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老李砌院墙

今天好像是黄道吉日，我的房东老李要开始垒院了！
　　 自我到我们单位在建的一条山区高速公路施工项目部蹲点后，便一直借住在坐落一个山坳间的小山村中的老李他家。
　　 老李家在村东头上，去年刚盖了一溜五间崭新的红砖平房，但没有砌院墙。从我住进他家那一天起，老李便天天叨叨一遍两遍，说他明天就要垒院墙。
　　 但多少个明天过去了，我们施工的桥墩都高高的矗立起来了，老李这院墙施工都毫无动静。老李媳妇每次听见他叨叨，总是不屑一顾地撇一下嘴，从不搭话，她早已听烦了。
　　 一大早，老李就把吃饭用的小圆桌放在了没有院墙的院子里，并让他媳妇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块红布铺在了圆桌上。他则把在堂屋里板柜上敬奉的那尊细瓷菩萨，小心翼翼地请了出来，端放在圆桌中央。
　　 随后，老李认真的、虔诚的、并念念有词的敬了供，上了香，还焚了一叠黄表纸。最后，他竟然趴在圆桌前，煞有介事地磕了几个头。院里的地面虽是土地，但我还是听见了他额头撞地时的“嗵-嗵-嗵-”三声响。
　　 我看老李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毕恭毕敬的神态，简直就是在迎请玉皇大帝手下哪位分管基建施工的神仙大人，那阵仗好像是必须得到大仙的恩准，他才敢动土。
　　 老李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在吃早点的我便打趣道：“老李，你这开工仪式还挺正规，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就是人少了点，没有我们的开工仪式隆重。要不要我去把村长请过来，再来个领导讲话？顺便剪个彩？”
　　 老李抹了一把额头上粘着的土，冲我笑了一下：“嘿嘿，老哥，弄大了我可承受不起，这可是我们这里的祖传老规矩，本地特色！”说完，他从圆桌上拿起一包大地红，一边撕着包装纸一边对我说道：“不过还得劳驾老哥你点一下鞭炮。”“我？”“对！你老哥面相好，借你个福相，图个吉利！你点炮，我动土。”
　　 我乐了：“就凭你老李这几句美言，这个忙我也得帮。”说实在的，我有好多年都没放鞭炮了，在家里这些事早就让孩子承包了。
　　 我这边点火放炮，老李则拿着一把尖头铁锹摆开阵势。鞭炮刚响，老李用力一脚把铁锹头踹入土中，院墙施工开工仪式便到此结束。随后我去了工地，老李则去了村里。有一家人娶媳妇，请老李当司仪。在村里，老李是个热心人，谁有事都找他。
　　
　　 第二天地基整好后，我发现干活垒墙的仍是他一个人。
　　 我看到那一大堆石头都发愁，大个的足有二三百斤！不知他一个人如何能搬得动？
　　 我问老李：“你怎么不找些人手帮忙？”老李说：“找人是要花钱的！”我感到好奇：“找亲戚朋友还要花钱？”“不花工钱，也得花饭钱酒钱。”“天啊！你老李可真是够仔细的！看来你老李热心给别人帮忙，是混吃混喝去了！”
　　 正在摆弄石头的老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憨厚地笑着说道：“农村跟你们城里不一样，这盖房子已经够麻烦人的了。我们这里又没有贼，这院墙什么时候垒好都行。我慢慢垒着，反正现在地里没多少活了。”老李随后压低了声音：“不怕你笑话，给你开个玩笑。我们这里人常说，媳妇好，不垒墙。你说这没有院墙，哪有红杏出墙一说？老哥你说对不对？哈哈哈哈——”他一边笑着一边往厨房里扫了一眼，他媳妇在里面。
　　 老李真把我逗乐了。我指着那些大个的石头说：“这么大的石头，我看就是咱们俩都不一定能搬得动，你一个人咋能把它垒到墙上？”老李笑声更大了，指指我：“你太小瞧我老李了，今天是好日子，就叫你见识见识我老李的本事。”
　　 说完，老李拿起手锤和一把尖头錾子，蹲在一块大石头旁，一手握錾，一手持锤。只见锤头上下飞舞，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没一会儿，便在大石头上錾了一条白印。随后他在白印上均匀的打了两个小凹坑，接着又在凹坑里敲进两个更粗的尖錾子。然后站起身来，抡起了一把十八磅的大锤，熟练地打在粗錾子上。铛铛没抡几下，那块大石头便很听话地“啪”的一声，齐刷刷地裂开了。
　　 老李蹬了一下那块较小的石头，转过脸骄傲的对我说道：“你看看，这么大的石头我能搬不动？”
　　 确实，这样打出的石块大小均匀，而且有棱有角，老李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搬动了。但毕竟只有他一个人，又开石料又垒墙，还得时不时地出去忙一些村里地里的事情，垒墙的进度自然十分缓慢。一个星期下来，老李只垒了一个墙角，而且还不够高。
　　 有时候他媳妇要过来给他帮忙，都会被老李呵斥的悻悻作罢。
　　 我问老李为什么不让媳妇帮忙，还要发火？老李摇摇头：“石活是男人干的，女人掺和，磕一下碰一下，伤了还得有人伺候，到时候谁做饭？咱俩怕连饭都吃不上！哼！”
　　 我替他着急，吃晚饭的时候我对他说：“老李，我劝你还是最好多请上几个人，你一个人干，我看比垒长城还垒得慢！”
　　 你猜老李怎么说？他不说他是舍不得花钱雇人，而是嘬着旱烟袋慢悠悠地说：“垒长城垒不完是要杀头的！我垒院墙，就是要当一回你们那里的秦始皇，看我老李垒不完，哪个狗杂毛敢动我半根指头！哼！”
　　 他媳妇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撅着嘴应了一句话：“哼！哪有皇帝搬石头的？”
　　
　　 自打住到老李家以来，我就觉得老李过日子很仔细，但说他到底吝啬还是不吝啬还真不好说。
　　 比如说这吃饭，我基本上是在他家吃，伙食费包月。每月给他交的伙食费，用于我的饭菜绝对是绰绰有余，并且我还常常到工地职工灶上去吃，或者去陪业主监理吃饭，又给老李省了不少饭菜钱。
　　 我在老李家吃饭，他每顿都让他媳妇给我单做两菜一汤，菜是一荤一素。但他们两口子吃饭，却很少炒菜，一盘浆水菜，或一盘咸菜就能对付一顿。有时他俩吃些什么拿不出手的东西，还背着我。
　　 只有他女儿领外孙子回来时，才跟我吃的差不多。有一次他女儿走了，老李竟冲他媳妇发火：“叫你少买点肉你不听，看剩下一堆都浪费了！”老李媳妇嘴一撇：“浪费了？最后还不是都到你那狗肚子里去了！”老李却不生气了，嘟囔道：“我吃那么多肉干啥？多大年纪了难道还要去配种？”
　　 他媳妇可真生气了，把手里没洗完的盘子冲案板上一摔，撅着嘴扭头就出去串门子去了。
　　 再比如说他从山上往回拉砌院墙的石头，他请在外村住的小舅子开来一辆机动三轮车，一共拉了三天。小舅子临走时，老李媳妇硬塞给了她弟弟一百元，说是“加油钱”。
　　 哪知老李有意见了，当天晚上两口子就吵了起来。开始吵时我并没有听清楚为什么。当他两口子激动后，声音大了起来时，我才听见老李媳妇尖声喊：“就是在外面雇上一辆三轮，你一天也得出八十元！三天多少钱？”老李那边则瓮声瓮气的说道：“雇是雇的话，谁叫他是你弟弟！咱管吃管喝还不行？还得管盘缠？！这是哪门子亲戚？我给你家干过多少力气活？咋就不能抵一下？”
　　 后来两个人声音小了，不知结果谁赢谁负，反正第二天，老李两口子谁也不理谁。
　　 两个多月过去了，老李的院墙初具规模，只差大门附近的院墙了。这天，我一见到老李就问：“老李，什么时候竣工？我贡献一瓶酒，不管完工时让我放不放炮，咱哥俩都得喝两盅庆祝庆祝！”老李笑着戗我：“不竣工咱俩就不能喝了？现在喝垒墙才有劲！”
　　 真没办法！后来几天，把我贡献的几瓶酒都喝光了，但院墙仍未完工。
　　 五月十二日中午，我和老李又喝了一瓶“贡献”酒，便一直呆在房子里汇总工程施工资料。
　　 突然，我觉得头有些发晕，感觉地在动。我喊道：“老李！好像是地震了！”此时躺在堂屋里硬沙发上的老李，半醉半醒的说了句：“地震？地震了你怎么不跑？”
　　 这时我感觉一切都在晃动，真是地震了！我连忙冲出房间，跑到堂屋，拽起老李就往出跑。老李媳妇凄厉叫喊着，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这时第二次震波传过来了，地抖动的很厉害，人已经几乎站不住了。
　　 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院子，刚来到院外路边上，就听见轰哩轰隆一阵响。惊恐中我回头一看，老李那未完工的院墙倒了大半，一阵灰雾迷蒙。
　　 老李媳妇连惊带吓，扯着嗓子哭嚎了起来：“房子！房子！嗷——嗷嗷——”老李倒是沉得住气，大声呵斥道：“你没长眼！房子没倒！只有院墙倒了，你嚎啥！”
　　 老李媳妇顿了一下，睁开眼瞧了瞧，转而又嚎：“院墙院墙！院墙倒了——嗷——嗷嗷——”
　　 此时全村已是鸡飞狗跳，人喊驴叫，乱成一片。
　　 我连忙过去扶住东摇西晃的老李媳妇，刚要劝几句，老李那边又喊道：“臭婆娘！墙倒了你嚎啥！垒墙又不花钱！你给我好好呆着！别回房里！”说完，老李便撒开腿向村子里面跑去。
　　 地震一会儿就过去了。我站到老李剩下的那堆石头上，向村里望了望。还好，万幸！没看见村里的房子有倒塌的。
　　 我简单安慰了一下老李媳妇，便向工地跑去。
　　 晚上回来，老李媳妇撅着嘴告诉我，老李领着几个人把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两位五保户老人抬了出来，像伺候他父母一样，在村里东家串西家跑的呆了一下午。好像地震只震别人，把她一个人撇到家里。
　　 我扭头一看，只见老李正把耳朵贴在冰箱上听着什么，样子十分认真。当着老李媳妇的面，我还真不知道是该批评老李还是该表扬老李，只随口说了句：“人只要没事就好！”
　　 老李媳妇接着说道：“地震把冰箱摇倒了，不知道摔坏了没有？”这个冰箱是我来了以后，老李才买的，说是为了保证我的饭菜质量，他采取的重要措施之一。
　　 老李这时转过头来，对我嘿嘿一笑，又对他媳妇说道：“冰箱好着呢，我听见里面响了，可能是里面的灯泡摔坏了，损失不大！几块钱的事，就是那几个鸡蛋可惜了！”
　　 通过电视和各种信息渠道，我们得知了四川汶川山区发生了特大地震，灾情还不明朗，但从总理立即赶赴灾区的情况看，问题还是很严重的。
　　 项目经理带着项目部几位干部来到我这里，开了个闭门会议。因为我们施工队里有几十位家在灾区的农民工，在得知家乡地震消息后，便全聚集在项目部打探消息。项目部里比较乱，所以会议地点放到了我这里。
　　 我们总结了工地受损情况；部署排查地震对各构造物的影响；研究了如何安抚家在灾区的农民工；提前发放工资；安排车辆让他们返乡救灾等等等等事宜。最后我送项目部几位同事出门时，还说着捐款救灾的事情。
　　 刚把人送走，正在看电视的老李站起身来，神神秘秘地拉住我，来到了我的房间。他压低声音问我：“你们要给地震灾区捐款？”我点点头：“对！这是单位上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捐多捐少是自愿的。”
　　 老李说：“算我一份行不行？”我愣了一下，说道：“不行，车走车路，马走马道。你要捐找你们的组织去捐！”
　　 老李笑了：“这不是跟你商量吗？你不知道这农村跟你们城市不一样，捐款有些麻烦！”
　　 我有些不解问道：“怎么麻烦？”“劳驾你老哥小声点！你不知道，都是乡里乡亲的，知根知底，捐少了我拿不出手，捐多了，嘿嘿，麻烦更多！人家还不当我有多少钱呢？”
　　 “那你自己到红十字会一捐不就行了，他们会给你保密！”“到红十字会？这里哪有？还得跑到县里，我哪有那工夫？有工夫我还要垒院墙呢！”
　　 看着我一脸疑惑不解的样子，老李又冲我诡秘的一笑，接着说道：“老哥，开工时我叫你放鞭炮没错吧？你有福相，我绝对没看错。你说是这大门要是早早就垒好了，地震时咱们往出跑，你说这掉下来的石头是砸你还是砸我？有看病的钱还不如捐了。”
　　 我问老李准备捐多少？老李伸出一根指头。我说：“十块？”老李把指头变成巴掌，拍了我一下：“十块我求你干啥？”
　　 我又问：“一百？”老李把巴掌摇了摇。我有点吃惊了：“一万？！”老李这回是先摇巴掌后摇脑袋：“我哪有那么多钱？我要捐一千。”
　　 一千！我一下子觉得面前的这个老李，个子一下高了许多。我才准备捐五百，恐怕在全工地也是多的了。这连肉都舍不得吃的老李，竟然要捐一千元！令我不太相信。
　　 老李接着说道：“刚才看电视，这次地震，我看严重得很，受灾的老乡苦大去了！有难就得同当！”
　　 在我向他再次确认捐一千元后，老李却开起了玩笑：“你不信？我咋就不能捐一千？我还想把媳妇捐出去，但怕咱俩没饭吃！还怕哪个慈善单位不敢要！你信不？”
　　 哎呀，这个老李，真叫人没法说。
　　 我说：“老李，你可想好，我们可是个单位，不是慈善机构。就是你捐了，可能连个名都留不下。”老李又拍了我一下笑道：“正因为你们是这么大的一个单位，我才相信，你们单位上还能把我这点钱弄去给你发奖金？操那个心！再说了，一千元你们还能让我到电视上举牌牌？嘿嘿嘿嘿——”
　　 在老李强烈的，甚至有些乞求的要求下，我最终答应了。
　　 虽然老李是在我们项目部捐的款，出于老李保密的要求，我还是抽空亲自去了一趟县城。在红十字会，我以老李的名义，把一千元捐了出去，并给老李带回来了一份收据。
　　 谁知老李看到那份收据后，竟然显得有些不高兴，说道：“老哥，我冒犯一句，你老哥还是没有把我当成兄弟！”
　　 我突然感觉好像是什么地方做错了。看着他正吃力的往院墙上搬石头，我连忙过去帮他。不仅是这次，而且从这次以后，只要有工夫，我就一直帮他垒院墙。我还跟他学会了如何开石头。
　　 这个老李，竟然把我打的两块，比他打的水平差远了的石头，堂而皇之的安放在了大门柱的顶上。还对我炫耀说：“这下我可以向村里人吹牛了！城里来的大干部，都帮我下苦垒院墙，而且还自带饭伙钱！哈哈哈哈——”
　　
　　 那院墙终于彻底竣工了，我和老李都长长的舒了口气！
　　 晚上，我俩喝酒庆贺时，老李端着酒杯说道：“老哥，你看看，我这院墙怎么样？全村都没有我家这么气派的院墙吧？不是老李我吹牛，长城上的石头都没有我垒得好！垒长城的人没有工钱，还得受苦受难！咱把省下的工钱捐了，那是救人危难！农村人挣钱不容易，这钱就得用在刀刃上。老哥，您说我说得对不？哈哈——来！老哥，干杯！”
　　 我端着酒杯，望着窗外那刚垒好的院墙，心中感慨万千。银色月辉下，那由一块块青石叠成的院墙，敦实规整，浑厚质朴，我也想起了长城……
　　 那晚，我和我的房东老李，都喝得有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