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蹉跎

1.
　　 在收到那个饱含着期待与思念的短信之后，陶小桃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幸福与喜悦，她急匆匆地收拾完了办公桌上的课本与教案，向着邻桌的同事灿然一笑，便风一样飘出了这个偶尔还听得到读书声的小学校园。
　　 是的，这个短信，无异于是在她平静的心湖投下了一颗精美的石子，使得她久久尘封的爱情的涟漪四处扩散；这个短信，更无异于是在她青春的世界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也许会给她沉寂的生活带来更猛烈的狂涛巨浪，是的，十年！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一个作家可以诞生一部辉煌的绝世名著而万古流芳，它意味着一个政治家可以实施一场轰轰烈烈的革新变法而永载史册，它更意味着一个独裁者对于一场战争的觊觎发动指挥以及结束之后的难民安抚从而荣登政坛的无比荣耀。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与可爱的乡村女教师陶小桃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是的，她的十年，她苦苦等待的十年，是平淡的、宁静的、甚而是带着一丝丝的委屈的，在这个既贫困又封闭的小山村里，她能怎样？她还能怎样？
　　 山雀，你这般清脆的叫声可是为我？夕阳，你这般温柔的笑脸可是为我？还有这青草、这野花、这来来回回走了十年的熟悉的小路，为什么在此时此刻都亲切的像是我的亲人？陶小桃把那个装着短信的小小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生怕一松手那句话语便会被风儿从背后扑上来剪切了去。但她还是忍不住地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短信又调了出来，再看，再笑，再笑，再看。是啊，我已闻到了你亲亲的气息！陡然间，她将那个小小的手机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聆听着一种横穿密林的小溪潺潺而来的天籁之音！
　　 回到家里，她亟不可待地冲进了自己的卧室，哗一声打开了自己的衣柜，红的、黄的、白的，黑的、以及浅粉橘黄等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外套、短裙、长裙、丝巾以及小披肩尽显风采，她一下子痴痴地呆在那里几秒钟，真不知道该穿哪一件？红色太耀眼，她已经不再热烈，白色太纯情，她已经过了清纯的年代，黑色太沉重，尽管她的心中还有许多不平的块垒，毕竟，十年，为了一个十年的约会，总该，总该是要留下一些轻松和甜蜜的回忆值得永远珍藏的了。
　　 于是，她挑了一件浅粉色略带蕾丝花边的连衣裙，并在千梳妆万打扮直至镜中的那位女子渐渐风姿绰约起来之后，拎起了自己的乳白色坤包匆匆出门。
　　 2.
　　 此时正是一年四季里春色最浓的季节，村口那一片槐树上盛开着一大串一大串洁白如雪的槐子花，经晚霞的沐浴，简直就像是上帝之手不经意间洒下的一树树白花花的碎银，只是她撩人的清香可以漫到云天之外了。而陶小桃也就是在这个地方，也是在十年前的这个季节，认识了他，认识了给她的生命里带来了许许多多的欢乐与伤痛的小冤家。
　　 桃子桃子，你猜，他是谁呀？
　　 正在槐树下读书的陶小桃看见村里的梁大娘牵着一个大男孩，笑吟吟地向她走来。在她上下打量了那个大男孩之后，她笑着摇了摇头。
　　 他呀，是我的外孙，你橘子姐的孩子。
　　 哦！都长这么高了，还生得这么俊朗，大娘，你真有福啊！
　　 哪是？桃子，你现在教几年级？
　　 六年级。
　　 那刚刚好，桃子，你橘子姐的孩子也上六年级，他叫古一凡，今年十三岁，是这样的，你姐今年因为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带孩子，就想着让一凡在咱们这里上一年学，让我帮她带，正好你以后就是他的班主任老师了，嘻嘻！
　　 陶小桃没有接话，在梁大娘说话期间，她只是一直在悄悄地注视着那个个头和他的外婆几乎一般高的大男孩。是的，他白净的肤色衬着那略带忧郁的眼神，乌黑而略显散乱的头发稍稍遮盖了那两道浓密的剑眉，这男孩子太漂亮了！像什么？像第一次出现在伊甸园里没有插上翅膀的安琪儿！像驰骋在古希腊神话中没有搭上弓箭的丘比特！
　　 一凡，快！快叫老师，陶老师。
　　 古一凡的表现没有像陶小桃预想的情节那样发展下来，而是用松开外婆的手使劲揉搓着另一只手，一双紧闭的嘴唇在诡异地蠕动着，一会儿看看外婆，一会儿看看槐子树，最后他的目光像一道月光很温柔地停留在了陶小桃的脸上，俄而，那月光仿佛变成了星光，日光甚或闪电，瞬间绽放又瞬间消失。
　　 陶老师，你真漂亮，如果我长大了，就娶你做媳妇。
　　 一句话使得陶小桃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耳根子，梁大娘听了是哈哈大笑：傻孩子，你才多大呀，怎么能说出这能笑掉人大牙的傻话！小桃老师，您可千万别介意。小孩子家，他懂什么?
　　 我不会介意的大娘，把他交给我，您就一百二十个放心好了。我帮你看着他。
　　 在梁大娘拉着古一凡的手已走出好远的地方以后，陶小桃依稀听见了那个大男孩不无委屈的埋怨声：要不是看着陶老师长得漂亮，我才不要到你这穷乡僻壤的学校来读书呢。
　　 十年以后，当陶小桃已不再年轻，当她依然怀着一腔少女般的羞涩与柔情，再次行走在这片春意盎然的槐树林的时候，她的耳边仿佛再次荡漾起了一个大男孩那句毫无任何责任与顾忌的仅属于那个时代的爱情宣言。那时她十八岁。
　　 3.
　　 好，我们今天来学一首唐代的大诗人杜甫的爱国诗《春望》。我先把这首诗歌朗读一下。
　　 就在陶小桃站在讲台上并翻开了课本准备朗读的时候，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冒了出来：
　　 老师，是春望还是望春？
　　 不用观看只听声音，陶小桃就能一下子辨别出来那是古一凡在发问。
　　 书本上不是明明印着是春望而不是望春吗？
　　 可我爸说春望和望春是一个意思，可以互用。
　　 她听说了，古一凡的爸爸是在县城里做学问的人。
　　 你说得很对，但是作者的原文是春望，关于这个题目我们在课后可以继续讨论。好，古一凡同学表现很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下面我们开始继续朗读阶段。
　　 陶小桃简直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把那首五言律诗读下来的，虽然她气定神凝地夸赞了古一凡，但是初来乍到的县城洋学生就这么直白而大胆地将了她一军，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隐隐的作痛，毕竟她还要维护作为一个老师最看中的面子。
　　 这首诗反映了诗人热爱国家、眷念家人的美好情操，意脉贯通而不平直，情景兼具而不游离，感情强烈而不浅露，内容丰富而不芜杂，格律严谨而不板滞，以仄起仄落的五律正格，写得铿然作响，气度浑灏，因而一千二百余年来一直脍炙人口，历久不衰。春望一诗中的对偶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也已成为千古流传的感人佳句。好了，同学们，这首诗我就讲到这里，哪位同学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举手提问。
　　 请问老师，是花溅泪呢还是泪溅花？是鸟惊心呢还是心惊鸟？
　　 又是那个小冤家！
　　 陶小桃不禁为古一凡那颗硕大的头颅里藏有如此稀奇古怪的思想而再次吃惊！
　　 有一种解释是诗人自己对花而溅泪，闻鸟而惊心。还有另一种解释则认为句中的主语是“花”，是“鸟”。花因“感时”在溅泪，鸟为“恨别”而惊心。这看似不合理，其实是用了移情法。花、鸟本是自然物，现在由于诗人的特殊心境，把自己的感受移加到它们身上，觉得它们也通人情。花朵含露，是感伤时局在落泪，鸟儿跳跃，是因为生死别离而心绪不宁。这样写，比直抒自己内心如何如何，意味更浓郁，效果更强烈。如同说“天地含愁，草木同悲”那样，写的就不仅仅是个人的感受，而是表现当时遭受战乱之苦的许多人的共同感受。不采用特殊的表现手法，就难以恰切形容。
　　 老师，您讲得是太好了，比我爸爸讲得深刻多了！
　　 哇塞！全班哄堂大笑！
　　 4 .
　　 公交车像一只疲倦了的蜗牛向着县城的方向缓缓行进，一树树婀娜的柳枝像一个个待嫁的姑娘羞答答摆弄着头，陶小桃临窗而坐，她随意披散的长发也在微风的抚摸下轻轻飞扬，仿佛也在为这位美丽的主人迎接这场空前的盛宴而助威壮胆。
　　 桃子桃子，大娘求你件事，你橘子姐托人带话，要我去看她，明早才能回来，麻烦你今晚照顾一下一凡好吗，就住我家里，啊！
　　 看着梁大娘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陶小桃也不便多问，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是啊，人，谁没有个难处呢？当然她还听家里人说了，一凡的父母亲正在闹矛盾，搞不好可是要离婚的。要不一个城里娃谁愿到乡下读书呢？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多关心一下那个孩子，何况还是那么一个天资聪颖的小神童。是的，在陶小桃眼里，古一凡的思维比起任何一个同龄人来说，都敏锐的多，也空旷的多！
　　 放学后，陶小桃站在教室门口，微笑着，看着那个精灵古怪，摇晃着脑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一凡，跟我回我家吧，你外婆有事，今晚回不来。
　　 哪知古一凡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气呼呼地嘟嘟着：我才懒得理你，偏心眼！
　　 陶小桃紧跑几步，追了上去：
　　 还生老师的气啊，原来，你就这么个小肚量，还说将来，还说将来要上大学呢？
　　 我的事要你管吗？我的事要你管吗？
　　 古一凡很委屈地哭着，跑出了陶小桃的视野。
　　 陶小桃知道，古一凡还在为前几天和同桌小石头打架被自己训斥而耿耿于怀。
　　 你看你看，古一凡，你下手那么狠，差一点就得让你同桌脸上挂彩了。
　　 是他，是他先骂了我，是他。
　　 他骂你，你就应该打他，是吗？
　　 可是，可是，他骂我的话贼难听，士可杀不可辱！
　　 古一凡，我说你，你还来劲了，没看出来啊，你的古文功底还蛮不错的嘛。
　　 老师，连你也嘲笑我，我不理你了。
　　 就这样，那个古一凡像个倔强的小牛犊，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陶小桃的办公室。
　　 事后，陶小桃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是小石子当着古一凡的面，说起了一凡爸爸妈妈的事，古一凡当面顶撞，小石子不但不收敛，而且在全班同学面前大讲特讲古一凡有个流氓爸爸，甩了他和他的妈妈，古一凡一怒之下，将小石子掀翻在地并骑在了他的身上，两个人滚在一起，惹得全班同学大声起哄。好在陶小桃在事发当天，就在全班学生面前做了一次入情入理的讲话：同学们，你们知道大写的“人”字为什么是一撇一捺吗？一撇代表着你的修养，一捺代表着你的行为，它们任何一笔写不全的话，那么，就证明你这个人算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所以我恳请在坐的你们，将来都能成长为一个善良正直有爱心的人，尤其是不要用不好的言语伤害你周围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人和人是平等的，所以你们只有给予别人的尊重，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从而赢得属于自己高贵的人格和尊严。请大家好好想一想。
　　 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古一凡很利索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老师我错了。
　　 此时的小石子也慢腾腾地站起来，红着脸，低声说道老师我也错了。
　　 掌声！燃放爆竹一样的掌声在山村的校园里噼噼啪啪的响起。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古一凡却变得沉郁了，一改往日的活泼开朗与顽皮，陶小桃是看出来了，古一凡的心里本来就积蓄着一个小小的火山，一旦被别人引爆得遍体鳞伤，他还能就这么轻易地将它压抑下去吗？
　　 晚饭后，她给古一凡装好了吃的，拎起包裹匆匆出门，一脚踏进了姮娥仙子的彩带般柔软细腻的月色里。
　　 陶小桃再一次攥紧了那个小小的手机，生怕有哪位下车的乘客将她那个短信剽窃了去。
　　 5
　　 吃吧，小冤家！
　　 古一凡在吊灯下做着作业，陶小桃将带来的晚饭从塑料袋里取了出来，放在了古一凡的书桌上。
　　 我不饿！
　　 这个小牛犊的倔劲又上来了。
　　 我今天才知道，我们的少年天才古一凡是人小气大呀，都这些天了，气还没有消啊。
　　 陶小桃说着，便用自己纤巧的右手轻轻地拽了拽古一凡厚厚的耳垂，顺势伏在了古一凡的肩上，几缕长长的头发散发着迷人的香波，便很随意地蹭上了古一凡紧绷的脸颊。
　　 老师，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你自己？陶小桃惊诧地将古一凡的双肩扳了过来正对着自己。
　　 你怎么了？快告诉老师，我帮你解决。
　　 古一凡呼啦一下挣脱了陶小桃的臂弯，一双炯炯的大眼里溢出了两颗晶莹的泪花。
　　 你帮不了我的，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的，爸爸不要我了，妈妈也不想要我了，他们整天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摔东西，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把我放到心里，来关心我来爱护我，我有时在想，我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上来，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就在我刚才写作业的时候，我甚至在想，我为什么要到这个山村里来，我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地学习知识，老师，你告诉我，我这么努力地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陶小桃简直是惊呆了，这倔强的小牛犊！这小小的火山口！终于裹挟着愤怒的岩浆将她毫无防备地灼伤！是的，以陶小桃的年轻单纯，以及涉世未深的人生阅历，她还不足以以一个思想丰富的长者的姿态来开导他，来启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