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情怀

　　
　　 蛰伏一冬的皑皑白雪，春风唤醒了它的沉沉昏睡。祼露的黑油油的土地，是那大地母亲的博大胸怀。北方的四月乍暧还寒，生产队里的妇女却是劳动高涨，一个个红扑扑的小脸胜似红苹果。乍解冰冻的苞米茬子还有些飞扬跋扈，那些苞裹着苞米茬子的土圪塔不肯轻易就犯，自觉自动的从茬子上脱落下来。只好用耙子死劲的敲打，啪啦啪啦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火车道两旁的松林间，时儿浑厚，时儿爆脆，茬子场上尘土飞扬，昏天暗地的就像是在刮沙尘暴。正当我举着不是猪八戒的四齿钉耙，和那一堆苞米茬子较劲的时候。惠珍一声好熟悉的呼喊，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初中同学杨柏。她急切的说：“哎呀！可一下在这碰到你了，你咋还干活啊？”
　　 我傻呆呆的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男同学，心恢意冷地回说到：“不干活又能干什么呢？”
　　 “复习呀再考一年。”
　　 “再考还不是一样名落孙山？”
　　 “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考不上呢？！我还在犹豫，柏杨说咱们上下届的同学，都参加了学校办的补习班。你也别多想了去学校复习，我先回家了，明天我在学校等你。”
　　 柏杨走后我的心开始骚动起来，不甘心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在农村一辈子，我想要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再考一次，无论考上考不上，不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经过父母的同意，我开始了每天八公里的走读。快乐的我如同出笼的小鸟，乐颠颠的穿过斜插的小路，哼着歌走过长长的铁路沿线，再经过一大片落叶松树林，就到了公社中学我的母校。
　　 高中毕业以经三年了，从新坐在教室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同学老师都倍感亲切，自己暗暗的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珍惜难得的学习机会。
　　 每天回到家里，爷爷便给我安排了一大堆的活，清理菜园子里的各种枯藤老蔓，填土豆窖，翻好的菜园地在修成垅。爷爷的封建意识比较严重，重男轻女。在爷爷看来，女孩子早晚得嫁人，不如趁着没嫁人之前，多给家里挣点钱才是正经事。以经考了一年也没考上，再考还不照样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爷爷不同意我在考学。母亲心平气和的对爷爷讲：“现在是新社会，男孩女孩都一样，小惠就是嫁人不也是咱家的闺女，她嫁过去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你看着也高兴啊。我听来咱村的知青们说，现在刚刚恢复高考，国家大量需要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将来毕业就给分配工作。人家都是大城市来的见多识广说的还有错？！小惠要是真能考上学，等将来毕业参加了工作，她挣了钱第一个来孝敬您老人家。”
　　 爷爷回敬妈妈道：“我也知道考上学是好事，可她倒是那块料才行啊？！那得多大的雨点才能落在她身上？！孩子不懂事你做母亲的还不懂这其中的理？”
　　 爷爷是死活不愿意让我考学。只要我一看书他就会在外面骂我偷赖，说弟弟妹妹都在干活，你还真好意思看那没用的东西。我偷偷的站在菜园里面哭泣，怨恨自己的命咋这样苦，父母管我爷爷也管我。……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伯母就像那及时雨，不请自来，看到伯母我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我恶人先告状，哭着和她说爷爷竟找我的麻烦，他就是不想让我考学。伯母说道：“多大点事，孩子你先别哭。”她用商量的口气对我母亲说：“大妹子，孩子考学是件大事，可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途。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小惠到我家去住，孩子再不能像我们一样，满地垅沟找豆包，一天累死累活的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母亲幽幽的说：“只欠了生产队一百多块钱。”
　　 “那一百多块钱还少啊？你们一大家人一年也就挣个三头五百的。好，不说这些了，你就说同不同意小惠到我那去吧？”
　　 “她爷爷也没说不让她考，就是现在家里的活多忙一点，老话不是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吗”？！你不也是为了春种的事来的，要不你那有闲功夫来我这里？”
　　 “看你说的明白做起事就糊涂了不是？你知道抢时间种地，那小惠就不需要有时间读书了？她更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等你家的地种完了，小惠的考试时间也过去了。我是怕她去了给你添麻烦，还是让我另想办法做做她爷爷的工作吧。”
　　 伯母接着又说：“有什么好麻烦的？不过是多一双碗筷的事。我那离中学近也有利于孩子复习，省的她一天来回跑十多里路，小惠爷爷的想法根深蒂固一时间很难改变。你也别劝了，就让小惠到我那去，也可以让她爷爷眼不见心不烦。”
　　 我母亲还是不打算让我去伯母家，伯母急了：“大妹子你瞧不起老大姐咋地？咱们虽说不是一个姓，这么多年相处我可是把你当亲妹妹，他哥把他叔当亲兄弟一样看待。看来你是把我当外人了？！”
　　 伯母的话说道这份上，母亲不好再推辞。我的小伎俩得逞了，就这样我借住在了伯母家里。
　　 伯母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人，伯母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我叫她姥姥。大哥和大姐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二弟上高中，二妹上初中，三妹和四弟上小学。伯父在粮库工作，伯母是家庭妇女。那时的我竟然心安理得的去挤占她家的一席之地，现在想想我是多么的不懂事啊，说起来真的很惭愧。
　　 伯母家的生活条件也不是太好，那时候家家白面大米都很少，伯母家也一样，虽说伯父在粮库工作，也是一个月几斤面粉和二斤大米，不像现在吃粗粮是改善生活。伯母为了给我增加营养她没小花费心思。记忆最深的是她把发好的白面擀成一大张面皮，上面放一层烫熟的苞米面，再从一边卷成一个大长条形，用菜刀“嚓嚓”的切成一个个小长方形面胚放进锅里，还没等蒸熟满屋子就飘着一股浓浓的香味。当一笸箩金银双色花卷端到桌子上时！我看呆了，这哪是花卷啊，简直就是艺术品！我都不忍心吃掉它们了。
　　 姥姥呵呵的笑说道：“小惠，你嘀咕什么？快点趁热吃呀。”
　　 伯母也笑吟吟的对我说：“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没什么好吃的，给你一碗白菜炖粉条将就着吃吧。”翠柳二妹咬了一口花卷说：“真好吃，小惠姐你再客气四弟可要吃光了。”四弟说：“我没吃，我给小惠姐留着呢！”三妹也说：“我也给小惠姐留着呢。”伯母呵呵的笑着对伯父说：“云岐你看看，自从小惠住在咱家里，我们的二孩子和大四小子都懂事了。”
　　 二弟只比我小二岁，正是青春期，他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更别说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他多数是在外面的锅台边上吃。伯父嘿嘿的跟着笑，眼神不由自主的往门外看了看道：“嗯，都是好孩子。”
　　 “谢谢伯父伯母还有弟弟妹妹都这么的疼我，这么丰盛的饭菜还说没好吃的!我可不客气了。”一口咬下去，一股苞米面的青香混和着白面的甜香，鼓着食物的嘴含糊不清的赞说着好吃，太好吃了。一家人说说笑笑愉快的吃过了晚饭。
　　 帮着伯母收拾好厨房，我便开始了灯下攻书。万籁寂静，弟妹们都酣然入睡，只有墙上的时钟滴哒滴哒的摆动着那双猫眼，还有我偶尔翻书的哗啦声。伯母悄无声息的为我端来一盆热水，这是在提醒我泡脚的时间到了。伯母说：“女孩子的脚不能着凉，那样会留下腰酸腿疼的病根。年轻时不觉得怎么样，人老了就找到身上来了。”
　　 泡过脚以后睡觉特别的香，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现在，这成了我每晚的必修课，要不然这一宿甭想入睡，习惯成自然啊！
　　 “五一”国际劳动节这天，伯父早早的去单位值班，中午买回了二斤猪肉，对伯母说：“过节了，你晚饭包点饺子给孩子们吃，早点动手做，听说火车站晚上有电影，伯母说现在的天长，不用太着急的，天不黑也演不了电影。”
　　 正说着，翠柳二妹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大声嚷着：“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晚7点火车站放电影《李时珍》。”
　　 伯母笑着说：“这次你没有抢到头条新闻，你爸爸早都说了。”
　　 “我不信，小惠姐，我妈说的是真的吗？”
　　 我嗯哦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姥姥说你小惠姐正在和书唠嗑呢，她不会听见你问的话！”翠柳二妹的一席话说的我们娘几个都呵呵哈哈的笑了起来。
　　 下午二点半左右，伯母就开始忙活起来，她先把和好的面放在火坑上醒着，大铁锅里放小半锅水烧着，我要剁猪肉，伯母说不用，一会让我擀皮就行了。伯母麻利的剁好了肉馅焯好了白菜，于其说伯母是在做饺馅，倒不如说她是在变魔术，只听的“叮叮当当”的一顿交响乐过后，一大盆飘香四溢的饺子馅就调好了。面也醒的差不多了，娘几个围桌而坐，伯母用刀把面分成四分，揉搓成长条揪成小面胚，姥姥边包边往盖帘上摆饺子，翠柳二妹只管包饺子，我擀饺子皮，伯母空下手时也会包几个。伯母包的饺子不像饭店里两手一和就成，也不像姥姥和二妹包的只会躺倒着的懒饺子，她把饺子捏小小的薄边在用母指挡一下。我惊奇地说：“大娘，你包的饺子真好玩！像那天边的一弯新月耶！”
　　 伯母对翠柳二妹说：“一样的话，从你小惠姐嘴里说出来就好听。”
　　 “那是我小惠姐是未来的大学生，说的话都是新词。”
　　 伯母说：“我再包一个式样你看看像什么？”
　　 我停下来看着伯母灵巧的手，三下两下放在面板上一个饺子我一看，真好玩！活灵活显的一个光头麦穗耶！大娘真是心灵手巧啊！
　　 一直摆放饺子的姥姥这时笑呵呵的插话道：“你大娘还有一巧你还不知道呢，她剪的窗花那才叫一个好看呢？！”
　　 我催促道：“姥姥快说，什么样的窗花？”
　　 姥姥故意盯着饺子看不说话。我呵呵的笑姥姥：“您还挺会买乖呢？”
　　 姥姥“噗嗤”一乐，说到：“你大娘会剪老鼠娶亲。”
　　 “老鼠娶亲？!”我惊呀的和不拢嘴。
　　 翠柳哈哈的笑姥姥：“你可别逗了，老鼠还会娶亲，你讲的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我都不信。这会又来老鼠娶亲，哎呀姥姥，你可笑死我了。”
　　 姥姥一本正经的说：“真的，你问你妈是不是有这回事？！”
　　 伯母说：“有老鼠娶亲这回事，我是说剪窗花呵呵。”
　　 姥姥好像得着有理的了，“我就说吗，那些老鼠啊有的抬着花轿，有的吹着喇叭，有的敲着鼓打着镲，呵，前簇后拥的好不壮观。”
　　 二妹止住笑学着姥姥一本正经的样子问：“姥姥你说的这么像，你一定看过老鼠娶亲了？！”
　　 姥姥说：“没看过。”忽地一下"哈哈"的笑出了声，又非常神秘的小说声:"不过我看过老鼠搬家。
　　 二妹大声惊呼：“姥姥，快说说这老鼠是怎么个搬家法？”
　　 “只见那些老鼠都挺着滚圆的肚子，一群半大老鼠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肚子上放着一个鸡蛋，一只硕大的老鼠，使劲咬着躺在地上老鼠的尾巴，拼命的向新家拉去。而那些小不点的老鼠一个咬着一个的尾巴，排成一字长蛇阵，真是看的我目瞪口呆。”
　　 伯母抢着说道：“你姥姥一讲起老鼠的故事能讲《一千零一夜》。什么耗子脸大嫂了，耗子抬猪肉瓣子了好多的故事。好了，这一回子就讲到这里且听下回分解。”
　　 我觉得姥姥讲讲的有声有色怪有意思的，心想，看来这老鼠还挺聪明的，那人应当比老鼠更聪明更有智慧!说不定我真能考上学呢。
　　 翠柳说：“妈，小惠姐还没听够姥姥讲的故事呢，伯母说你们姐俩愿意听，哪天搭个大戏台子请姥姥去讲。这饺子也快包完了，我看看火去。”
　　 翠柳说：“对呀，姥姥今儿咱不讲了，一会看电影去。”
　　 吃完饺子收拾完厨房时间也差不多了，翠柳说：“小惠姐，咱俩早点去站地方，要不就光看别人的脑袋瓜子了。”
　　 我噗的一下乐出了声，“看别人的后脑勺不是更好，我不想去了，我的作业还没做完呢。”
　　 伯母正在换衣服，半新的小开领黄黑褐三种颜色的格布上衣，配一条半新的藏青色长裤，更显得她两腿修长。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怕晒形，俗话叫气死太阳。窄额头鹅蛋形的脸细长的两眼，淡淡的双眉，不大不小稍挺的鼻子，鲜红的嘴唇好像涂过口红一样，那一头自然卷发更是好美好美。我是第一次这么不恭敬的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盯着伯母看，并由衷的赞叹着大娘真美真漂亮。
　　 二妹嘻嘻的笑说：“妈，你的羊毛卷头发真好玩。”
　　 伯母沉下脸假装生气，忽又忍不住“呵呵”的笑着说：“都是和你小惠姐学的啥都好玩。把你妈的脑袋揪下来，你们姐俩拿着当球玩去吧。”
　　 “哎呀，罪过罪过，都是我的错，咋有这样可恶的口头禅，以后再也不敢说了。”
　　 “不过说心里话，伯母您穿这身衣真好看，简直年轻了十岁，是不是二妹？”
　　 “那是，我妈没穿新衣都这么年轻，要是穿上新服那就成咱姐了。”
　　 “你这死妮子没大没小的，你就糟蹋你妈吧。”
　　 姥姥也笑呵呵的走过来说：“看你们娘几个疯的，还不快点走，大四小子和翠兰早走了。”
　　 “伯母我不去了。”我犹豫着说。
　　 伯母瞪大了眼睛说到：“怕耽误学习？一晚上误不了事，你来这二十多天没白天没黑夜的看书，也没好好的休息过，老话说的好，磨刀不误砍柴功，弦绷的太紧会断的。再说了，看电影也是学习呀，只不过是变化一种学习方式。
　　 我嘴上说不去，其实心里早以长了草，我是怕伯母说学习这么紧张你还有心看电影。伯母这么一说，我高兴的转了一个圆圈，搂着伯母的脖子说：“那我听伯母的。”
　　 李时珍的故事深深的打动了我，没有他不畏艰辛跋山涉水倾其一生，寻找草药，并以身试百草的精神，就不会有我国医学的奇葩《本草纲目》。特别是听到他那句“有志者事竟成”的话，我感动的流下了无声的泪水。我默默的下定决心，我立志一定考上学，从今往后我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每当我遇到难题的时候，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特别是我受到挫折失败的时候，“有志者事竟成”就会回响在我的耳边。以于至这句话成了我一生中的至理名言！
　　 我在一个安静、祥和、温馨的家庭环境里，度过了紧张而愉快的三个多月，伯母对我的关怀无微不至。她没有为我讲大道理，她用善良真诚和金子一般的慈母心，深深的感动着我。她无言的支持和鼓励，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动力，我如愿考上了大学。
　　 母亲从老屯送我去火车站，我们娘俩去和伯母的家人去辞行，感谢姥姥时常为我灭灯，我和姥姥还有二妹住在一个屋子的土坑上，姥姥是灯神，她老人家一直会等我脱衣上坑才息灭灯，感谢老实巴交的伯父，他是那样的忠厚善良。感谢懂事的弟弟妹妹，家里有非常安静的环境。我再也说不出心中感谢的话，一下跪在了伯母面，前泪如泉涌。
　　 其实我最要感谢的就是我的大娘，没有伯母就没有我董惠珍的今天，千言万语难以表达伯母对我的恩情。
　　 伯母高兴的泪如雨下，看着我妈语无论次的说：“你看这孩子，小惠，她太那个了。”双手把我拽了起来，我搂着两位母亲，真诚的叫了一声：“我亲爱的大娘，不！从今往后你和我妈都是我的亲妈！”
　　 二弟为我提着行里，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催促说：“妈，小惠姐再不走就要赶不上火车了。”
　　 我们娘几个各自擦去脸上的泪水，依依惜别。我含着眼泪蹬上了西去的列车，开始了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