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有点微微发红，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楚楚动人！文浩呆呆的看着娇媚的妻子，心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是啊，小雅还这么年轻，自己为了工作早出晚归的，甚至忙起来几天几夜不回家也很正常，就这样把小雅扔在家里，小雅从未有过一句抱怨，而自己却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小雅的感受！文浩的心里陡然生出无限愧疚……“老公！”小雅的轻声呼唤把文浩游离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你怎么了？”“啊？没事。”文浩举起酒杯：“小雅，以前我只顾着忙，冷落了你，是我不好。”“不！”小雅伸出手阻止他说下去说：“老公，我理解，你也是想我和女儿生活得好一点，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今晚我想和你商量点事……”小雅低下头欲言又止！“什么事，说吧宝贝，是想出去玩还是看上了什么衣服或首饰？尽管说。除非你要天上的星星，老公摘不下来！”文浩亲热地刮了一下小雅的鼻子。“老公，于倩（小雅的朋友）的瑜伽会馆缺个瑜伽教练，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她想让我去帮她。”小雅期待的看着文浩。“啊！”文浩点燃了一支烟。“老公，我……我想去。”小雅低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