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的骨肉
作者: yangxuemei
时间: 2013-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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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凌冽的寒风从峡谷里蹿出来,碰撞在他们茅草屋门前的山壁上打着旋儿,薄门吱呀一声开了,程宏以为是风,伸手去关门的时候,进来一位山民朋友。这位
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凌冽的寒风从峡谷里蹿出来,碰撞在他们茅草屋门前的山壁上打着旋儿,薄门吱呀一声开了,程宏以为是风,伸手去关门的时候,进来一位山民朋友。这位山民神色非同往常,看得出他大清早造访寒舍必有不寻常的事。连忙招呼示意他坐下,可他面对程宏和妻子、站立着把话说完。他们夫妻俩听罢,根本没有再商量、犹豫,就异口同声地说:“给我们抱来吧,给我们抱来吧!”直到今天,程宏还能感受到他们当时那战战兢兢的应答。那位山民朋友临走时,程宏差点向他鞠躬。
这是1970年2月5日
约定的日子到了。虽是初春倒春寒而使寒意深浓,但山中已是春暖花开。那天,阳光白白亮亮,暖融融地照着。茅屋门前有一条小溪,妻子起初是站立在小溪岸边等候,后来着急了,她顺着溪水中搭起的石步,站在中央那块大石头上,踮起脚跟翘首向远处张望。终于看见那位山民朋友抱着一团印花小被褥小心地走着,妻子一个箭步跨过溪水中的石步,赶忙迎上前去。
妻子从山民朋友怀里揽过小花褥,只是一瞬间。她反身到溪岸,双臂紧紧搂住小花褥,仿佛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这惊喜使他们夫妇都疲倦了,并肩坐在溪边喘着气。
他拨开小花褥的缝隙,看见了那红扑扑的小脸,就像一个半熟的桃,夫妇俩喜不自禁。
这会儿越来越暖和了,太阳照满了山谷和小溪。小溪边长满了芨芨草,听老人说,这种草可以催奶,他兴致勃勃地采了一大把,妄图使妻子干涸了的乳汁复苏,重新流出来。
中午,27岁的妻子像老太婆般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揽住小花褥,一手端住一碗满是芨芨草染绿的面条,连筷子也不要,一口气喝了下去。
粉红色的小脸蛋上,圆乎乎的,粉嫩粉嫩,只见她睁开了眼睛,她第一次认识的世界就是这个茅屋里的他和妻子——她开天辟地一直到地老天荒所认定的父母。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那目光不是感恩,是领取,不沾功过是非,一副主人相。他们把妮儿、妞儿、乖儿都叫遍,她已不再是救助对象,而压根儿就是他们的亲骨肉了,摇起小手,咿咿呀呀,稍有不适,就理直气壮地嚎啕大哭,哭得地动山摇。
“自己还顾不上自己哩,真是没虱子找虱子咬!还是赶快把孩子再送给别人吧!”有人这样劝告他们。那时他们的生活确实艰难,而那一家人更苦寒。苦寒对于局外人也许特别敏感,虽然日子难,但他们夫妇俩也不觉得怎样难过,有时还过得很有滋味。茅屋里有了女儿,这寂寞得叫人发慌的大山里便有了月色,草际也有了烟光,雪花也有了暖意。
他从深山栽树回来,扛着镢头,脚步加快,归路日渐变短,一忽儿就到家了。手扶柴门,目光洒进茅屋,这是父亲黄昏归来的目光啊!虽疲倦而甜蜜,看不够似得看着女儿吮吸着手指。
光阴荏苒,女儿会跟着哥哥剜野菜了。兄妹俩不解父亲缘何在山中种树,却也在林边垦出一畦细土栽上小树,四只小手红红的从小溪中日日捧水浇灌,小树青青。哥哥指着一棵说:“这是我拢的!”妹妹指着另一棵说:“这是我栽的。”
冬季是最忙碌的时候。他在山上不时地刨树坑,等到一开春,每个树坑里都要栽钟上小树苗。天上飘着雪花,兄妹俩偎在他身边帮忙,弓着小身子,前额着地,开档小屁股撅上天,冻得乌紫,四只小手扒捡石子草根,动作麻利得令他心痛。
一天傍晚,天色都已灰黑下来还不见女儿回来,他和妻子喊哑了嗓子“妮子、妮子”,从山谷爬到山顶,又从山顶滚落到谷底,脑际出现了祥林嫂儿子那只“鞋”,儿子也没命地呼喊奔跑“妹妹、妹妹”。终于在山下一户农民家里找到了已经熟睡的妹妹。一家人惊魂不定,边走边为女儿叫魂,呼吸短促脊背汗湿,女儿醒来了,板着他的脖子笑。孩子,这五里山路你是怎样走下山的?幸亏你遇上了那位好心的打柴人!
从那以后,兄妹俩形影不离。那天女儿一脸惶恐地跑回来,狠命地拉住他上山,这才看见儿子躺在大树下的草丛里,腰间血痕斑斑。妹妹哭着说哥哥是爬树板干柴掉下来的。后来医生说,幸亏发现及时,不然,血瘀内腔过久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女儿五岁那年害了一场腹泻病,一连月余腹泻不止,病得连哭都没有声音了。秋风秋雨,他们攥住一点钱到山外求医。山路陡滑,眼前全是泥泞,他和妻子在雨幕中,一前一后趔趔趄趄,轮换着背着女儿,遇到沟堑,他先行跨过、转身,脚趾扣入泥里抓地站稳,再伸手接过女儿、扯过妻子。烟雨笼身,秋风透衣,一小块塑料布只盖了女儿;他和妻子眉发淋水,视线模糊地往山外奔走。
女儿住院治疗病愈,回山中路上,天已放晴。秋日的阳光暖暖的。他说:“妮儿瘦了。”女儿板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也瘦了。”
后来,他们全家如梦如幻地来到城市。女儿穿着盖不住肚脐的花格布衫走进校门,一点也不觉得寒碜,大模大样。小书包里有三好奖状,优秀作文。
穷人孩子早当家,女儿放学回到家放下小书包,系上小围裙,洒扫楷抹不肯闲着。女儿永远是初露脸的太阳,看见她就涌动出未曾有过的新鲜。她十多岁还偎着妈妈睡,邻居们说她是含在他们夫妇俩嘴里长大的。他们确实娇养女儿,仿佛是要让女儿从他们身上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爱,好教她依着这个“数儿”去爱这个世界。
女儿旺旺地长高,已经开始知道操心父母的健康状况;并且晓得心疼父母;积极参与家计了。但想起女儿那场大病、那场走失,他一点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安慰,全是“后怕”的战栗。
他心中本来就存搁着的那个芥蒂,随着女儿的成长,越来越有分量。将心比心,那一家人是怎样的度日啊!我焦虑地等待一个机会——个可以承载这个大“题目”的述说机会。
岁月蹉跎,到了1991年的腊月十九,夜很深了,这个小城的人都入梦了,他和妻子还默默地坐在房间里。
半个月为女儿操办婚嫁物品,很是疲倦,但还是毫无睡意,如同守岁,要守到那个时刻。女儿端坐房中,他们转脸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也正在看他们。这一夜并不漫长,子夜过后腊月二十跟随着就来了。
车戛然停在楼下,嗡嗡响。憾心的接亲鞭炮响得太久。听见有人登楼,脚步腾踏腾踏由弱而强,噔、噔两声敲门,执仪人临门一脸喜悦。他和妻子迎上笑脸,一件一件嫁妆次第抬出,连成一条线。女儿轻移脚步至门槛,略顿,又终于抬步,正正地举到门槛上方,这一步令他晕眩。他不由地想起溪中央那块石步。
芳菲过尽,看着女儿坐上那辆黑色别克小轿车,随着长龙似得车队往前驶去,心都空荡了,这个家成为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他和妻子枯坐窗下,一直到黄昏。倚窗北望,无论下班人多么稠密,他也能寻找到那个小颗粒——远远地,小颗粒就栓到了他的目光上了。牵拉有力亦仿佛有声,小颗粒受到感应迅速前进。这是他一天中的好时辰,看女儿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步态。这时窗外小鸟争相还巣,夜幕降临,却还不见女儿归家,正在纳闷,猛然想起女儿今日是走向另一方了。
女儿出嫁使他越发悲悯那一家人。他仍在寻找那个承载述说这个大“题目”的场合和气氛;然而,一个一个地错过。
女儿初进茅屋唯一的身外物是一件用桃树皮染的粗布小衣,颜色呈浅褐色,跟香灰色相仿。那天,解开小被褥,褐色小衣尿渍叠印,他把它扔到草丛里了。然而这件小衣服粘在他脑际二十年挥之不去。当时他为什么要扔掉它呢?后悔没有把它洗干净还让女儿穿。穷人用桃树皮做染料是穷困也是智慧。女儿由那个贫寒之家到这个贫寒之家,因此他怜悯那个家。送养亲骨肉当时必有其无奈,他坚守这个判断!对女儿的亲生父母漫说是恼恨,连鄙视也不曾有过!没有那个家,哪有他们的女儿?这件粗布小衣久埋心底成为心病,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他自己了。
爱女儿是荣誉是享受,每每跟女儿在一起,就有一种奢侈感啃戳他的心。心病年复一年吐不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胸襟乃至品德,在人格建立上他不是一个强健的人。
那日众亲友登门贺喜,亲家亲家,这称谓太强词!亲友散去,妻子劝慰他说:“想开点,女儿后天就‘回门’了。”他没听明白,反问:“不是过罢三天才回门吗?”妻子说:“两头挂,到三天头上就算是三天。”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谢婚俗还有此条宽恕,但这条宽恕又使他想到那一家的二十余年。
他进厨房舀水,妻子在灶边碰碰他的胳膊肘,附耳说:“妮儿她妈已经……”这消息撞击得他晕眩着走到客厅中,脊背从沙发靠背往下滑,滑到地上,委顿半日无言。
他终于找到知情人,知情人述说——
“当初她家因为子女多养活不起才出此下策。他们把女儿送给您也是经过多方打听:您家日子苦寒,出身又不好,这些他们都知道;只是他们认为您心肠好,人品好。
您进城后,您女儿穿的什么衣服、背的什么书包、从学校出来、又走进这个楼道,以至于孩子优异的学习成绩,他家全知道。只是您不知道。他们谋划着跟女儿见上一面,曾商量过一千次。您女儿出嫁不久,她的生身母亲病重,想见女儿、自己的亲骨肉一面,就差她大女儿即您女儿的亲姐姐,背一口袋红薯还有新鲜的玉米棒子,起五更从山里赶到城里,在您这楼下徘徊张望,最后又背着红薯、玉米棒子回家了,向病中的母亲谎称‘妹妹出差不在家’,母亲苦笑着说:‘过些时你再去一趟,我多想见上亲生女儿一面啊’!可后来……”
他听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这位知情人看到他这样,便不再往下说了。
他问:“她母亲是不是因为思念女儿过甚才病了呢?”
知情人说:“不是。她得的是绝症。”
他沉吟起来,似乎怀有深深地自责,假若那天他恰好在楼下,碰上那个背红薯向楼上张望而不敢举步的山乡姑娘,他会从相貌上一眼认出,她也是他的女儿,他会毫不犹豫地吻她的额头,然后接过那一口袋红薯扯着她上楼进家。
遗憾中他甚至想那一家人也真是,既然连女儿出嫁吉日都打听到了,何不在腊月十九即他和妻子凄苦地呆坐房中的那个晚上,带着一床粗布大红被子,或者还再有一面镜子,突然闯进他家,两家人哪怕打骂一阵,嚎啕大哭一场,泪雨过后,两家人共守那个寒夜,那个寒夜不是又变得暖和了吗?!
他默默替至今尚不知底情的女儿,向她的生母进一炷香,祈祷她九泉之下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