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请为我保密

晚饭后，化学老师张义春打来电话说他有点急事，晚修课需跟我串一下。看看墙上的时钟我必须立刻答应，因为离上课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我家离学校有一段路，快走也得十多分钟，我几乎是带着小跑来到学校的。刚走进校门，林景会同学就满头大汗地从篮球场跑了过来：
　　 “老师，今晚不是化学和英语课吗？您怎么来了？”本该是平平常常的询问，他却显得神色不安。
　　 “哦，化学老师临时有事，改上语文课，明晚的语文课上化学。”我若无其事的回答。
　　 “是这样啊……，那……老师……”他有些紧张，浓浓的八字眉越发的眉头上挑，越发的眉梢下撇。
　　 “景会同学，有什么事吗？”我感觉到有些异常，却没露声色。
　　 “啊……没……没有……。”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那就别玩了，准备上课吧。”我仍若无其事地边说边向办公室走去，林景会却站在那里一动没动，我有些诧异：“愣着干什么，还不回教室？”
　　 “哦，知道了。”林景会无精打采的走几步又停下。望着他的一米七多的个头但仍稚气未脱的背影我感到莫名其妙，这不是他的性格。他聪明伶俐，学习成绩优秀，可是顽皮淘气，活泼好动，大错误、小错误都不断，从来都我行我素，简直是一刻也不让人清静。昨天下第二节课走出教室就随手将七八个电光炮捻子拧在一起点燃扔进二班教室里，引起一阵慌乱，害得我两个课间没得休息。今天这是怎么了？咳！当他的班主任真的是不易啊！我没有时间多想，拿着教案和一摞作文本出了办公室。
　　 学校是平房，中间是大操场，办公室在操场的北面，教室在操场的南面，南北相距约百米。晚修课只有初三两个班级在校上课，上课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同学们都已回教室，落日余晖映照下的的操场显得格外空旷，我急匆匆的走向教室。林景会却等在离教室十几米处：
　　 “老师，求您一件事好吗？”
　　 我急着上课，没停下脚步边走边问：“啥事？说吧。”
　　 “老师，今晚上课您不要站在讲台上。”他紧跟在我身旁，口气近乎于央求。
　　 “为什么？”
　　 “您就别问了，求求您答应我，您一定要答应我！”
　　 “好吧。”听着上课的铃声，看着他一脸的恳切，我点头答应了他。
　　 我踏着清脆的铃声走进教室，将教案放在教室的窗台上，简单的向同学们说明了串课的原因后，让课代表把同学们的作文本发下去。趁机我瞥了一眼讲台，也没见什么异样：县城里中学淘汰的标准讲桌，讲桌上放着一盒粉笔，一只黑板擦；木制黑板也还是老样子，左边框裂开一条大约三十公分长一公分宽裂缝，在黑黑的主体的衬托下裂缝的白茬格外显眼；黑板上边框从左到右拉着一根细铁丝，两只翠绿色的夹子坠在铁丝上，那是挂教学挂图用的；黑板与天花板之间吹塑纸红底衬黄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仍然醒目，内容有点老化，可规范激励作用丝毫不减，仍然触目即自省。天花板上正对讲台的二尺见方的窟窿也仍旧黑洞洞的，那是安装检修用电线路时便于天棚上作业的通道，非取暖季节还可以将闲置的燃煤排烟的炉筒子放上边。说来也奇怪，平时上课也不一定就站在讲台上，多数时候都是很随意的在讲台下、在同学们中间，只是用黑板的时候才站在讲台上，可此时却不明原因的不能站上去，觉得还真有点不习惯……
　　 计划中这节课的内容是作文讲评。我将批阅中选出的三篇非常优秀的文章一一让作者读给大家，同学们纷纷啧啧赞赏，同时也提出了一些中肯的见解，课堂上的气氛很活跃。快下课时，我作了简短总结后，不失时机的布置下一篇作文，题目是《浅谈“忠言逆耳”》，要同学们做简略的构思，列举一些典型论据，为打腹稿做些准备。这篇作文是临时安排的，原因是：放学前检查学生观察日记时，无意间发现林景会的日记本背面铅笔写的几句顺口溜：
　　 张口训人唾飞溅，
　　 义断满嘴挖苦言。
　　 春风不拂百皱脸，
　　 屁响连环臭熏天。
　　 还是一首“藏头”顺口溜，却不是简单的写着玩的，不难看出，句句都流露出对化学老师张义春的强烈不满。作为班主任，我一向提倡同学们与科任老师的和谐与默契，这不单单是有利于学习，还有利于培养他们交流、适应、配合能力及理解尊重、感恩、宽容等品质，同学们也一向做得很好。可这出言不逊的顺口溜却暴露了师生间不容忽视的矛盾，尽管是无意发现，也决不能等闲视之！于是，放学后，我找了几个同学，单独了解了一些情况，得知林景会确实扰乱了课堂秩序，张老师在十分气愤的情况下也确实语言尖刻，有些话也确实让林景会接受不了……。了解完情况，想找林景会谈谈，可是放学了，林景会回家吃饭去了，只好等明天了，可这晚上的化学课……，我实在是不放心，准备晚饭后到学校看看，巧极了，这不张老师又临时有事……
　　 下课铃声响了，我把林景会叫到办公室：
　　 “说吧，怎么回事？”我使用的是严肃的目光和语气。
　　 “老师，明天早上告诉您，行不？”他还是一脸的恳切。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仍然严肃。
　　 “老师您放心，不会有事的！”他还是恳切。
　　 “你要是再闯祸，我饶不了你！回去上课！”我有些无奈。
　　 “放心吧！老师我再也不给您惹麻烦了！”他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向教室跑去。
　　 我上完另一个班级的课后，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中，洗漱完毕已经快十点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全是林景会：连续几次十校联考名列前茅，一次次令我骄傲又欣慰；一次次违反纪律又常常让我无可奈何：校外打架，傍晚戴假面具在女宿舍窗外闪来闪去，将同学的课本抛向空中挂在树枝上，跟值周检查的老师顶嘴耍嘎……。一幕幕像过电影一样，过着过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我照例迎着朝阳去上班。林景会早已等在校门外，见了我很不好意思的递给我折成燕子形状的一封信：
　　 “老师，您别生气！”转身向操场跑去。
　　 我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信：
　　 老师您好！
　　 昨天下午我在化学课上违反课堂纪律，张老师批评我，我不但没有虚心接受，反而与老师顶嘴，气得张老师大发雷霆，话说得也过分，我愤愤的就想报复他。放学后我没回家，到校外西边山坡的乱坟岗上用枯木棒挖了一颗死人的头盖骨，拿回教室，趁着同学们回家吃饭还没回来，将课桌摞起来，把头盖骨放到天棚的方洞边上，目的是晚上化学老师讲课时，我借口上厕所，使劲关门将头盖骨震下，不扣在他的头上，也会落在他眼前的讲桌上，以解心头之恨！可是，来上课的不是他，而是您，我慌乱极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只好求您别站在讲台上。我真担心您不会听我的，或者追究不放，那样麻烦就大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您不但没追究，还答应了我的请求。您的宽容和大气换来的是一切正常顺利，相安无事，也让我感到了您对我的信任，我真的从心底里敬佩您！
　　 老师，我知道，三年来您为我操尽了心，我真的不想惹您生气，可每次无意间犯了错误都是给您添麻烦，看到您一次次地为处理我闯下的祸而奔忙，听到您一番番语重心长的教诲，我真的很后悔！也很心疼您！
　　 老师，《浅谈“忠言逆耳”》我写完了，回头交给您看。您放心，我会向张老师道歉的！您放心，我再也不惹您生气，让您操心了！头盖骨我已经悄悄地处理完了。老师我还有个请求，头盖骨的事谁也不知道，您能为我保密吗？因为我已经意识到那实在是见不得人的事，有失男子汉的尊严和风度，求您了！
　　 此致
　　 敬礼
　　 您不争气的学生：林景会
　　 2001.5.20.
　　 读完了这封检讨信，我感慨万千！犯了多大错也是孩子啊，倒是我们这些师者、长者该多给他们一些悔过的时间、机会、导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