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技情缘

一
　　 1975年的中秋之夜，圆月皎洁。不冷不热的夜晚，大家沉浸在一片吃饼赏月的喜气之中，赵强却迎来了一个不眠之夜。
　　 淑兰傍晚租了一辆载客的自行车，回家过中秋节。饭后，赶紧跑去看望曾经同桌三年的同学又是恋人的赵强。赵强看到淑兰的到来，十分热情地给她倒茶斟水。淑兰说：
　　 “不用客气，我们可否再去小学操场上走走，今夜这月色多好呢。我想再次听听你对月吟诗。”
　　 赵强说：“去小学操场走走我赞成，但是现在还有什么心情吟诗啊，想哭都哭不出声呢！”
　　 淑兰说：“你不要这么消极悲观嘛。明年，或许明年政策一变你再考就考上了，很多事情是我们无法预料的。”
　　 赵强说：“我的天空一片黑，我看不到什么时候有光明。我还是死了这份心好了。”
　　 他们俩边说边走。不一会来到了小学的操场上。这里离村庄有一里多路，小学的老师也回家过中秋节了，因此整个学校静悄悄的。平时的夜晚也没有人会来这里玩。而赵强和淑兰却是这里的常客。初中三年的每个周末，如果不是下雨，他们俩都会来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或者一个美好的清晨。夏夜他们常举头望着天上的繁星，冬晨他们常并肩漫步在有霜的小径。谈功课、谈国事、谈乡间奇闻。今夜他们来到一扇矮墙边，靠着墙喁喁细语。
　　 赵强说：“毛主席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毛主席没有给我一个好机会让我上高中上大学，可是他给了我这句话，我应该遵照毛主席的话去做，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毅力，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至于明年的政策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不敢指望。”
　　 淑兰说：“你真是生不逢时，像你这样一位高材生，就这样断送了前途，实在可惜。”
　　 赵强叹息一声后说：“这都是命里注定的，谁让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呢，能像你一样多好，我多么渴望上了高中，读了大学，将来当一个科学家呢？”
　　
　　 他们陷入了沉思。三年同窗，他们俩还是同桌。淑兰每次考试总想超过赵强，暗中和他较着劲，可是每次都未能如愿。当淑兰各科都能考80多分的时候，赵强的每科总是在90分以上，那次淑兰的数学考到95分时，交完卷心里信心百倍，这回总能超过他了，没料到试卷发下来时，赵强却得了满分。
　　 淑兰对赵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里早暗暗喜欢上赵强了。赵强也知道淑兰在暗暗和他较劲，他表面不动声色，暗里也在加紧做功课，决不愿输给淑兰。不知不觉中，淑兰身上的女人味，也开始吸引着赵强。她人不但长得漂亮，在女同学中，淑兰的成绩也是最好的，全班10多个女生，淑兰是鹤立鸡群。男同学没有不对她刮目相看的。
　　 有次，淑兰收到一张“小纸条”，她特地把这张小纸条塞进了赵强的书包里，当赵强发现这张小纸条的时候，把小纸条拿给淑兰，并且说：
　　 “这是写给你的呢，他为什么放在了我的书包里了呢，同一班的同学也会弄错坐位？”
　　 淑兰咯咯地笑。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也没有接过那张纸条。
　　 赵强一时想不明白，这淑兰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戆戆地对淑兰说：
　　 “你的信，你拿去呀！”
　　 淑兰红着脸，还是咯咯地笑着说：“在你的书包里的就是你的了，拿给我干吗呀。”
　　 赵强一直想不明白淑兰这是为什么。过了几天，淑兰给赵强带来了一本，《梁祝》的连环画。对赵强说：“这本连环画很好看，看了你会变得更加聪明。”
　　 当赵强看完连环画之后，突然悟出了一个道理。原来，淑兰是讥自己像梁山伯呢，人家都向淑兰写纸条表示意思了，你自己还傻傻地无动于衷呀！
　　 第二天，赵强还连环画给淑兰时对她说：
　　 “你这本连环画真的使我变聪明了。”淑兰会心地笑了笑。
　　 从此，她俩一边照样在暗中竞赛，一边心照不宣地加深着他们之间微妙的感情。
　　
　　 淑兰颓伤地说：“你的命苦也是我的命苦，我们不能一路同行，我心里一直很失落。”
　　 赵强说：“你不必这样，你的前途远大，你应该快乐，应该发奋图强实现你的抱负。”
　　 淑兰说：“这段时间和你分开，我心里一直很难过。所以今天回来，吃过饭就巴不得来看看你。我希望你能坚强起来，期盼着哪一天，政策能对你网开一面，不会让你的才华付之东流。”
　　 赵强苦笑着说：“挫折也许并不是坏事，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毛主席就是要给我一个挫折来考验我，坚定我，让我在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里，有所为吧。”
　　 淑兰伤心地说：“你还这样说？我听到‘农村’两字都毛骨悚然，这农村若真是那么有出息，还要办什么高中大学，还要什么科学家、文学家、医师、工程师？知识青年说那全是骗人的鬼话！他们那些插队的，恨不得今天晚上能回城都好啊。”
　　 赵强痛苦地说：“除了这样说我还能怎样说。我知道你希望我能和你并驾齐驱，同奔前程，可是大势这样，你我的愿望肯定无法实现，恐怕今后我们只好分道扬镳了。我生在这么一个家庭里，就注定今生没有机会实现我的理想了。”
　　 说完禁不住流下了泪，淑兰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绢，为赵强擦着。
　　 圆月明显地偏于西天，她们已听到了村中的第一声鸡鸣，除了鸡叫声，天地间一片寂静，他们都觉得在这样的露天下，头发也有些湿润了，身上有了一些凉意。他们决定回去。
　　 淑兰最后对赵强说：“我一向非常崇拜你，喜欢你。可是，我也很看重现实，一个人一生的前途非常要紧，如果你不是受到这样的挫折，我一定会爱你，爱你一辈子，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永远做好朋友。”
　　 赵强心里难过极了，也无可奈何，自从这次落榜就知道今生今世与淑兰是无缘了，只是没想到，淑兰是在这个夜晚向他表态的。他们在往回走的路上，赵强对她说：
　　 “我希望你前程远大，将来能够出人头地，当个科学家。我也不甘就这样沉沦下去，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自己的命运抗争，也许世上不只是读书这一条路才走得出去。就是一辈子没法离开农村，尽了自己的努力，我也无怨无悔了。”
　　
　　 二
　　 赵强尽管想与自己的命运抗争，可是刚离开中学校门，却什么门路也没有。这时又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墙上到处写着大幅标语：“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宁要无产阶级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赵强无可奈何，只好天天跟着父母去生产队下田干活。
　　 邻居的陈大叔，向来是养鸭能手，常年有10几只母鸭养着，天天有鸭蛋可得，因此一家人的油盐钱没成问题，就是因为要赶鸭到田里，每天一早要向队长打听今天在哪干活，以便把鸭先赶到干活的地里才不影响出工。队长被问的次数多了，心里就烦，有一次，明明打算去马背郊那片地里施肥，却骗他要在上窑坡那里除草。陈大叔就早早把鸭群赶到上窑坡的田里，然后回家吃饭，准备带工具和大伙一同出工。没想到，队长竟然“改变”了主意，不去上窑坡了。害得他哭笑不得。
　　 又过了一段时间，队长通知他说，上面有政策，一家一户最多只能养三只母鸭，超过数量时就是资本主义尾巴了，要割掉的。陈大叔拗不过政策，只好忍痛割爱地挑三只最好的母鸭起来，其余全部卖掉。
　　 赵强看到陈大叔家连养母鸭都受到限制，自己还有什么好奋斗的路子可走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门路来。
　　 一天他去山上砍柴，看到路边有一窝分群的蜜蜂，他立即想起养蜂是个极有出息的生财之道，不用放牧，不用饲料，也没听说过养蜂是资本主义尾巴，于是他连柴也不去砍，赶紧回家找他爸帮忙把这群蜂取回来。
　　 他爸也没养过蜂，听儿子说看到了分群的蜂，也高兴不已，他爸说，蜂就是丰，谁家能有蜂，谁家的家运就好，根据平时听人说的收蜂的方法，他马上准备了一包香，带上火柴，布袋，和一个锥形的竹盖（放在桌上用来盖菜的用具），三步并着两步走，生怕被别人抢先收走。
　　 到了蜂群旁边，看到刚才那群蜂还在一枝松树技上聚集着。虽不太高却够不着，又赶紧回去拿条木梯，轻轻地靠在松树干上，不敢惊动蜂群。然后，赵强他爸提着锥盖轻轻地放置在蜂群上方，叫赵强点燃香火，用香烟靠近蜂群薰。蜜蜂怕烟，受到烟薰的蜂群渐渐上移，进了赵强他爸的锥盖里。待最后一只蜜蜂进到锥盖之后，赵强他爸才慢慢地轻轻地的走下木梯，叫赵强打开布袋，将整个蜂群罩住，用手握住袋口，这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对儿子说：
　　 “刚才一动不能动，如果不小心手一抖，蜜蜂一惊全飞走了，弄不好身上还要被蜇得几十针。”
　　 他们把蜂群拿回家后，把自己谷仓的门上钻了许多小洞洞，让工蜂能自由出入，然后轻轻打开布袋口，连袋放进谷仓里，赶紧关好仓门。蜂群在蜂王的带领下，爬到谷仓一角聚成新窝。
　　 从此，赵强天天仍然跟大伙下地干活，有空就打开仓门看看蜂群，看着蜂群一天天壮大，心里好不高兴。
　　 有次赵强去墟上赶集，没事时跑到供销社文具部看看，竟然那里也卖些科普知识的书，大都是关于水稻生产，蔬菜栽培和养鸡养鸭还有养鱼的，赵强心想，在农村要有所作为，应当学科学技术，不仅要科学种田，还要科学养鸡养鸭，于是他跑前去翻看各种书的内容介绍。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翻到一本科学养蜂的小册子。他高兴的不得了，赶紧将它买了下来。
　　 回到家里，除了出工吃饭睡觉，一有空就研读这本小册子，原来养蜂还有这么多好的诀窍和方法哩，于是按书上说的一步步仿制，做成活页的蜂巢板，方方实实的活动蜂箱，以及摇蜜机等，不仅随时可以一页页地检查蜂群状况，有无天敌入侵，有无病虫害发生等等，还可人工控制分群，使蜂群迅速壮大、增加。当发现别处有蜜源（花粉）时，还能将蜂箱搬运到蜜源处，提高蜂蜜产量。
　　 经过两三年的发展，赵强的养蜂规模很快到了可观的程度。赵强心里乐滋滋的，总算初步找到了一个发展自己才智的路子了。
　　 尝到科技甜头的赵强，还买了许多有关水稻和蔬菜栽培的书籍来看。常常给队长出主意，作参谋，许多合理化建议被采纳后，确实收到很好的效果，生产队长也觉得赵强这个人很不简单。不久，赵强的名字在全公社就越来越有人知道了，被人称誉为土专家。
　　 转眼到了1978年，杂交水稻正在全面推广，公社组织一批人前往海南岛育种，当时赵强所在的鬼不来大队，推荐让赵强去，可是报到公社后，公社不同意，赵强本也想去海南岛走一回，一来见见世面，二来学培育杂优种子的新知识。于是把三系育种的理论都看了无数遍了。但是公社考虑到他的社会关系，不同意让他去，使他的梦想落空了。
　　 那个冬天，春节前夕，县里召开三级扩干会，村里报送赵强为先进个人，接受表彰。可是名单报上去，又卡了。公社的领导说，表彰只能表彰贫下中农的先进代表，怎么能把他的名字报上来呢？
　　 赵强知道政治上没有他的前程，只有走自己的养蜂种地这条路子才是根本。他没有想到，1981年冬天,就有些地方实行责任田制度了，82年春，整个鬼不来也实行责任田制，这下可乐坏了赵强。他想，这下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怎样种就怎样种，有所作为的日子来了。
　　 他想到，农业与气候密切相关，为了作物能丰收，他认为必须有一套可靠的气象资料，县广播站的天气预报经常不准，他想自己积累一套适合他自己村子里的气象资料。于是他买了个记事本，每日把当日天气情况详细记在本子上，特别是开春第一声春雷发生在哪一日，立春后，出现的倒春寒次数、发生在什么时候，每次几天，最低温度几度。把这些资料记详实了，还用红笔把最重要的划上红线，以便翻查。又买了个温度计，挂在窗口，每日下午2时，记录当天最高气温。
　　 他父亲说：“记这些有什么用，人变时天变刻，人一算，天一断，今年记了，明年又不同了，何必花那闲工夫！”
　　 赵强说：“我不是记一时一事，我要长期记下去，年复一年，到一定时候，是可以找出一种气候规律的。按气候规律办事，而不是盲目性地种植，作物才能保证丰收。”
　　 “看你说的神秘兮兮的，我就不信。就是你的道理不错，这也是科学家们搞的事，他们才有这闲工夫，你白费什么劲？”
　　 赵强没有被他爸泼来的冷水感到灰心，不但搞气象记录，还搞耕作记录，什么时候浸种，什么时候催芽，什么田里播种，下了多少基肥。那个片段用的什么品种，何时移栽，何时中耕施肥等等，所有都作了详细记载。
　　 他按照书上说的，识别稻瘟病、纹枯病、识别稻叶蝉，稻飞虱，稻出葱，卷叶螟等病虫害和掌握对它们的防治方法，弄清病毒性病害和细菌性病害，对症下药，既省钱又高效。什么时候该烤田，什么时候该复水，什么时候可施叶面肥，不是看着别人做自己跟着做，而是根据自己的禾苗生长情况，灵活掌握。在分责任田的第一年。他就以最少的农药化肥成本，取得了比旁人同地段高得多的产量，他爸高兴，旁人也佩服，大家都说赵强真有两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