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亮前盛开

它注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它知道。
　　 它的花期太短，从盛开的那一刻算起，只有短短的三十分钟，一千八百秒而已，剩下的便是凋谢和枯萎。这三十分钟的美，虽然比昙花还要惊艳，却不会有人知晓。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整整的五个小时。
　　 周围一片寂静。虫子睡了，石头睡了，月亮和星星也躲进云层进入了梦乡。
　　 那个采药的汉子肯定也睡了吧。他一定是将采到的草药安顿好，然后洗去一天的辛劳和疲惫，美美地喝点自家酿造的甜酒睡了吧。它想起那个汉子见到自己后所说的两句话，一句是“可惜了”，一句是“我明天再来”。
　　 它当时便读出了采药汉子满眼的惋惜。他明天真的会来吗？那时的我还会是今天的我吗？
　　 它的头突然剧烈的痛，像是要撕裂开来。它知道自己的盛开已经是迫在眉睫，任谁也阻止不了了。
　　 我本不该在这里的，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暖暖的南方，相亲相爱地生活在暖暖的种植园中，无忧无虑，开心快乐。那只可恨的鸟儿怎么单单就挑选了我，飞过千山万水，将我扔在了这寒冷的悬岩峭壁的缝隙中，孤独地挣扎在这道潮湿而贫瘠的缝隙中，星月作伴，风餐露宿。野鸟啄过我的嫩芽，虫子啃过我的根须，太阳晒裂我的嘴唇，雨水妄图将我推向深渊……
　　 只有今天，才得以见到曾经是那么不屑一顾，甚至唯恐避之不及的生物——人。可惜，他也不能见到我一生中最美的那一刻。
　　 我是坚强的，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的生存。它痛心的同时又有些自豪，腰杆好像也挺得更直了。
　　 为了生存，它透支了太多的营养和精力，从而在这个狭窄的空间，站稳了根，长出了叶。只是它的花期也由原本可以拥有的六个小时缩短到了如今只能勉强维持的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已经足够了，只要我曾经美丽过。它极力地想要说服自己。没人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自己知道我曾经是多么美丽。
　　 只剩下二十分钟了吧。它感到花瓣在一叶叶一列列向外舒展，迎着寒风颤动。花瓣的颜色鲜红，沸腾的血液在花瓣里来回不停地奔腾。
　　 如果我不是在这里盛开多好啊！如果我能和家人朋友同时盛开，那将是一幅多么盛大而热闹的场面：会有浓浓的喜悦和彼此的祝福，会有相机在一旁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会有专人在我们最美的一刹那将我们的花朵摘下并细心地分类包装和保管——一些被插进精致的花瓶，一些被制成珍贵的药材，一些被做成真实的标本……留下的那些将结出成熟的果实。无论怎样，那都将是我们一种生命的延续，另一种生命的开始。现在，我只能在黑暗中孤独地等待凋谢和枯萎，不再有一丁点的作用，不再有一丁点的希望，甚至没有谁知道我也曾经盛开过美丽的花朵。
　　 如果我也能在阳光下绽放该多好啊！即使将三十分钟再缩短到十分钟，不，三分钟，我的花瓣和花蕊也能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这时，它金黄色的花蕊在血红色的花瓣的呵护下，粉嫩嫩地露了出来，像个害羞的孩子，偷偷地扭动着身子，好奇地张望着这个漆黑的陌生世界。咦！花蕊惊喜地笑出声来，它隐约看见了云层缝隙处有颗打着呼噜说着梦话的星星。
　　 只有一颗，但是一颗也就足够了。
　　 该是倒计时了吧？它听到了花瓣飘落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一瓣，一瓣，悄悄远去，消失在陡峭的山崖深处。它的心紧缩，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它的心捏得粉碎，然后又糅合纠结在一起，越来越痛，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第二天一早，一个背着草药篓子的汉子爬上了悬崖。悬崖的缝隙中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杆子在风中摇摆，杆子顶端结着一个深红色的果实，红得耀眼。
　　 汉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果实，说，可惜啊！
　　 来年的春天，汉子的门前长出了一棵棵茁壮的幼苗。
　　 苗破土的时候，阳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