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自受

她大学毕业在这个厂财务科工作快十年了，上上下下都认为33岁的她很有前途。
　　 钱巴留做了十年的财务科长。他亲手接来一派欣欣然的她，安排会计办公桌前就说，好好干，你有前途。
　　 头两年，她记账，然后审核材料，后来搞成本核算，慢慢的，她当了管报销的会计。当然，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钱巴留对她越来越信任，厂里很私密的事都跟她一个人悄悄地说。她也慢慢地学会了巧妙的帮他处理越来越多的请客送礼费。
　　 钱巴留说你好好干，我的位置将来留给你。
　　 仕途当然好，何况财务科长这一职位，抵得上十个车间主任的权威。为了钱巴留这句承诺，她绞尽脑汁地帮他处理一些违背会计准则的业务，使其尽量符合财务规定。
　　 钱巴留有远见，在她工作八年头上，他被提升做了副厂长兼管财务。钱巴留带有一丝歉意地说你……还得好好干，我会安排好你的。她就依照往常，将他的招待费打到各个车间的成本里去。
　　 第十个年头上，忽一日，纪委通知她审查财会帐目，希望她配合。她很配合，但死也没承认她通过什么渠道报销了钱科长——钱副厂长请客送礼的发票，全厂二十多个车间，很好隐匿掉钱副厂长的费用。纪委都是些半懂不懂的混子，对财务账目弄不出个一二，最后向上级汇报：账目清晰，无有违背财务制度迹象。
　　 三天没睡接受财务大审查，她以骄傲的姿态，走出了压抑的工作室。
　　 钱副厂长在纪委走了之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觉得那一眼真是意味深长。
　　 她大模大样地回家休息了七天，她知道，她有预感，大的人事变动就要开始了。她要养足精神，迎接未知的变化。至少，她可以表面平静，但内心欢叫地坐在那把科长的大皮转椅上。
　　 七天后，她上了班，当走进一楼她的办公室，她突然发现她的办公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这个青年很礼貌地说，我是刚调过来的，姓李。
　　 她调头到科长室，另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女人坐在她日思夜想的转椅里，说，你好，我是刚调过来的，鄙姓胡。
　　 ……胡科长？
　　 是。您是黄会计——
　　 她突然在这个漂亮女人面前气馁了，她感到眼前金花四溅。
　　 黄会计，是这样，您的组织关系已经到组干科了，具体分到哪里只有问他们了，很抱歉，我还能为您做什么？
　　 她还能要求人家做什么吗，她转身乘电梯到十一楼，她敲了副厂长的门，厂办秘书拿着抹布走出来，哦，是黄会计，钱副厂长已经升任一把手兼党委书记了，在十二楼。
　　 钱厂长的风纪扣系得很严实，头发一丝一丝地贴住光秃秃的头顶。
　　 她想说什么，突然什么也不想说。
　　 他显得很镇静，眼睛看着窗外，两个大姆指相互绕着，半天才有些困难地说，我没遵守承诺，对不起。这么大个厂，谁敢用一个不遵守规章制度的人呐！希望你能理解。我会给你安排个恰当的……位置。
　　 她恶心，想吐，忍了又忍，换上一个僵硬的微笑。
　　 她摇摇晃晃地返身下楼，空气里浮着工厂独有的金属腐蚀的味道——这味道又硬又冷！再回头斜睨高耸的办公大楼时，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