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

太阳快落山了，寒气也越来越重。
　　 贾铭推着一辆高档自行车，漫步在傍晚的街头。此刻他的心情是半喜半忧：喜的是上午他又给他的爱车添加了两样配置——一样是风火轮，装在车子的辐条上闪着蓝光煞是好看；另一样是随车音响，架在后衣架上一路咚咚的舞曲很是鼓劲。不过上午的兴奋劲还没过，他就被下午的事弄得十分颓唐。原来，他老婆给他分配了一件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捡煤渣。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贾铭家里二楼阳台的窗户没关严，半夜便进了老鼠，进了几个不知道，反正是把家里弄的一塌糊涂——窗纱被咬了几个大窟窿，米袋子被啃了，厨房里的饼干盒也显然被光顾过。家人发现以后便竭力寻找作案者，可哪里又能找得到？贾铭去街上买来粘鼠板和老鼠夹，但是放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收获。最后，他老婆吴菲从乡下表妹家里借来了一只雄猫。那只猫浑身漆黑，面相凶狠，动作敏捷，只一个晚上工夫，家里就消停了，窗纱没再烂过，米袋子没再被啃过，厨房里也一切安然无恙，这下贾铭一家心安了。
　　 可是新的问题来了，当即再把猫送走吧，这不好，一来有卸磨杀驴的嫌疑，名声不好；二来更主要的是，这边猫刚走老鼠又来了怎么办？还是再养一段时间最为稳妥。但是贾铭家是楼房，不像乡下人有个小院子，猫咪住在家里免不了要拉尿，让它去卫生间里解决不太现实，所以吴菲为猫咪准备了一个猫盆，可总需要点东西垫底吧，于是吴菲给贾铭下达了那项捡煤渣的任务。
　　 说实话，贾铭不太情愿干这活，到哪里去弄煤渣呢？现在无论住家户还是大小饭店早改用天然气了，谁还用那落后的蜂窝煤呢？贾铭一边推着车子，一边寻思着对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冷风吹的他打了个寒颤，贾铭走神了，他想到了他自己的烦心事。哎，好歹自己也是个副科级的干部，这大晚上出来捡煤渣……上个月单位里有消息要人事调整了，贾铭自然没放过那个机会。记得那天，贾铭拜访了公司的赖总，还带着两条苏烟，两瓶五粮液。一番寒暄过后，赖总吐着烟圈打起了官腔，“小贾啊，你的能力，组织上有目共睹，这次公司里干部人事调整，一切按照组织程序办事。当然了，我刚才说了，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到了，我也很欣赏，这点你放心，干出来的成绩，谁也抹杀不掉，你就回去等信吧。”贾铭在这个副科的位置上呆了四年了，也盼着早点扶正。可赖总的话他还是吃不准，但贾铭自我感觉还不错，赖总说的对，他贾铭论干劲论能力确实是有目共睹的，赖总都说欣赏了，大概差不到哪里去，人家领导说话，当然不会像大老粗那么直白嘛。
　　 路灯亮起了，把大街照的十分温暖。贾铭走到了公园门口，忽然一阵甜香钻进了他的鼻孔。他顺着香气放眼望去，原来是一个烤红薯的小摊。说是小摊，其实是个小推车，车上架着一个老式的烤炉，四四方方的，包着白铁皮，车子后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面容苍老衣着落伍的老汉，贾铭走到了近前，看见炉子上摆着一圈已经烤好的红薯，黑红的外皮，散发着阵阵香气。
　　 “多少钱一斤？”贾铭随便问道。
　　 “四块钱一斤。您挑个吧。”摊主憨厚的答道。
　　 “贵了点，甜吗？”
　　 “不甜不要钱，老式煤炉里烤出来的。”
　　 “哦，老式煤炉！”贾铭眼前一亮，急忙向下找寻，果然看见炉子下方有个出灰口，那里摆着好几块燃尽的土黄色的蜂窝煤。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贾铭高兴了，这下能给老婆交差了，也能早点回去看球赛了。
　　 “老板，给我个塑料袋吧，旧的也行，大点的。”贾铭兴奋的说。
　　 “你要几个红薯呀？”摊主也来了兴致，这可真是个大主顾。
　　 “噢，我不要红薯，我要煤——就是您下面这烧过的蜂窝煤。”
　　 “你说这煤渣吗？你要这东西？”老汉问道。
　　 “是呀，我就要它。”贾铭笑呵呵的说。
　　 “噢，那可不行，这个不能给你。”
　　 “什么！您老没听错吧，我要的是煤渣，就是这破煤渣！”贾铭解释着。
　　 “听清楚了，你要我的煤渣，不行，我不能给你。”
　　 “怎么！这破玩意儿您还不给吗？当宝贝吗？”贾铭诧异的问道。
　　 “是的，不能给你，因为有人要了，有人比你提前跟我说了，我答应人家了，给人家留着。”老汉平静的解释道。
　　 “我说老板，我有用啊，不就是几块破煤渣吗，我有急用，你给我吧，这东西您一会不就又烧出来了吗？”贾铭开始央求。
　　 “不行，那个人也说有用，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再说，等下几块烧出来时间还长呢。”
　　 “得了，别说了，来——给我拿两个烤红薯，要大个儿的，顺便把这煤渣也给我装了。”贾铭拿出了领导的派头。
　　 “红薯没问题，挑最好的给您，可是煤渣不行，不能给你。”
　　 “我说你这老头怎么这样呢？不就是几块烂煤渣嘛，我要不是有急用，你求着我要我也不要啊。别那么固执，生意人嘛！来，我要你三个红薯可以吧？”贾铭准备掏钱。
　　 “红薯要不要都可以，但煤渣不能给你，我答应人家了。”老汉挺固执。
　　 “这哪有人呀？你这老头！人在哪？”贾铭不耐烦的喊起来。
　　 “刚才那姑娘给我说的，我答应了。人家去对面那个超市买东西去了，一会该出来了。”
　　 “你这老头，别看你挺固执，心眼还挺花！怎么，我要不给，人家姑娘要了就给，我说你这么大岁数，还重色轻友哇你！”贾铭鄙视的调侃着老汉。
　　 “你看你说这话，我答应人家姑娘了，你干嘛说这么难听啊！今天别说有人要了，就是没人要，我也不给你。”老汉也忍不住来了脾气。
　　 “老头，你以为我稀罕你这破烂儿呀？牛什么牛，要你点破煤渣，顺便买你几个红薯，是给你面子，不识抬举！没见过你这样的生意人！稀罕那破玩意儿！”贾铭骂骂咧咧的，推起车子就准备走，“我就不信这全区就你一家卖烤红薯的！”贾铭顺手又把后衣架上的音响打开了，咚咚的舞曲声荡漾在街头，他跨上车，脚尖点着地，再一次鄙夷的瞪了一下老汉，然后脚下一用力，车子启动了。
　　 “贾铭！贾铭！”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贾铭顺着声音一看，真巧，他老婆吴菲在对面喊他。
　　 “快过来帮我拿东西呀，你怎么溜到这里来了？”吴菲朝着贾铭喊道。
　　 贾铭赶紧过去接过老婆手里的东西，“哎，你不是要我捡煤渣吗？别提了，走吧。”贾铭沮丧的说。
　　 “等等，你等我一会儿。”吴菲对贾铭说，“就知道你呀办事不行，这不，还是我找到了，喏，对面那家烤红薯的，正好有好几块，人家老头很好说话，说给我留着呢！”说着吴菲向着红薯摊子走去。
　　 “啊！”贾铭一阵头晕，他悄悄的瞥了一眼那摊主老汉，见他把一袋子煤渣交给了老婆吴菲。贾铭的心跳的厉害，他脚下一用劲，车子飞也似的窜了出去。
　　 “贾铭！贾铭！你怎么自己走了，等等我……”吴菲提着一包煤渣大声喊道。
　　 第二天上午，贾铭在单位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这次干部调整，他原地不动，还是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