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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报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3-02-21 阅读: 31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陈贵一进屋,就被郎二郎三拉住了手,问这问那,郎大拍一把陈贵的肩头,可着嗓门说,你小子是个福将,撞着了就试把手,看你有没有这个彩气!郎大看看沙发


   一
   陈贵一进屋,就被郎二郎三拉住了手,问这问那,郎大拍一把陈贵的肩头,可着嗓门说,你小子是个福将,撞着了就试把手,看你有没有这个彩气!郎大看看沙发上散乱坐着的一伙人,挥一下手,这我一个兄弟,你们有人见过,别看他像个猴干,膘可是长在肚子里,秦琼的马!他甩给陈贵一包阿诗玛,给,抽着!又接着说,你们要是没意见,他也算一个,我们兄弟欠他的!那伙人斜眼瞅陈贵,默默地吸烟。郎大回头看定侧墙正中一个土台子,台子上面罩着红布,台子上又有一个小台子,也罩着红布,小台子前面放着一个拳头大的香炉,灰刺刺的,不知是铝制的还是银子的。郎大走到跟前,点着三炷香,弯腰作揖,三起三落,把香插在香炉里,抬手揭掉小台子上的红布,原来上面呈三二一形状,摞着六块金砖,金砖在左右两根蜡烛的辉映下,熠熠生光。金砖有火柴盒大小。陈贵后来知道,他看到的金砖一块三十二两重,合老秤两斤,六块是十二斤。众人眼睛刷地一亮,纷纷起身肃立,向墙上贴着的一张陈旧模糊的画像致礼。画像是一位古装将军,美髯,大刀,一看就是红脸忠义的关云长。
   陈贵莫名其妙,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郎大转身往地中央一站,叉开腿,摆一个手枪射击的姿势,左手拤腰,右臂侧向水平伸直,手腕一翻,展开手掌,扇面一样的掌心里是六块黄灿灿的金砖。看好了!他说,谁两分钟胳膊不打晃,“爷”(金砖)就跟谁走,驴日的这辈子就安生享福嗑(去)!
   结果,一连七个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坚持到一分钟,第八个是黑子,黑子陈贵认识,曾经在火车站一起卸过煤。郎家哥仨上山,就是黑子引荐的。
   黑子坚持了一分二十秒。陈贵最后一个,时间和黑子差不多。他原想还要坚持,眼一瞥,只见败阵的那些人眼里都在喷火,他知道,即就是他赢了,恐怕也很难走出这坐莲花山。于是张嘴粗喘了两口气,涨红着脸笑笑说,陪大家耍耍,不敢贪这个彩头。一屋子人活跃起来,碰酒抽烟,又说又笑,其中一个说,大把子这是让我们收心呢,舍不得让“爷”跟我们走。郎大一听,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说兄弟这是说我不够人,没诚意,好,叫你们见个点子,看我郎大是哪号人!郎大喝一口酒,虎下脸杯子一扔,又在地中央一站,挺腰伸手,掌心里的金砖微微在打颤,澄亮的光芒一波一波发散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吸进去,再幽然放开。两分钟过去了,郎大依然稳稳地站着,大家嚷嚷开了,服了,大把子,大把哥,咱可没有不踏实你!
   屋里烟雾弥漫,门窗紧闭,只有门头上的一个墙洞开着,脸盆粗的一束阳光射进来。烟雾在那束阳光里剧烈地扭动着扑向洞外,像一条蓝色的小溪在涌动。郎大罢手,复又将金砖放在罩红布的台子上,复又三二一金字塔形状摆好。这时,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得只剩一寸高了,郎大喝口酒,点上烟,眼睛满屋子扫一遍,说还有时间,兄弟有谁还想试试?不试,香一烧完,这个事就了逑掉了!
  
   二
   朗家哥仨是三胞胎,打小一起玩大,都不爱上学,专做出人意料的半吊子事。八岁偷瓜,一棒子打昏老瓜头,吃好缓好,临走每人还抱俩,抱不动,就扔到渠里,让水给漂着。十二岁给生产队长裤筒里放了一条菜花蛇,队长失魂落魄,一场重病一个多月。那是队长活该倒霉。有天晌午,哥仨放学回家,正碰上队长训他们爸,说你当个水管员,还不抵裤裆里那个懒松家伙,睡够了,翻起来还顶会子事,你说你,队里的麦叶子都卷巴干了,你不操心,倒把儿子一个个调教得狼一样,你说你都干逑得啥事?哥仨知道队长有个毛病,地里的活一派,渠坝田头转一圈就回场院的碾盘上睡大觉,睡醒了也该下工了。这天,哥仨决定不上学,“让这驴日的好好欺负人”!哥仨很少跟人斗嘴,不顺眼就动手,动手就是大动静。一般郎二是军师,第一个出手的是郎三,最后解决战斗的是郎大。村里人和学校老师说,这仨小子简直就是一群狼,谁招事了那就是把祸闯下了。
   狼群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叫郎云,小三个哥哥一岁,陈贵认识的时候正上高中二年级。郎云水色标致,性情和三个哥哥完全不同,文静端庄,学习用功。她和陈贵同岁,满年满月整十八。
   一个下着小雨的晌午天,陈贵在地头拔了两棵油菜,一碗米下到锅里,才要坐下缓上一会子,雨就悄默声地下开了。陈贵脱了背心,光膀子钻进雨里,刮风似的把地上的砖坯搬起来码成垛,苫上草帘子,然后又急火火钻进窝棚——就那种瓦状的石棉板搭成的小屋子,猛抬头,一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仙女下凡了?真有这回事?
   一个蓝白衣裙的姑娘剪发一扬,转脸冲陈贵一笑:锅噗了,你看。“仙女”是郎云。
   陈贵还在发愣,郎云又说:来躲躲雨。她看着陈贵又是一笑,说这砖坯都你打的啊,这么多。
   啊,也不。陈贵说,还有别人打的。陈贵用手指指不远处一个破烂的轿车壳子和一个草绿色帐篷给她看。蓝色的烟雾正弥漫在那里,水濛濛的有些晃眼。晌午了,都在做饭呢。
   郎云拿起陈贵床上的一本书——《连心锁》,问陈贵,你看啊,陈贵说嗯,郎云说,啥意思这小说,陈贵说,唵,写抗日的,新四军一个骑兵部队里朝鲜人抗日的事,好看呢,我都看两遍了。郎云哦哦着又拿起《唐诗三百首》,这也你看啊,陈贵说嗯。陈贵在“嗯”的时候,一把扯过一件衣服套在身上,郎云盯陈贵一眼,翻着书偷偷地笑。陈贵说你坐,又说,天气预报没雨,早晨我还听了呢,他看一眼床头的半导体。郎云手里翻着书说,我也听了,没雨的。
   天明光光的,雨不会下长,说停就停了。
   你懂天相?郎云好奇地问陈贵。
   哪懂,经验。陈贵说,砖坯怕雨,看多了就记住了。
   陈贵跟郎云说着话,淘了油菜下锅,窝棚忽然一亮,阳光如洗,天空一片湛蓝。雨停了。
   郎云说:还真是啊,雨停了,这我看看。她把手里的《连心锁》摇了摇。
   陈贵说:行,但不能丢了,千万,我就这两本书。
   郎云笑说:走了,看完还你,小气的!
   陈贵扛了自行车送郎云,郎云说不用,陈贵说,这泥黏性大,粘车轮子,推出去你就骑不成了。郎云说你还挺细心的。陈贵说,经验,遇多了就记住了。走过砖坯垛子时,郎云轻轻一声喊,字!再一看,惊讶地又喊,是诗啊?你写的?陈贵说是,又说不是,唐诗。
   咋没落款啊,写上某某某题,年月日!郎云一脸兴奋,说千年以后可就是文物了,周末了我也来写几句,百世流芳。
   趁湿在砖坯上用铁丝划字,原本是记数的,后来陈贵把唐诗写在上面。比如晴天,就写“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雨天,就写“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节日,就写“八月中秋月正圆,送君吟上木兰船”……算是一种心情的排遣,觉得挺有意思的,没想着烧成砖传世,郎云一说,真还有了别一番意义了。但是他没想到,认识郎云,一场灾祸也随着来临了。
  
   三
   陈贵妈小腿骨折。在医院打了石膏,父亲在生产队赶马车,妹妹上小学,陈贵只好休学回家照顾母亲。母亲拄着拐杖能自己做饭了,陈贵才到城郊的黄岗村去打砖坯。打砖坯不陌生,陈贵上初中的时候就干过,是暑假。父亲说,打一块一分钱,收坯付款,一天多不打,打个二三百,就是两三块钱,怎么着也比生产队挣工分强。
   打砖坯先要挖土,一边挖一边把大土块拍碎,上面浇上水,泡个把小时再用脚反复踩,和成泥堆起来,草帘子盖好,洒上水保湿。模具是铁板做的,放在一块专用的厚木板上,双手抠一团泥,举过头顶,用力砸在“田”字格的一个空档里,每个格子的边角都要填满,填不满的就加一团泥用拳头杵两下,拿一个绷成弓一样的钢丝顺模具边沿一拉,切掉多余的泥巴,接着连同木板一起端起来,往事先平整好的晒场上一扣,四块棱棱正正的砖坯就算制成了。他最多一天打过七百块,远远超出了父亲的想象力。父亲来看陈贵时高兴地直点头,眼里看着砖坯,手里摸着砖坯,嘴里就不停的“这小子,这小子”地叨咕,临走老就一句话:你妈让你悠着点!
   陈贵来到黄岗村,父亲也常来,头一次是马车进城,父亲捎了他的行李来的,再以后是晚上骑个自行车来,有几次还陪陈贵睡窝棚,天不亮起来帮陈贵挖土醒泥、烧水做饭。陈贵说,爸你别来了,我能行,妈的腿不好,但父亲还是来。奇怪的是,父亲有时天黑了来,半夜里走,天快亮的时候又来,来了还给他带点吃的东西,熟红薯、锅盔饼啥的。他隐约感到,这里面似乎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天中午,陈贵正蹲在窝棚的背阴处吃饭,狼群来了,后面还跟了几个凑热闹的。
   小崽,你叫陈贵?郎二走到陈贵跟前,双手对折握一条皮带,一拘一扯啪啪地响。别招我妹妹!
   我不认识你妹妹。陈贵端着饭碗,淡淡地说。
   还嘴硬?《连心锁》你认不认识?郎二一脚将陈贵的铝锅踢出去十多米远。
   捡来!陈贵跳起来,怒不可遏。
   去你妈的!郎二一脚又踹了炉子。哪来哪滚!
   锅给我捡来!陈贵低吼一声。
   活够了你!郎二的皮带带着风声斜抽在陈贵的肩膀上。
   在这同时,几个人一拥而上。不承想,刚伸手就被陈贵撂倒了两个,等到几个人叫骂着拿了镐头家什扑过来,陈贵手里也已经握了一把白光刺眼的圆头铁锹。双方剑拔弩张,一场械斗一触即发。
   哥!哥!郎云喊着,骑车飞来,一条白裙子鼓满了风的惊恐。
  
   四
   淘金人的赌金会,一年一次,说是金矿传下的律陈,不定具体时间,赌金数量不少于三块金砖(或三根金根)。大把子依据进项,制定赌金招式,临时聚会,当场宣布,对天盟誓,落声实施。金砖(或者金条)都是事先准备好的,足成足色,但凡小把子都有资格参加。赢者(如有两个以上的人达标,则按时长分成),即刻携金子出山,不许返回住处,不许与人告别,大小把子相送,安全走人。按规矩,有没有人赢得赌金,分红照常进行,论贡献,论资历,关老爷作证。
   淘金,先得把自己卖了,只要进去,想出来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当把子,参加赌金,赢了出山;一条是因病(死了埋掉),病了的人想出山,须要经过大小把子查身,再拉一脬屎,验粪,这才拿了“红彩”(金子)“换茅房”(离开金矿)。
   陈贵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放弃上山的,但他和狼群一直没有中断过联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不是亲戚,又比亲戚贴心。究其缘由,全都源自于郎云,以及一次突发的结伙斗殴,于是一种生死与共的情谊,便将他们缠绕纠结在了一起。
  
   五
   村里放电影,狼群来叫陈贵,说是老片子,《奇袭白虎团》。
   陈贵找理由想不去,说砖坯没码,饭也没吃呢,翻来覆去地看,都能背下来了。
   那你弄吃饭,我们给你码坯。郎二嘴里这么说,手就忙活开了。夕阳在陈贵的窝棚顶上探着脑袋张望,狼群的腰背在玫红的暮色中起伏跌宕,挥汗匆匆。陈贵每天打的砖坯,晚饭前必须要码好,苫上草帘子,压上砖石瓦块,以防被风掀掉淋了雨,前功尽弃。
   自从上回打架之后,狼群隔三岔五找陈贵,有时拿来一只鸡,有时抱来俩西瓜,陈贵知道拿来的东西不是好来路,但他没办法。郎云说,怪不得我妈说鸡丢了,美得你,得便宜了还卖乖,吃好了打你的砖吧!狼群来了不闲着,能干啥干啥,醒泥,打砖,烧水,做饭,积极帮陈贵干活,目的只为给陈贵腾出时间,教他们两招擒拿技法。陈贵说,我那啥屁不是,老爸教着耍的,真刀真枪干,准吃家伙。郎大不信,顶一句:谁吃家伙?上回趴地上的是我!
   码好砖坯,夜幕也下来了,郎二说,陈贵紧忙吃,迟了我妹占不住位子!陈贵一听郎云也去看,扔了饭碗说,走,占啥位子,蹲哪不是看,还自由。
   黄岗村离城近,二三里路,每回放电影,城里都有不少人过来看。狼群陈贵几个来到麦场,片子前面加演的新闻刚刚开始,一帮人围在郎云和郎云的一个同伴身边嬉笑调闹,郎三解了皮带准备冲上去,郎二一把抓住:等等,看这帮驴日的干啥!
   啊——郎云一声尖叫,接着是骂声:滚!滚一边去!
   滚?好,那咱俩就滚一边去!
   郎云又一声尖叫:哥——
   这不在跟前嘛,还喊哥?笑声轰地飞散开来。
   郎三扬起手臂大喊:过来郎云,这儿呢!
   郎云和同伴从人空里挤出来。郎二摆一下头说,妹你回家,挺着身子就进了人群,那帮人当中的两个大模大样地坐在凳子上,郎大不含糊,抢上一步一拳打翻一个,抡起凳子一顿猛劈,周围的人纷纷躲开,陈贵也捞起一个凳子助兴,一时麦场上乱了,孩子哭大人喊……银幕一片惨白,放映机孤零零亮着一盏刺眼的灯。狼群陈贵们追打到麦场边上,见几辆自行车靠在树下,他们便不由分说,又一顿板凳砸了上去……
   当晚,城里的“公安”往郎家跑了几趟,说是一个傻了,两个开瓢了,三个胳膊断了,四个自行车全报废了,这还了得,抓住了坚决严办,坚决予以打击,社会治安就是被这些不法分子遭害的,凶手一天不除,人民一天不安宁!老郎哆嗦着,一遍又一遍说着车轱辘话:那驴日的贼怂吃了饭就跑逑了,闯这大祸哪还敢回来送死!狼群陈贵钻在菜窖里,外面说话听得一清二楚,但就是不敢吱声。半夜,老郎打开窖口压着嗓子喊:快走,别再回来!一个帆布提包里装了吃穿用物,另还捎带了一个水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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