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恩成仇

我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可是却因为别人的蛮不讲理觉得心里不平衡，以至于儿子都说我有了心结，可这真是冤家宜解不宜结。
　　 第一次认识她是从男朋友的嘴里，那年男朋友决定与我分手，原因很简单：他分配时想留在城里，而我不能。于是我痛快地答应了。经过两个月的反思，最终男朋友还是决定和我一起回乡下，他说是嫂子说：“这年头，遇见一个和自己合适的人不容易。”据说当时为了劝说男朋友，嫂子蒸豆包的锅都糊了。我于是十分感动，下决心以后好好待她。
　　 我是在订婚的的时候认识她的，第一印象总觉得她长得有点特别：脸上有很多红血丝，听人说这样的人很不好相处，但当时觉得她十分会说，还相处的来。毕竟以后要成为妯娌的，我觉得关系没有那么远。
　　 第一年结婚，因为婆婆家里人多，我们必须出去找地方住，这在农村是常有的事情，要不然就得和公婆挤在一铺炕上。我觉得那样很不要意思，这时她发言了：去我家住可以，但是我家可没有被子，还有要自己烧炕，可是一冬天都没烧了。
　　 我还是委曲求全的去了，到那里才发现，一切果如她所说。我决定自己动手烧炕，却发现炕并不好烧，折腾了两个小时，炕还冰手。无奈之下，只好去叔叔家和奶奶勉强度过了一个夜晚，那是我最难忘的一个晚上，第一年结婚竟然睡在别人家，而且经历那么曲折。第二天恰好是大年夜，我们只好委屈和公婆睡在一个炕上，十分拥挤，也十分不方便，我一夜没有脱衣服，然后在初一后仓皇地逃回了我在单位的宿舍。也就是从那时起，我觉得，人，一定要活得像人样，否则居无所心里都不安定，也会被人家笑话。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我和老公都上班，所以日子逐渐好转，但是因为没法定居，总有调动，我们暂时不知在哪里买房子，所以只有攒钱。也就是在这时，老公的身体开始闹毛病。其实也是老公在小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后来上班累了，就又严重了。我因为心疼老公，所以四处陪他看病，但是这种肠胃病很不好好，总是反反复复。一次老公喝了酒，指责我说：“其实我的病与你有这直接的关系：你从小没有母亲，命硬，才把我克的这样。”我当时十分纳闷，反驳道：“你我都是读书之人，不会这么唯心主义吧，你身体的毛病是从小就有的，这与我有关系吗？再说，你玩起扑克来没日没夜，好身体也叫你糟蹋了。”谁知老公满有道理地说：“就是，因为这是嫂子找算命先生算的，绝对有道理。”我气得不知说什么好：“那你就听算命的，我们离婚。”
　　 婚是没有离，可是得到这样的结论我十分感伤：“难道我从小母亲因为心脏病英年早逝是因为我的命吗？”尤其是对嫂子的行为，我十分不解，这不等于挑拨离间吗？
　　 说起老公，那可是个顾家的人，也是一个心地特别善良的人。在我们参加工作五年后，家中小有了一点积蓄，当时嫂子家经济还很一般，于是老公想到了一个帮他们致富的办法：两家合开一个猪饲料门市，钱和贷款我们出，卖货和进货哥嫂的事。
　　 那时我们的工资十分低，不仅搭进了所有的积蓄，还求人借了贷款，我和老公心理压力都很大，因为就光借的钱就够我们还一年的。实指望饲料门市能赚钱。可是，我和老公因为离老家远，都不能参加管理，卖了钱都是哥嫂拿着，也就是在那时，哥嫂学会了打扑克，等到年终算账时，不仅没有赚，除去他们的工资，刚回来本钱，那还要算上所压的猪饲料。就这样，我家一下子没有了存款，当时嫂子说得特别的好：“放心，钱就算存在我们这，等你们买房子，我们一定全额还你们。”考虑到没法参与管理，越陷越深，我们决定抽身出来，把门市全部给他们，但是钱却一分没有拿回。
　　 谁知时运不济，也就是在那年的夏季，因为闹猪瘟，所有仔猪所剩无几，猪饲料根本卖不动，于是饲料门市被迫关门，而我们的钱也全部砸进。
　　 对此我十分不满，我平时很少花钱，对孩子和老人也够花就可以，总觉得人过日子如果没有新房子就心里没底。可是到头来呢，竟然分文没有。可是不平衡也没有办法，善良的人有时总是受到伤害的，最后嫂子总算给了句痛快话：“你放心，用你们的钱，我们一定会还的，你们不要害怕。”
　　 好像是就把还钱的日子定位在了我们买房子，所以只要我们不买房，嫂子一概不谈钱的事情。有时，看见他们赚钱了，大人孩子过年穿的新鲜体统的，我的心里就是不平衡：凭什么欠人家的钱不还，自己打扮的那么好呢，难道不知道欠债还钱吗？更叫人气愤的是：有一年，大哥去鄂尔多斯挣了大钱，全家人竟然打车去城里，又是买洗衣机，又是买冰箱，花的不亦乐乎？我每年挣工资，也舍不得那样浪费啊？还有，两口子从此打扑克更盛，谁也不管家。我气得没有办法。
　　 老公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批评我：“瞧你就是眼红，到时候你买房人家会还你钱的。别挂在心上了。”
　　 我也只好勉强放下，可是心里感觉很不是滋味。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想到这些钱会无本可归。
　　 日子就这样忍气吞声的过着：不能去要钱，看见人家大手大脚又心里不平衡，房子也一直没有买。三年前的十月，大哥突然在鄂尔多斯打回电话：“因为接近一个月高烧不退，大夫怀疑得了什么大病，需要做进一步的病理化验。”
　　 老公一听就急了，赶紧和他一起到了市医院进行深入检查，结果出来时，我和老公都傻了眼：胆管癌，最多半年的寿命。
　　 老公哭的死去活来，不能接受四十几岁的哥哥将不久于人世，他决定孤注一掷：手术治疗，而且决定瞒着嫂子进行手术，怕嫂子着急，这样全部的重担就压在了老公的肩上。
　　 大哥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其中有两次将老公叫进手术室商量，老公承受不住，两次昏死，但是还是没有告诉嫂子。我们也搭进了好几千的手术费，至于多少老公没有对我说。
　　 手术做得较为成功，把所有已经发现癌细胞的部分，包括十二指肠和一部分肝脏全部切除。这时，老公才放下心来，嫂子却根本不知其中的情况。
　　 大哥手术出院后，我一直劝老公把实情告诉嫂子，因为毕竟后面的恢复期她一直在身旁，可是老公执意不肯，怕是嫂子一旦知道告诉哥哥，引起哥哥的怀疑，也怕嫂子压力过大，没法支撑。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叫老公不得不把事情告诉嫂子。她以为哥哥回去后就万事大吉了，于是开始和哥哥吵架，开始没黑没白的打扑克，于是老公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了嫂子，嫂子听后当时很后怕，可是过了不久，又开始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根本不格外地照顾哥哥。当时老公以为哥哥得病也没事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手术后第二年的五月，哥哥去市医院复查，令人震悚的结果出现了：哥哥的肝上和淋巴上都发现了肿瘤，而且长势非常快。经过做病理后确诊：全部是恶性肿瘤。
　　 看来还是当初的恶性肿瘤扩散了，大夫说过，这样的情况只要出现就无可救药了。这一次哥嫂都傻了眼，但是没有办法，只要进入县医院进行维护性治疗。
　　 病情发展的很快，尤其是疼痛越来越厉害，医院的杜冷丁注射量越来越不管用。一家人开始四处淘弄止痛药。
　　 我当时刚刚上网，听一个北京的网友说，李嘉诚基金会可以免费给癌症病人提供止疼的吗啡片，效果很好，但是没有北京的户口是不行的。后来，这个姓李的网友还帮忙弄了近一千片，提心吊胆的邮寄给我，因为如果被抓住，属于违禁药品，要摊上官司的。可是我是个心软的人，不忍心哥哥受疼痛的折磨，决定冒险求人，总算弄到手了。那些药在哥哥后来的止痛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为了表示感谢，我自己花钱买了礼物送个网友，当时嫂子也千恩万谢。可是因为债台高筑，她也力不从心。我觉得，只要能用自己的力量帮亲人做点什么，也是很心安的，毕竟是一家人。
　　 也就是在那年的夏天，我们在县城借钱买了楼房，大哥因为正在县里住院，还忍痛特意去楼房看了看，很不好意思地说：“唉，本来说你买房的时候还你钱的，现在还不上了，等以后吧。”
　　 我和老公都没有说什么，人都到了这个地步——病入膏肓，说别的还有用吗？嫂子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理解她的心情，她顾不了那么多，一个病人已经够他忙活的了。
　　 那些日子，是我家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因为两家老人经济情况都不好，所以我们一文没要，除了自己的一点积蓄外，还和同学同事接了五万，房子贷款按揭了十一万，小日子一下子过得特别紧张。而且恰好那一年儿子考上了大学，紧张的成分又近了一层。真是一分钱也舍不得乱花，我常常想：如果借给嫂子的钱还了，也许会解燃眉之急，可是现在有什么用呢？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呢？
　　 半年后，哥哥的病越来越严重，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哥哥只好回家维持治疗。其实，那一年为了给哥哥买杜冷丁，我和老公每天都要去医院开两只药，一直到把医疗卡上的钱全部用完。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些，我们也要过日子的。
　　 终于，看看大哥实在是不行了，公公叫回了老公商量，说是已经快四十的人了，死了不能没有棺材，可是公公哪里有钱买，于是可怜巴巴的看着老公。
　　 我当时也在场，直接就急了：“爸爸，如果给你买棺材，我们天经地义，凭啥我们要给他买，关键是我们也没有钱，难道要借钱给他买吗？”
　　 公公就不说话，只是哭。老公也只是哭，觉得手足一场，不能看他走得那么惨，最后还是答应了。其实那时嫂子已经准备好了改哥哥买棺材的钱，既然老公给买了，她竟然什么也没说。我当时就十分不解。一千多元，老公也是借钱买的，不仅嫂子借的钱没有还，还继续借钱往里搭，我真是觉得无法可想。
　　 哥哥病重的前一天下午，老公去看哥哥，发现嫂子没在，竟然去玩麻将了。老公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哥哥咽气之前，嫂子还在告诉大家哥哥是如何得蛮不讲理，什么时候咽气的都不知道，
　　 丧事办完的时候，有人问嫂子：“发送他你花了多少钱？”
　　 嫂子用很纳闷的口气说：“不知道呢，反正我借的钱没花到，还进了好几千元。我也纳闷呢。”
　　 我当时气得火冒三丈：“你难道不知道谁花的钱吗？棺材是你二弟买的，火化的钱是你三弟花的。”
　　 “是吗？”她不紧不慢的，“我还真不知道。”
　　 人啊，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良心。
　　 大哥丧事后，三弟和老公郑重其事的告诉嫂子：我们花的钱都是为了我哥，加上原来欠我们的钱，无论多少都不要了。
　　 嫂子听后竟然没多说什么：那，合适吗？反正这些外债，我是没时间还你们的。
　　 我气得几乎要晕过去，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
　　 再后来，我每次回婆婆家见到嫂子，她说话都不冷不热的，而且再没说起我们借给她的那些钱。
　　 再后来，嫂子又嫁人了，买了很多东西，腰包又鼓了起来，又开始满世界的打麻将，俨然什么也没有发生，活得特别滋润。
　　 再后来，嫂子见了我，竟然连话也没有，只有在大哥三周年祭日时勉强说了一句：“哎呀，她也回来了。”
　　 再后来，我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人都说，人活着要讲良心，人在难处帮一把，要用一辈子偿还，可是嫂子是怎么想的呢？我始终不明白的是：就算没有恩情也有苦情，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呢？
　　 而现在，我的日子仍然不是十分充裕，但是我却试着忘记这一切。是啊，人生有很多东西值得在意，但是如果都放在心上，那会身心疲惫的。也许是大恩成仇吧，那么就更应该放弃了，何苦拿别人的仇劳累自己呢？既然自己是问心无愧的，金钱乃身外之物，善财难舍，舍了，就权当是积德行善吧，我不相信有上帝，但是我觉得上帝就在每个人的心里。无论如何，行善总该不是罪恶吧。
　　 于是，轻轻地放下，连同一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