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节
作者: 晔优安
时间: 2013-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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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年三十。江一分喝药了。 当外婆家派人来报的时候,黎青家正撕着旧桃符。黎国宏正搭着木梯准备贴
摘要:一个命运多坎的女人,命结于一个喜节
一
大年三十。江一分喝药了。
当外婆家派人来报的时候,黎青家正撕着旧桃符。黎国宏正搭着木梯准备贴新桃符的横批,黎青一手端着浆糊一手拿着上下联,父女两人正有说有笑地讨论着该从左边贴起还是从右边贴起?新年即来的喜悦在黎家人的脸颊上跳动着红色的光芒,而这一消息的传来,仿佛一阵很强烈的寒风,顷刻间将所有的笑都冻结了,僵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围着围裙的白清立即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有些气愤又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她对着她来报信的小侄女大声的问。
小侄女被这一大声吼吓住了,支支吾吾地回答:“祖祖......她喝...农药......现在不.....不.......行了。奶奶.....让我来...叫你。”白清听完很恼火,她大声地冲着小侄女:“你祖祖在干什么?大年三十,还这么折腾人,大喜的日子她在搞什么?你回去给你奶奶说我们家有事很忙。”说完又进入厨房。
小侄女没办法朝着黎国宏:“姑父,你去看看吧!”她的声音因伤心而颤动着。黎青看着她爸,又看了看自已的小表妹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便对她说:“小妹,你先回去看看。”
“对,对,你先回去看看。”黎国宏也跟着女儿附合道,没有老婆的命令他那敢去。小侄女很乖,很听话地回了自已的家。
见她走远,黎青对黎国宏说:“爸,你真的不和妈到外婆家看看,万一真出了事呢?”黎国宏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仍然用浆糊刷刷着欲贴桃符的地方,很仔细很仔细。
刚贴完第一幅桃符后,小侄女又回来了,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看得出来事情的严重性。“姑姑,姑父,你们快去看看,祖祖真得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啊!”她说完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这一哭着实吓坏了黎家人,白清放下手中的铲子,解下围裙出来对着丈夫说:“国宏我们去看看。”黎国宏听后马上下了梯子,把手里的浆糊端给黎青:“叫你黎兰和你把剩下的桃符贴完。”
黎青接过浆糊对黎国宏点了点头,然后叫了黎兰。
黎青学着黎国宏的样子爬上木梯,然后用浆糊刷把浆糊均匀地刷在欲贴桃符的地方,黎兰则一手捧着浆糊碗一手拿着桃符。“姐,你说祖祖会死吗?”她说这话时,黎青正贴印着“心想事成”四个金字的横批。“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又继续把欲贴的上下联比了又比,不知道该贴在左边还是右边?
“姐,我倒认为也许这对祖祖来说是件好事。”天真的黎兰说出这句话时,黎青的思绪刹时间被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让人险些忘记了那些事。
二
祖祖——江一分,是黎青外婆的母亲,二十三岁便守了寡,一守就是六十多年,没有改过嫁,只有外婆一个女儿。
几年前,黎青还在读初中,黎国宏和白清为了生计将带着黎兰外出打工,于是便把黎青托给了江一分照顾一年多的时间。也就是在这一年多里,黎青在江一分平时的谈话中知道了她一生的大概。那时候江一分也有八十多岁了,极其地瘦,用“皮包骨”形容她正好合适。
大概是年老的人话就很多,江一分对黎青说起她的生平时,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丝毫不知这会让一个十五六岁的人不胜厌烦。但黎青总是强忍着,不与她计较,至少她每天为自已做饭且陪着自已,这该让黎青感激。
江一分说她很小的时候不是与爸妈在一起的,是和她的姑婆在一起的。这让黎青产生了第一个疑惑。然而江一分似乎不太想说,每一次黎青问及的时候,她就说:“他们啊!有自已的事,死了。”语气像是说一件毫不关已的事情,没有一丝感情在里面。继而江一分会说她的姑婆如何如何地待她不好,她犯错时用烧火棒打她,夏夜里蚊子多就把她吼起来让她点艾草驱蚊,而她的姑婆呢!就自个儿睡觉去......为什么不卖蚊香呢?这是黎青的第二个疑惑,不过这个比第一个更幼稚。江一分在这时就会笑着摸她的头:“傻孩子,刚解放时那里有蚊香啊?”黎青不禁笑着自已忽略了这一点,解放时与现在这个时代相比,那的确是天地的差别。
在谈起她一生的时候,最令江一分感慨的就是江一分被人送出去的那件事,那户人家真是好啊!有钱而且对她很好,可是啊!这人那时候是榆木脑袋,死活也要往她姑婆家跑。江一分每每讲到这里时就会长叹一声,如果当时就在那家,那么说不定这一生的命运就会因此而改变。
也许江一分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她和丈夫在一起的日子。因为江一分说起她丈夫的时候眼睛总会弯成一个月牙,皱巴巴的脸也会闪出几点光来,但上天对她很残忍,没过两年江一分的女儿刚出世没多久她丈夫就死了。江一分说她有一次生病时,她丈夫就祈求神明让她赶快好一来,从此他就不再吃荤。这让她很是感动,也许在乡下,男人不会去买花,买礼物送给妻子,他们不太会制造浪漫,但他们对妻子的真心打动着她们,那怕这真心中有着些许迷信的因素在里面。所以在丈夫死后的日子里,江一分也不再吃荤,整整六十多年一直到死。
江一分相信这世间有鬼神之说,认为只要为人好,多敬佛,下一生就会有好日子过,所以每隔初一、十五她都会去山间的庙里添香油钱,诵读经书。江一分不识字,她诵经大多是听别人怎么诵她就怎么诵,她这一生唯一认识的字就是她的名字——江一分。那是她丈夫教她的,她说到这儿时非常自豪。而黎青却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对于将被重点高中录取的她,只认识这三个字,这种低文化程度完全连现在的小学生都不如。江一分从来不会怨恨命运,因为她相信定是她前世犯下了很大罪孽,今生才会有如此坎坷的路要走,她不怨反而更加勤苦地侍佛以求来生得有一个好的生活。听着江一分的这种想法,黎青会忍不住发笑,但又对她充满了同情。
和一个极其信鬼神的老人一起生活难免会有许多的忌讳。譬如江一分洗脚的时候从来不会放很多水,连黎青多洗了水也会说几话,她认为人这一世用的水,在死后都会让这个人喝下去,若少用一点,那么就少喝一点。黎青对此论可谓是哭笑不得,假如这样的话,那洗衣服,洗澡还用了许多水呢!从事洗车的人,那么他死后可有罪受了。再譬如她吃饭前总要念一段经,将米饭东献西献,依她的说法,这表示对满天神佛的尊敬。
江一分说她这一生没干过坏事,她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刚解放的时候,有伙食团,村里就一百多号人,全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她负责煮饭这个工作,于是就有人说她自已中饱私囊。有人见不得她受人尊敬就诬告她私藏白粉(海洛因),但是江一分说她很幸运每一次都有人帮她化险为夷。她将此归功于平日里侍候佛种下的恩果。
黎青的外婆是江一分的女儿,但是现在的她对于江一分并不好,她怨江一分没有给她好的生活,没能给她找一个好的丈夫。她不喜欢江一分,而对此江一分并不做过多的解释。江一分最喜欢说的人是黎青的母亲白清,说白清自一岁时就和她一起睡,一直到她嫁给黎国宏的前一年,说起白清小时候一会儿没见过江一分就会急得大哭,因自已小时候的疼痛经历所以她对白清更是疼爱有加。而这些是别人从未对黎青说起过的。
在读初三时,黎青会在周末去城里一趟,回来时会给江一分带一些便宜又实用的东西。有一次黎青看到江一分因天冷穿了好几双打了许多补丁的袜子,就给她带了一双毛线袜。她还记得江一分如获至宝地对着它摸了又摸,逢人便说黎青对她如何地好,还给她买了毛线袜,其实那双毛线袜的钱只三元。之后,黎青没看到江一分穿觉得很奇怪就问她:“为什么不穿?”江一分笑眯眯地回答:“这么好的毛线袜我舍不得嘛!”这又让黎青哭笑不得:“没事,你穿坏了我又给你买。”
三
往事已随风去,你不能追到前一阵的风,就不能回到前一时,更何况这已是过去好久的事情了。黎青此刻已把桃符全部贴上,准备洗手。
“我说你看他们,外婆都快不行了,他们还怕她死后给房里带来晦气,这么冷的天让她一个老人家在堂屋里任风吹。爸妈他们都不管我也不管,真是的。”白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宛如泼妇骂街,身旁的黎国宏一直默不作声,看见两个人的样子,黎青不敢问,只把饭菜摆上桌子,一顿年夜饭没有一点喜气,周围不断传来烟花绽空,爆竹坠地的声音噼哩啪啦地宣告旧年去了,新的一年又开始了,这是个喜庆的日子。
这一夜,黎青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与江一分过去相处的日子,如潮水般涌来,那情节像是电影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回放。直到白清的哭声一下子把夜的沉静划破,黎青的心便再也不能平静,听着黎国宏不停地拿着手机打亲戚的电话通知他们来共同治丧,黎青明白江一分——死了——死了。
“姐姐,祖祖真的死了。”睡在旁边的黎兰轻声地说。“姐姐,我认为这可能对祖祖是一种解脱,她的一生这么不好,而且外婆对她也不好,她自已眼花耳聋的......”
“睡吧!可能你说得对,对她来说这仍是一个喜节。”
这晚黎青做了一个梦,梦中江一分对她说:“青青,新年了。”然后是江一分很满足的脸,她转过身去越走越远.....
(注:祖祖即外婆的母亲,也就是外曾祖母,在某些地方的乡下这样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