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机二十四小时

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吴言仿佛一下子跌入了深谷，欲哭无泪，真正是无言对苍天了。
　　 此时想得更多的该是何去何从的问题了，甚至需不需要以死来推责。这一次他不仅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更是拿了高利贷。或者要债的转瞬就会催命似的来向他讨债。
　　 吴言关了手机，与外界断了任何联系。他搞不懂，想破脑袋也搞不懂究竟是那个环节出了纰漏。为了这笔订单，他足足坚持了半年时间，甚至放弃了数笔别处大大小小的订单。真可谓费尽了周折与心机，饱受了折磨与创伤，一百多个日日夜夜他几乎没有安心睡一个好觉。
　　 他不敢直接把跑单的事情汇报给经理，想象得到，如果经理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是怎样的一种暴跳如雷。为了这次顺利完成业务，公司上下给了全力的支持。在事情进展到有眉目的时候，甚至还提前为他准备了庆功宴。
　　 吴言供职于本市一家广告策划公司，公司不大，在本市像他这样的广告公司数不胜数，比比皆是。
　　 底薪很少，工资的来源全靠提成。初来乍到之时，吴言靠着微薄的工资苟延残喘。慢慢的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拉到了一批客户，生活才开始有了起色。
　　 吴言凭着自己的努力，终于在这个城市用按揭的方式买了一套二居室，然后把老婆与孩子接到了城里。对于他来讲，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了。他只想早点把父母也接到城里，一家三代住在一起，尽享其乐融融的人间天伦。
　　 他尽量地节约开支，来弥补生活来源的不足。半年前，他的目光触到了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该公司在本市无论名声还是规模都堪称一流，是一家新兴起来的明星企业。有一次，他在网上看到该企业正在进行广告竞标。吴言顿时无比亢奋起来，双目几乎冒出了绿光。
　　 那可是一笔巨大的业务，如果谈成，将会是广告公司全年的财政收入，个人奖金当然也会不菲了。
　　 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在网上查阅该企业的资料，甚至把掌门人的身世，爱好，日常活动都做到了了如指掌。
　　 吴言给经理写了一份数千字的报告，然后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之中，废寝忘食。
　　 经理对他赞赏有加，公司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吴言能做成此笔订单。不仅解决了公司的金融危机，更是让公司上了一步新台阶。可以鸟瞰市里与之齐名的其他广告公司了。
　　 民营企业的老总并不好接近，几次吴言都被拒之门外，甚至被保安当成擅入者撵了出去。
　　 吴言每次被撵出来后，都会到位于一条僻静的街道的一家小茶馆里去喝茶。茶铺里有个小舞台，每日都有民间艺人在此表演评书之类的曲目。
　　 淡淡的菊花茶散发着清幽的香味，吴言看着却愁眉莫展。如果没有把老婆跟孩子接到城里来，如果没有一鼓作气的去按揭买了期房。此刻兴许也不至于弄到如此狼败的境地。
　　 现在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甚至他在联系业务需要的开销必须时时都要到财务那里去换现。每次都会招来财务一脸的好看，他害怕看到财务，一张脸搽粉搽得似白雪一样没有一丝血色，像一个死人面无表情。偏偏发飓的时候总是噼里啪啦的如机关枪一样。
　　 在吴言的对面坐着一个老人，约莫七十岁左右。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衣着很朴素，像是从农村来的，无形的给了吴言一种亲近之感。
　　 从前吴言并不认识老人，只因一次天雨路滑，老人不小心跌倒了，吴言去帮忙扶了了一把，于是便和老人熟识了起来。
　　 他先是报以老人一个微笑，有点酸酸的味道。前一段时间的豪情壮志瞬间全无。然后仰起起脖子，把杯中之茶一口饮尽。
　　 “小伙子！我说多少遍了，喝茶不是你这样子的！”老人和蔼的望着他。
　　 他抬头，看了老人一眼，无语。
　　 “喝茶道是喝茶，实为品茶。”老人慢悠悠的端起茶杯，然后拿起杯盖轻轻的撇去浮在水面细小的茶叶，小酌了一口。
　　 他羡慕的看着老人，自己哪来心情如此品茶？
　　 “看你有心事的，莫非遇到什么困难了？”
　　 “也没有什么的，还不是业务上的事情。准备了半年，眼见今天有成效了，却突然黄了……”
　　 接着，吴言又接二连三的要了几杯茶都是一饮而尽，然后才拉开了话匣子。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关云长败走麦城那一节，吴言感觉现在的光景比关云长还要惨淡……
　　 有段日子，吴言为了方便业务，几乎是吃在这里，住在了这里。他几乎成了这家民营企业的一员，连做清洁的阿雅都认识了，往往老总见了他都会绕道而行。
　　 他不知道这样下去有否结果，只是怀着背水一战的心理，孤注一掷了。幸亏老婆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缓解了一些生活的压力。但银行的贷款每个月雷打不动需要去还。还有什么物业费，水电费，小区卫生费，儿子入校赞助费。等等……
　　 吴言最怕的还是接到乡下的电话。今天三姑的儿子娶妻，明天四婆的女儿出嫁，诸如考学，小孩过生的事情更是不甚枚举。人情债是最难还的，逃都逃不掉，他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吴言其实从一开始心里就是虚的，除了多了几分热诚，其公司的软件，硬件都无法更其他公司相提并论，甚至有些对手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人家一个市里的明星大腕企业，当属一个香馍馍了，谁不想去分一杯羹。
　　 他曾数次建议公司完善自己的设施。建立自己的网络系统，加入百度搜索。
　　 说到永远比做到容易，资金的问题是公司目前最大的制约。
　　 拿不到贷款，得不到发展，许多业务都是擦身而过，却又不得不眼睁睁放弃。如此的恶性循环让吴言不得不对公司的前途忧心忡忡。
　　 莫言足足花了两个月为这家企业量身定做的一份广告策划书。其竞标资金，优惠条件都是其他广告公司无法做到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吴言的诚心终于感动了该企业的掌门人，之后一直与他在洽谈合作意向。但令吴言头疼的是对方提出的一个苛刻的条件。前期的广告策划费有广告公司垫付，第二期再一并结算。如果你这些都难以做到，人家偌大一家企业怎敢把赌注压在你的身上。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一牵扯到钱上面，公司从上到下都感到无可适从。
　　 要么凑钱做业务，要么放弃。为了公司长远的利益，公司总经理动用了全公司员工的积极性。有钱出钱，无钱献计献策。因为该业务的成功与否直接是公司生死存亡的关键，公司便动用了员工集资的形式来完成。
　　 作为工作骨干，吴言不得不承担五万元钱的集资款，走投无路的他只得向一家放贷公司拿了高息贷款，以新购房子作了抵押。
　　 看到合同的时候，吴言的心差点跳了出来。合同一式两份，他与企业掌门人各执一份。
　　 吴言颤巍巍的在合同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一脸虔诚的看着对方。岂料对方刚提起钢笔，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企业掌门人轻轻放下合同，说了声抱歉，去一旁接电话了，脸上不停的发生着变化。吴言坐在那里，呆若木鸡。
　　 他接了电话，转身过来。
　　 “不好意思，内部发生了一些事情，我需要马上召开一个董事会，你若不着急，就请再等等。”
　　 吴言还能说什么？合同是双方自愿的，更何况有求于人家。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吴言坐如针毡。
　　 合同最终还是放弃了签订，吴言貌似从他们企业的一个员工得知。他们老总的一个同学正是市里一家银行的行长，而吴言的公司还欠着不良贷款没有还上。
　　 吴言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头重脚轻虚脱一般。完了，一切都完了。为了这笔订单，他已经立下了军令状。那一大笔高利贷都已经投了进去，现在突然泡汤，吴言直感觉天塌了下来。老婆打来电话，告诉他银行又在催房款了，儿子的赞助费还没有交，老家的母亲病了，要不要去住院？
　　 吴言快要崩溃了。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就直接关了手机……
　　 说到这里，吴言只有长嘘短叹的份了。
　　 吴言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几杯茶，老人一直在看着他喝茶，很用心的听他讲话。
　　 “小伙子，茶喝多了，也会伤身子的，跟酒一样。”
　　 “我现在就想喝酒……”
　　 “人生路上总会崎岖不平的，要有一个不服输的劲头，还要一股不认输的闯劲，方可成大器。”
　　 “大爷，我早闯过了，现在却是闯得头破血流了。”
　　 “走，先别说工作上的事情，陪大爷去喝几盅去？”
　　 “恩……”吴言此刻不知道去哪里，家抑或的公司？
　　 吴言跟着出了茶馆，老人在街上拦了一辆车，径直奔向了郊区。久居城市的吴言突然看见路两旁绿色的庄稼，心里感到莫名的心酸。家里的母亲到底怎样了，病情严重吗？
　　 车子停在了一家农家小院的门前，木门吱呀一下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头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太太慈眉善目的，一脸慈祥。
　　 “我带回了一个客人，老婆子，中午多做几个菜，我们俩好好喝几盅。”
　　 酒菜上来了，吴言边喝酒，边说着话。他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从自己小时候，一直讲到高中辍学，然后读了夜大。
　　 从自己家里的父母讲到了自己在城里打拼的经历。他感觉好苦，好累。他喝了多少酒，就吐了多少苦水出来。然后人事不省，便倒头睡下了。
　　 醒来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温暖的被子，老太太坐在一边慈祥的看着他。
　　 “孩子，醒了？喝不了酒，怎么还傻喝呀？”
　　 “对不起，打扰你您了。”吴言歉意的说道。
　　 “先躺在别动，大妈给你倒杯热茶醒醒酒。”
　　 “大妈！不用了，我该走了。”说着吴言想翻身起床，却感觉一点力气也没有。
　　 “别逞能了，你昨天喝的酒是大爷泡的药酒，可以解乏去病，不料你喝的太多了。还是安心躺一会儿，大爷马上就回来了。”
　　 吴言感动得想流泪，在家里母亲才会对他如此体贴温柔。
　　 “大爷哪里去了？”
　　 “还不是去茶楼听戏去了，几年来风雨不误。他昨天告诉我了，要不是上次你扶大爷起来，还说不准大爷现在还在不在呢？”
　　 “大妈！看您们俩生活得这么幸福，我想起了我父母，他们还在农村，一大把年龄还靠自己养活自己，我感到无地自容。”
　　 “孩子，你哪懂父母真正的幸福？父母自己能动，能养活自己就是最大的幸福，健康是用什么也换不来的。”
　　 “大妈，我真的要走了，还有事情……”吴言想起床，依然是力不从心。可能是近些天工作太累了，几乎身心憔悴了。
　　 “大妈，麻烦您把我的公文包拿过来一下好吗？”
　　 吴言拿出那份合同，另一份丢在了那家企业。他苦笑着想撕掉，却没有力气。
　　 他拿出了手机，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开机了，这在往常是绝对不允许的。他开了手机，老婆的短信一条条的冒了出来。
　　 “你在哪里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不开机，是不是要急死我呀！”
　　 另外短信秘书提醒，他的未接电话快有二十条，全部是公司打来的。
　　 “是不是很多人找你？”老太太关切的看着他。
　　 “恩！”
　　 “孩子，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家里不是还有老父老母吗？你忍心丢下他们？”
　　 “大妈，我知道！我现在实在没有办法了。”
　　 吴言不仅感觉辜负的父母的养育之恩外，更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糟糠之妻。自己走到这一步，能归怨何人，是时运不济罢了。
　　 他拨通了公司老总的电话，准备交待几句，然后再给妻子打一个电话就悄悄的找个地方隐去算了。
　　 “经理……”
　　 “好小子，你玩失踪啊？”经理在电话那头喊。
　　 “对不起，我没脸回去了……”
　　 “你在哪里？我派车子来接你。”
　　 “接我？”
　　 “是啊！好小子，这么大一笔业务愣是被你接下来了，公司准备给你庆功呢！”
　　 “什么业务？”
　　 “你是不是喝酒了，就是那家最大的民营企业的广告业务呀！真有你的，合同别人都送过来了，就等着你的那一份了。”
　　 吴言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怎么会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若不是碰到大爷？若不是喝了那么多酒，兴许他吴言此刻已经命赴黄泉了。
　　 吴言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经理，我今天中午不回来了，我现在想歇歇……”
　　 “那你好好歇歇吧！”
　　 挂了电话，吴言给老婆发了一条短信，把手机关了，躺了下来，寻思着等大爷回来再好好喝几盅。
　　 他抬头扫了一下四周，突然被一张全家福的相片吸引了，在两老人的的身后站了一对中年夫妇，身前蹲着一个孩子。
　　 那个中年男人冲他笑着，居然是那家民营企业的掌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