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履风者』湖殇
作者: 涂国文
时间: 2013-03-02
阅读: 43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黏稠的夜色像一匹发怒的黑豹,在鄱湖港汊一个叫蔡坊的山村上空咆哮、蹀躞。很远的天边,时不时一个红的忽闪,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裂缝。高高低低的树梢上,蝉
摘要:《湖殇》勾勒了一幅恩怨情仇、血雨腥风的鄱湖历史文化画卷。梦魇般纠缠的宗族世仇、侵略者枪口下屈死的冤魂、冲决天罗地网的人间情爱,与蛮荒的水域、奇特的民俗和诡异的命运相葛结,为破译鄱湖文化基因密码提供了一把文学的钥匙。
一
黏稠的夜色像一匹发怒的黑豹,在鄱湖港汊一个叫蔡坊的山村上空咆哮、蹀躞。很远的天边,时不时一个红的忽闪,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裂缝。高高低低的树梢上,蝉声鼎沸,此伏彼起,往人们蹿着火苗的心里浇着油。天气闷热得就像刚熄了火的土灶,整个村子蒸腾在滚涌的热浪之上……
远处山道上,突然闪出一片火光,火光迅速变成了一条火龙。一群举着火把、操着家伙的汉子,急急地向村头祠堂奔来,后面跟着老人、妇女和小孩。四边的狗叫声连成一片,夜的嘴脸在火把的烛照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祠堂门前的柏树上,五花大绑着一个汉子。汉子脑袋耷拉着,裸露的胸背上布满一道道深深的鞭痕。鞭痕上模糊的血肉已然同交错的麻索凝结在一起,一群大头苍蝇围着他欢快地飞鸣着。
汉子的脚边,躺着一具妇人的尸体。妇人的脸上胡乱地遮盖着一块白布,一双穿着圆口布鞋的大脚,牌坊一样僵硬地在地上竖着。尸体旁边,蜷缩着一截死蛇般的草绳。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抱着妇人的头呜咽着;另一个五、六岁光景的男孩骑在死者身上,用力地摇晃着她的手,“娘!”“娘!”叫个不停。
一个虬髯大汉躬腰哄着男孩:“锡宝,别哭!跟伯伯回家!”并试图将男孩从妇人身上抱起来。男孩用力挣扎着,手死命拽着妇人的衣襟,脚往汉子的身上乱蹬:“不嘛,我要我娘!不嘛,我就要我娘!”见汉子不肯将自己放下,转头在汉子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汉子疼得皱了一下眉头,向着人群喊了一声:“桂英,把锡宝抱走!”
“唉!”人群里一个姑娘答应着,走到汉子身边:“爹,你把锡宝给我吧!——锡宝,乖!不哭不哭!跟姐回家!”孩子停止了闹腾,两只小手很乖地勾在她的颈脖子上,一边还在抽噎:“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虬髯汉子回过身来,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指着被绑的汉子说:“各位乡亲!彭港人又来欺负我们了!今天这个叫彭自安的流氓,把锡宝的娘给害了,逼得她上了吊!大家说该如何处置?”
“敲死他!”“打断他的腰骨!”“剁了他的手!”“挑了他的脚筋!”“割了他的卵蛋!……”人们挥着拳、呐喊着。几个后生抡起扁担冲上来了。
“慢!”人群中走出一位五旬老者,扬手制止住他们。他走到虬髯汉子跟前,咬着虬髯汉子的耳根说了几句什么。虬髯汉子点点头:“好!省吾叔,就听你的!”
虬髯汉子用手一指:“彭自安!今天老子把你的眼睛挖了,看你们彭港人还敢嚣张!”话音未落,两根钢筋般的手指,已经楔入彭自安的双眼中。两股柱状的血水,飙了虬髯汉子一身。
“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惊得周围树上的宿鸟一齐“呀——呀——”地从枝头的巢中向四处飞窜。
姑娘媳妇们都别过了头去,不敢再看;几位吃素的老太,垂下了眼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念念有词;一个白胡垂胸的老汉顿顿手中的竹杖,连连摇着头:“作孽啊!作孽啊!”
从虬髯汉子手中抛落的两小团血乎乎的肉球,在地上滚了两滚,粘满泥屑、树叶和痰迹,被两只钻来窜去的麻狗,不知叼到哪儿享受去了。
虬髯汉子吩咐几个后生,将妇人的尸体抬进祠堂。
祠堂前突然刮起一股怪风,将悬挂在门楣上的那盏马灯扑灭。“霍霍——”一道闪电在祠堂上空亮起;紧跟着,一个红红的火球从高空滚将下来,将祠堂前不远处的那棵老樟树从中间劈开;“哗——”“哗哗——”一场骤雨随之翻江倒海般从空中倾泄下来。
人们都惊恐地抬起头来……
二
这里是信江汇入鄱湖的一个入口处,五千余平方公里水域的浩淼鄱湖,在这里打开了一个喇叭形的口子,迎接着信江的到来。港汊中分布着十几座沙渚,成片的芦苇在这些沙渚上摇曳,一群群鸥鹭在沙渚上翔集,被水汽蒙蔽的太阳,银盘一样高悬于中天,使得“无风三尺浪”的鄱湖越发增添了苍莽荒蛮的气息。
蔡坊和彭港两个村庄就正对着分布在这个“V”字形港汊两边的中点上,开口处是浩瀚的鄱湖,连结处是娴静的信江。红色的江南丘陵难于抵挡住鄱湖蔚蓝色的诱惑,兵分两路,在蔡坊和彭港两个地方,一头扎入深深的鄱湖之中。
元朝末年,朱元璋和陈友谅大战鄱湖,蔡坊和彭港一度成为两支军事力量对峙的前沿阵地。蔡坊护陈,彭港拥朱,两个村的壮年男丁都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后来朱元璋大败陈友谅,建立了明朝政权,彭港拥朱有功,洪武着令大行封赏,并在其地敕建“忠臣庙”;蔡坊护贼有罪,凡助陈作战者,其家族财产一律充官,并着加重课税,以示惩戒。两个村由此结下梁子。
明洪武和清乾隆年间发生的两件事,更使两个村庄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朱陈之战,蔡坊大部分壮丁都死于战场。战争结束后,因为不堪朱明王朝的歧视、高压和残酷盘剥,为寻找一条活路,这个村幸存的男子们便结伴架着小木船,驶入烟波浩淼的鄱湖中,做起了剪径的强盗。在一次朝廷组织的缉捕湖盗的行动中,彭港人邀功请赏,充当朝廷鹰犬,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引着官兵包围了蔡坊人船队隐身的港汊,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怜几十个生生猛猛的后生小伙,全被枭首示众,之后又全被官兵丢进鄱湖喂了鱼。血海深仇,由此深深烙进了蔡坊村的记忆中。
朱明灭亡后,蔡坊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经过三百余年的繁衍生息,到了清乾隆时,蔡坊村又发展成一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庄了。那年关隍节前,乾隆南巡,与民同乐,诏告江南诸行省,着令各地在关隍节这天,开展庙会和赛龙舟等娱乐活动,以庆物阜地丰、国泰民安。
蔡坊村积极准备起来。他们从山上伐来上等的木材,请来有名的木匠和漆匠,打造了五条龙船,把龙船装扮得华美无比。油漆晾干后,五条龙船在村头的祠堂前一字排开,远远望去,就像五条正在列队、等待腾飞的彩龙,栩栩如生,煞是壮观。人们一天几遍地往祠堂跑;特别是那些孩子们,整天守在祠堂门口,连饭也不愿回家去吃。
龙船造好后,接下来便开始了紧张的训练。几十个精壮的小伙子,每天日升而出,日落而归。港汊上,“咚咚嚓——咚咚嚓”的锣鼓震天价响;短桨带起的一簇簇银色水花,高高抛起,即使远远隔着芦苇丛,也能看得分明。
关隍节这天,蔡坊村悉数出动。男女老少簇拥着年轻的赛手们抬着龙船,朝村外的港汊走去。老人们手里摇着蒲扇,媳妇们头上簪着野花,姑娘们腰间别着香袋,孩子们脖子上吊着用红毛线编就的装有咸蛋的小网兜。人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喜不自禁。
五条龙船被次第放入水中。队长发一声喊:“开船了!”锣鼓声骤起,水花冲天,五条彩龙像离弦的箭一样向着港汊出口处蹿去……
忽然,斜刺里冲出十几条龙船,将蔡坊村的龙船截住,这十几条龙船的船头,都飘着一面大大的“彭”字绣旗。“坏了!要出事了!”岸上的人们心头一沉。转眼间,村里的船已被彭港人的船团团围住。一场水中混战开始了。混战结束,蔡坊村二十八个后生沉入鄱湖,彭港村死十人……
这是乾隆二十七年的事,蔡坊人世世代代铭记着这又一笔血债!
三
在蔡坊祠堂前的柏树上吊死的妇人叫朱翠花。朱翠花的娘家本在安徽凤阳,说起来她与明朝皇帝朱洪武可是真正的老乡。“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朱翠花十七岁的时候,跟着她娘讨饭来到蔡坊村。当时村里的老保长蔡阿贵见翠花虽然衣衫穿得破烂,却难掩一脸的清秀和水灵,想起自己家的老二多发年已二十,尚未娶亲,便有心要把翠花说给自己做儿媳。他跟老伴商量,老伴乐得合不拢嘴。蔡阿贵央人将翠花和她娘叫到家里,请翠花娘儿俩上首坐了,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同翠花娘如此这般地说了出来。闺女能有个着落,从此再也不必跟着自己跑东村、窜西村地乞讨过日子,做娘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更何况蔡阿贵是个保长,家境肯定不会太差,女儿能栖身在这样的人家,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吗?
蔡阿贵见翠花娘点头了,很高兴地用手掌按了按翠花娘的手背说:“老人家,这事儿也不忙,成亲的事儿可是一桩大事,咱得听听闺女自己的意见!——得,闺女,你现在也不必急着表态,等我把我家多发叫回来给你看了以后再说,如何?”翠花毕竟是个姑娘家,方才听说要为她许亲,早已羞得满脸绯红,这会儿听了蔡阿贵的问话,哪里做得出声?蔡阿贵被翠花一脸娇羞的模样,逗得“呵呵”大笑起来。
不一会,老二多发被老大普发从湖上给叫回来了。他急冲冲地跨进厅堂,见了蔡阿贵,忙问:“爹!你叫我回来什么事?”一屋子的人都瞧着他直乐。翠花娘的目光,也刷地向多发投了过去,在他的脸上、身上游移着——看她那神色,心里对这位毛脚女婿已是十二分的中意。翠花听说是多发回来了,却不敢像大伙儿一样把正眼去瞧他,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她只觉得脸上臊得厉害,热辣辣的;心里却又抑制不住想看一看他的冲动,于是用眼睛的余光偷觑了多发一眼。这一觑不打紧,但见她肩头微颤了一下——站在屋中央的多发,自己未来的郎君,长得竟是那样的抖擞:颀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一点也不像个打鱼汉!翠花的心里,泛起一股甜丝丝的感觉。她不敢再看第二眼,头埋得更深了。
多发被大家看得莫名其妙,他也跟着低头朝自己的身上左看右看:“咦,我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劲吗?”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暴笑起来。翠花娘也冲着他直乐,正埋着头的翠花被大伙儿的笑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这回她可是将多发从上到下打量了个够。
“爹!你叫我回来到底是什么事嘛?”有点愠怒的多发再次向父亲发问。蔡阿贵呵呵大笑:“什么事?傻小子!爹要为你找亲了!”“找亲,找谁成亲?”多发一时没反应过来。蔡阿贵用手指了指翠花:“就是这闺女!你看看,中意么?”翠花听到蔡阿贵指向自己,忙又将头埋下。就在她的目光即将垂下的一瞬,恰好与多发投来的目光撞在了一块。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好像触了电:翠花再次臊成了个大红脸;多发也从脸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蔡阿贵问多发:“小子,中意啵?”多发难为情地把头低下。“不说话就表示同意!”
屋子里的人一齐起哄。“中意就好!”蔡阿贵说着,又走到翠花身边:“闺女,你中意啵?”翠花的头垂得更低。翠花娘用手捅捅女儿:“闺女,问你呢,说话呀!”翠花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地点了点头。蔡阿贵见了,双手一拍:“好!好!闺女也同意了!这事就这么着!”
尽管翠花娘儿俩是逃荒来到村上的,多发与翠花的婚事,蔡阿贵还是完全照当地的风俗礼仪来操办,一个环节也没省掉。结婚前几天,蔡阿贵把翠花安排住到了三里外的妹子家去了,结婚那天,再敲锣打鼓地用大红花轿抬到蔡家;蔡阿贵甚至还派人前往安徽,千方百计地把姑娘的娘舅也给找来了,令翠花娘儿俩感动不已。婚后,翠花娘也被蔡家收留了下来,不再讨饭。两家并做一家,在一起和和美美地过起了日子。到了第二年,多发与翠花的第一个孩子金宝出世了;又过了两年,老二桂莲也出生了。之后,老三桂芳、老四桂娇、老五银宝、老六锡宝相继来到人世。不到三十岁的翠花,就已经成了六个孩子的妈妈了。蔡家的日子,就像汇入鄱湖的信江水一样,细澜微波,平静、绵长而悠然……
四
物换星移,转眼到了民国三十二年。在这几年之间,蔡阿贵夫妇和翠花娘三位老人先后因病谢世,金宝已长成一个十二、三岁的英俊少年了。多发早几年就不再打鱼,他改行做草药生意了,不定期地驾船去一趟景德镇和浮梁,将收集来的草药卖到当地的药行,再从那儿带回一些油盐酱醋和日常生活用品。金宝是个很能干的孩子,父亲每次去送药,他必定跟去,为父亲摇个橹、陪父亲说个话,给父亲看个船。多发打心眼里喜欢这个长子,每次到了景德镇和浮梁,他总要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塞到金宝手中。
这天一大早,鄱湖上的天空玻璃一样明净,朝霞染红了长天。多发和金宝父子俩像往日一样,早早的把草药装好,别了翠花和孩子们,摇着船,一路说笑着,向港汊出口处划去。
突然,他们听到从远处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机器的声响,紧跟着,就看见两边水面上隆起两个巨大的波峰。波峰抖动着,港汊两边的湖水泼洒在岸上,木船随之剧烈地颠簸起来。多发疑惑地朝前方望了望,他看清楚了——前方来了一艘轮船,船头上插着一面膏药旗;膏药旗在鄱湖呼呼吹送的风里,耀武扬威地翻卷着。
“不好!鬼子!金宝!快!调头!”多发大惊失色,忙吩咐儿子扳舵。金宝猛推了一下舵杆,掉转船头。“哒哒哒——哒哒哒——”日本人的机关枪响了,子弹“啾——啾——”地在鄱湖的风里穿行,尖唳地呼啸着,向木船扑来。金宝一个趔趄,扑倒在船舱里。
“金宝!”多发撕心裂肺地一声惨叫,向金宝扑去。“哒哒哒——”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多发重重地摔倒在船上。木船经受不住这连续两次重重的撞击,“喾——”地一声侧翻过来,扣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