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流年』投诚

『流年』投诚

作者: 朱山坡 时间: 2013-02-28 阅读: 26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朋友李晃在南方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附近搞了一个中欧合璧的别墅群,工程已经接近尾声,请我去看看,给他提些营销建议。从他意气风发的神态来说,实际上他是让我去赞

我的朋友李晃在南方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附近搞了一个中欧合璧的别墅群,工程已经接近尾声,请我去看看,给他提些营销建议。从他意气风发的神态来说,实际上他是让我去赞叹他的远见卓识和独立特行。他怕我不动心,额外增加了一个诱饵:“即使你不看我修建的别墅,也应该看看那个湖,一个独特得能让你情不自禁的湖。”李晃反复说到那个湖,仿佛说的不是地球上的地方。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无论如何也去看看他花了五年时间打造的杰作。盛情难却,我便去了。一早便从北京飞到某省城,再乘车到达一个不大的县城,再驱车往西南赶半天的路程,才到达他的工程部。经过如此舟车劳碌,我早已经身心俱疲,无暇观摩别墅,但一看到那个湖,我竟精神为之一振,比当年第一次看到纳木错湖的情景还令人激动。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岸边离湖最近位置,在夕阳的余辉中观赏这片隐蔽在人间的最后风景。
   这个湖跟绝大数的湖不同,她是圆的,因此叫圆湖。她的圆既不是扁圆,也不是椭圆,是真的圆,像用圆规划好了的,看上去圆得丝毫不差,像面圆镜,平静、深邃、清澈、蔚蓝,还有几分卓尔不群的矜持和傲气。四周高山环抱,没有出口,像个锅,应该是一个火山湖。湖心有一个小岛,与整个宽阔的湖面相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正处在湖的中心位置,不偏不倚,如果这个湖的边界是用圆规来划定的,那么它就是圆心。远远望去,岛上树木茂密,水泼不进。但站在湖边,很自然想到湖心岛上去看一看。趁夜色还没降临,我向李晃提出了这个要求。我想,千里迢迢而来,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不成。”想不到李晃一口回绝了我的请求,态度很坚决。
   我以为他是因为我对他的别墅群视而不见,心里生气了。他的别墅群就沿湖而建,倚山旁水,错落有致,隐隐约约于树林之中,幽雅、闲静、高贵,既有欧陆的雄健、大气,又有中国传统的婉约、雅致,确实是神来之笔。但对此我还来不及赞叹,说实话,真值得赞叹一番。
   “湖上没有船,连竹筏也没有。”李晃说。举目环顾,偌大的一个湖果然没有可渡水的工具。李晃无奈地说,“当年居民卖地给我们的时候,跟我们签有一个协议,就是不准船出现在湖面上,不准随便到岛上去。”
   “宗教原因?”我很是不解,这里应该成为一个熙熙攘攘的景区,湖心岛应该成为游人最趋之若鹜的地方。
   “不是,与宗教没有关系。是对一个人的尊重。”李晃说,“这个人在村民心中值得他们这样尊敬。”
   这个人原来是岛的主人,他死后,村民便以这个人的名字重新命名。
   这个人叫唐楷,史料上似乎没有这个名字,媒体也没有提起过。他都死了三十多年了。这个岛,被称为唐楷岛。三十多年来,几乎没有人登到岛上去。当地政府尊重村民的意愿,没有把岛列为开发项目,让它一直荒凉着、寂寞着、冷傲着。但事实上,很多人就为眺望一眼这个岛千里迢迢而来。
   “岛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两间破落的房子和废弃的庄稼地。”李晃说,“当然,还有一个人的魂灵。”
   而我,因此听到了一个令人感慨万端的故事。我将这个故事带回了北京,在朋友中间也引起了一片嘘唏。这个故事也因此口耳相传开来,前往圆湖的人越来越多,而他们也默守规定,只是在湖边眺望唐楷岛,没有谁提出一定要去岛上去看看。李晃经常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悄悄给我打电话,说他的别墅卖得很火,港台明星谁谁又秘密购了一幢,就跟明星谁谁毗邻,听他那语气,好像是给狗仔队透露什么机密似的,庸俗、浅薄、自鸣得意。
   但他确实使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个岛。
   1949年9月以前,这个岛实际上跟现在一样也是一个荒岛,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往事。那时候,周边还罕见人烟,圆湖还是一个死湖,连鱼也很少见。圆湖也不是一个军事要冲,在战略战术上都无足轻重,解放军从北往南,风卷残云,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但四野某部37团在追歼国民党残部时,在圆湖不到三公里的关口遭遇了桂系李宗仁部一个团意想不到的负隅顽抗。这个团,实际上已经七零八落,溃不成军,37团追着他们屁股打了三天,眼看就要全歼了,但到了圆湖一带,他们突然换了一个团队似的,兵还是那些残兵,枪还是那些破枪,精神面貌和战斗力却焕然一新。他们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布防,依仗有利地形与37团形成了僵持状态,还出其不意地对37团进行了一次偷袭,造成37团自抗战胜利以来最大的一次减员,沈天的左臂被打中了一枪,如果不是躲避得敏捷,可能已经成为烈士。上级异常震怒,严令追究责任,认为这次惨重损失是因为该团团长沈天轻敌和指挥失当所致,沈天因此遭受严厉处分,被撤销团长职务,但由于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仍由他代理37团团长。
   沈天是什么人物啊,他16岁就参加了革命,打过湘江战役和腊子口之战,抗日战争期间打过平型关战役,解放战争开始后,全程参加了辽沈战役,作战英勇,战功卓著,但因为有时心浮气躁、脾气火爆而犯一些低级错误,使他的职务一直没能越过团级,而且几次被撤了几次职。这一次,他作为追歼国民党残部的先锋部队,一路势不可挡,打得国民党部队落花流水,抱头鼠窜,眼看又将一次建立战功,但想不到的是,垂死挣扎的敌人不但不像其他残部那样举手投降,还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使得他沈天措手不及,前功尽弃,在四野建立起来的英勇善战的英名被毁于一旦。沈天很郁闷,尽管也窝了一肚子气,但没有像过去那样大发雷霆,他开始认真地重新审视眼前这股残匪。
   参谋报告,这股国军之所以一夜间脱胎换骨,是因为换了一个团长。新任团长姓唐,叫唐楷。原来是李宗仁手下的一员猛将,是桂系第五军第7师的旅长,跟随李宗仁打台儿庄战役时,一只眼睛被打瞎了,因此人称他独眼将军。听说因不满何应钦,在一次欢迎国防部部长的宴会上,他借着酒醉谩骂正在训话的何长官,还举枪对着何长官朝天开了一枪。如果不是因为看在李宗仁的面上,他本应该被军法处置,后来只是关了三年,出狱后被贬为普通士兵安排到抗日最前线,但在战场上仍然勇猛,只是落得满身弹伤。好几次有人向李宗仁推崇他的英勇,但李宗仁不为所动,再也没有给他任何职位,直到圆湖一战,才由走投无路的士兵们发动“兵变”推他为团长。国军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在全国都成为被打垮、被追歼的对象,很多残部都各自为战,各顾其命。反正是穷途末路了,上面也管不了这股国军的命运了,他们只好自己管自己了,既不甘心被共军歼灭,又不愿意就此投降,把希望寄托在唐楷的身上。唐楷,此时已经是一个多年不管指挥的老兵,但作战仍然顽强,敢打敢拼,成为这支残部的精神支柱,被推为团长后,他一下子就把军心涣散、满目疮痍的队伍重新拧成一股绳,摆出一副你死我活、决战到底的架势。
   唐楷除了能打仗外,还是一等一的围棋高手。此人在三年牢狱生涯中,和一个围棋高手关在一间房里,三年后,他已经能打败师傅,还将军队中的有名棋手一一打败,成为远近有名的“棋痴”,听说日本军队有一个将军是围棋七段,以手中的一座城镇作为赌注,邀唐楷到日本军中下一盘。唐楷真的去了,结果还赢了。日本人果然撤出那座城镇,把它让给了国军,虽然第二天日本人又重新攻占了该城镇,但唐楷的名字再一次被人所知。
   同样爱好围棋的沈天想不到这股国民党残匪中竟然有此等厉害人物,心中不禁兴奋了一下。解放战争打响以来,他还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眼看就要全国解放了,战争就要结束了,他再也没有机会与真正的对手痛痛快快打一场了,好在今天却碰上了唐楷——一个让他刮目相看的人物。
   “是真正较量一次的时候了。”沈天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唐楷输得心服口服。
   沈天重新布置了攻略方案,兵分三路,从东西北三路夹攻唐楷,目的是引诱他往南退却,钻进他精心安排的“口袋”,然后将唐楷部一举歼灭。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三条战线都打得异常艰苦,双方的攻防打得异常专业,战术也很精妙,双方相持不下。据后来唐楷部的幸存者说,唐楷就是按照当年台儿庄保卫战的战术来布防的。沈天感觉到了吃力,一筹莫展。有人建议,不要分散兵力了,应该集中火力攻其一点。负责西面防守的是残匪的原团长,他不仅是一个窝囊废,还对唐楷心存不满,就打他这一侧。沈天采纳了这个建议,东、北两侧除了安排少数火力佯攻外,三线主力收缩为一点,准备明天一早就全力攻击西侧,打开一个缺口。
   可是,第二天一早正要攻击的时候,却发现残匪早已人去阵空,另外两侧也空无一人,阵地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血迹也看不到。他们一夜之间消失了。沈天很纳闷,唐楷是什么意思?他往哪里逃窜了呢?四面悬崖绝壁,所有通道都被封锁了,他能逃往哪里?
   沈天命令部队搜寻唐楷的去向。
   解放军在圆尖周边的密林山洞搜索了一整天也没有发现唐楷的蛛丝马迹。直到第三,沈天收到了一封唐楷写来的亲笔信才知道,唐楷已经率部逃到了圆湖的湖心岛上。
   “湖心岛是我最后的台儿庄。”唐楷在信中写道,“人亡岛亡,人在岛在,血战到底,绝不投降!”
   沈天立马把队伍拉到圆湖边上。湖心岛上果然高高树起了国军的军旗。
   湖面上没有一只船,哪怕舢板、竹筏也没有。看来,他们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然而,这个岛并非天险,绝对不是决战的好地方。虽然湖阔水深,易守难攻,但他们应该不会忽视的致命弱点是,只要解放军站在四面高山上往岛上倾泻炮弹,这个弹丸之地很快就会变成火岛,甚至被炸沉。即使解放军围而不攻,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病死、饿死,甚至苦闷至死。
   唐楷肯定知道这个道理。
   沈天知道,跟唐楷的较量已经胜券在握,关键是怎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大的胜利。他拒绝了部属将小岛夷为平地的建议,那样的做法连女人也会,不是他沈天所为。眼看国共战争很快就全面结束了,打完这一仗,他的部队也许就没有仗可打,像其他部队一样刀枪入库,转为地方建设的力量,他不甘心以一场平庸的胜利结束他的战斗生涯,何况他面对的是唐楷。他命令撤掉架在高处的重炮,部队就地休整。他还命人造了一条小船,让人撑船渡水给唐楷送信。沈天给唐楷写了一封信,称赞唐楷参与的台儿庄之战打得漂亮、悲壮,将永载正史,而唐兄以一盘棋赢得一座城池的传奇将来也会被载入野史,弟我佩服得要紧,然今日两军会猎于此,乃骨肉相残,我们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如兄能够为众弟兄着想,放下武器,向我军投诚,弟有意陪兄在岛上饮酒下棋,痛快人生。
   船不能靠近岛屿,信和一块石头捆在一起被扔到了岛上。船才回到半程,却被残匪一炮击沉,幸好送信的士兵提前跳船才逃回到岸上。唐楷击沉送信的船,解放军战士怒火中烧,沈天为了平息战士的怒气,命令炮轰湖心岛。一阵炮轰,岛上燃起了大火,一些身着了火残匪纷纷跳下湖中……
   炮轰结束后,岛上很快便挂出一条横标:永不投降!解放军战士立马用机关枪把它打得稀巴烂。
   战士们强烈请求连夜造船,强攻湖心岛。但遭到了沈天的拒绝。
   “困兽犹斗,我们不必要再作无谓的牺牲。”沈天说,“唐楷总有一天会向我们投诚的。”
   从第二天开始,沈天命令战士每隔一小时向湖心岛开一次炮,也不多打,就打一发炮弹,给岛上的残匪造成心理上的恐慌和厌烦。这一招果然了得,残匪很快便坐不住了,也向岸这边开火,尽管子弹射距不够全落在湖里。
   “他们很快会没有子弹,没有粮食,没有力气。”沈天说,“战争很快结束了,全国很快进入和平建设的新时期,党中央要求我们尽量减少损失。因此,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敌人,而是让他们投诚,让他们成为和平建设的力量。”
   大家都以为沈天会一直坚持采取围而佯攻的战术逼残匪就范,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几天后他命令手下造船,给岛上输送粮食、药品乃至弹药,每隔两天便输送一船过去,只是船回头时依然被残匪击沉,沈天命令再造一条船……
   部队开始怨声载道,怀疑沈天是不是吃错了药,到了第八天,再没有人愿意撑船送东西到岛上去。沈天亲自撑船,把东西扔到岛上又回来,回到不到一半的路程,残匪一发炮弹打过来,将沈天的船打炸成碎片,而他们用的正是他刚刚送过去的炮弹。沈天躲闪得快,在炮弹打中之前跳到了湖里,不会水性的他拼命抓住一块舢板,在及时赶到施救的部下帮助下才回到对岸。
   “团长,下命令攻过去吧?”狼狈不堪的沈天刚爬上岸,部下纷纷请战,请求一举歼灭顽匪。
   “不。”沈天断然道。
   沈天异常固执,简直难以理喻。有人向上级反映沈天的问题了。上级命令沈天三天之内拿下湖心岛。沈天左右为难,只好再给唐楷写了一封信,向他发出最后通牒,三天为限。军令如山,沈天只能如此了。
   看来这场战斗又将以平庸的胜利结束。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流年』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