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专栏*空庭』老少年
作者: 葛芳
时间: 2013-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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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中最长辈分的姑婆阖然长逝了,以她为原型的小说《老少年》也刊发了。仿佛是现实与虚构的暗合。傻女阿妹仍顽强地生存着。每次我回老家碰到时,她总会拍打我的肩膀,
家族中最长辈分的姑婆阖然长逝了,以她为原型的小说《老少年》也刊发了。仿佛是现实与虚构的暗合。傻女阿妹仍顽强地生存着。每次我回老家碰到时,她总会拍打我的肩膀,憨憨一笑,说“嘿!”
1.
刚刚下了一场雨,院子里有些凄紧。一只只橘子尖儿淌着水。氿婆早就醒了,看窗外的天色,竟有几丝淡紫的光辉。她已经做了两个小时的早课,四千遍阿弥陀佛念下来,一点也不觉得唇干。今天月半,照例要去水月庵。花萼村的那些婆子们去烧香念佛,她们成群结队的,故意撇下氿婆。氿婆也习惯了,知道她们嫌弃她,嘴上不说,眼珠却乱转。
氿婆走过村口的时候,特地绕到方形古井边照照自己的身形,发髻完整,头发梳得滑溜,并不见稀少。青布衫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皱褶。别说是氿婆,村上人都喜欢这口古井,这里的水清爽、洁净,细品还有一股甜味。井口四四方方,足有两个平方大,可以算得上一口池子了。最关键的是它的来历。据说乾隆下江南,巡游花萼老街时,当地人掘井取水,以供御用,乾隆饮后赞不绝口,花萼村的人都它称“乾隆古井”。
氿婆小脚一步步往前挪,刚想去敲鲁阿妹家的门时,门吱呀开了,阿妹探出脑袋,憨憨一笑,两手交叉,手里捧着一个刚从藤上摘下来的青皮大葫芦。氿婆说:“要这个东西干什么?快放掉!去晚了要没有位置的。”阿妹头发蓬乱,一条辫子歪在边上,她的头和胸前的葫芦一样奇大,这时摇晃起来,像个失重的不倒翁。氿婆也不和她分辨,拉起她的手就往三茅峰的水月庵赶。
果然,一路气喘吁吁赶到庵堂时,佛事已经开始,氿婆转了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两个蒲垫和鲁阿妹跪拜下来。住持在讲经,讲释迦牟尼舍身饲虎的故事,氿婆听过很多遍,不由打了个哈欠。她向四周瞄了一眼,发觉前头两个婆子交头接耳,眼神也在她身上来回扫,氿婆忍不住生起气来,看什么看!
最让氿婆受不了的是,那些婆子们看着鲁阿妹晃着葫芦脑袋口中念念有词时,会故意过来搭讪,问:“阿妹,你什么时候结婚,请我们吃喜糖啊!”阿妹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特别害羞的样子。婆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呸!这些老不正经的,和一个傻子去开玩笑这不是作孽吗!
氿婆教阿妹念:“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阿妹跟得很快,“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阿妹念经文时,犹如在唱歌,一句连一句,摇头晃脑,特别富有韵律感。氿婆特别佩服她这一点,氿婆有时想,阿妹其实一点也不傻,傻子会背书吗?会背这么难的经文?让氿婆耿耿于怀的是花萼村有二个婆子笨得离奇,开口闭口只会说阿弥陀佛,连阿妹也不如,竟反过来取笑,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哦呦呦,修行人怎么能咒人家死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氿婆赶忙紧念几声。
整个观音殿烟雾缭绕,鸣钟击磬。氿婆跪得久了,觉得腿脚有些发麻,刚想立起身子来松松,只觉下身一股液体涌出,她脸色憋得猪肝红也无济于事。头皮发麻,脑子轰轰作响,一会儿内裤已湿淋淋的一片,她只能猫着身子溜到卫生间,从包裹里取出备用内裤,往裆里一夹。
再回到刚才念经的地方,周围一圈人全逃走了。她们闻到她裤裆里的尿骚味了,指指戳戳,不知道又在嚼什么舌头!她感到愤懑,害这个毛病几十年,不知受了多少冤枉气。只有阿妹贴心,阿妹眼目无神,行动呆滞,但会攥紧她那双苍老的手,冲她笑,并大声叫她姆妈——姆妈!
2.
氿婆伤心的是,她从没有真正做过姆妈。
氿婆,瘪嘴,宽额头,左腿有点小瘸,但不碍事,爬山却很利索,常去三茅峰西北麓的水月庵。氿婆的故事,用两个字来概括:离奇,离奇得有些悲凉之意。
她排行老大,左手有六个指头,别看氿婆青布灰衣一副素淡的样子,年轻的时候俊雅过,心思也俏皮得很。据说老镇青石板上穿街而过一个男人:奇高,戴眼镜,外八字,走起路来像一片刻着金刚经的竹简。他是个锡匠,挑着工具箱,来到大户人家,专门把那些旧的破损的锡器,重新冶炼、制模、雕花、打磨、抛光。他做出的一只只茶叶壶、烛台、香炉,闪闪发亮、神光四射。氿婆在柳树下剥蚕豆,抬头歇息之余,看到熊熊炉火映着锡匠年轻的脸庞,她的脸竟比他还红了,蚕豆洒了一地也不知晓。
他们一共说过二次话,氿婆清清楚楚记得,一是问小伙子哪里人?娶了没有?小伙说话中气足,宛如一口洪钟,敲上去当当作响。“浙江永康人,离这儿远着呢,要翻过上百座山。饭也吃不饱,哪里还敢婚娶,我今年二十岁,出来凭手艺赚些辛苦钱,回去上交给父母。”第二个问题氿婆思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出口,“你不好留在我们同玄镇吗?”“——这哪行!”锡匠毛毛糙糙应答完后,发现姑娘浑身不自在了,她默不作声看他制作的锡器,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
走江湖的手艺人,吃百家饭,做百家事,哪里是用来谈情说爱的呢?
氿婆后来嫁到了花萼村,夫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脾气好,性格好,只是说话结巴,一句话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说完整,例如他说:“鸡——鸡——把——菜——都——都啄——啄烂了。”氿婆听了不耐烦,会用剪刀戳他的屁股。
氿婆的毛病全落在生孩子那个晚上。
那晚朔风渐起,纷纷扬扬的雪卷了一天还不肯有停歇的意思。氿婆躺在床上,疼痛了整整五个时辰。接生婆是结巴丈夫从十里外小镇接过来的,她提着一把专用的剪刀,面目黧黑,黑得像托塔天王。氿婆不敢嫌弃她什么,只巴望肚里的那团肉快点出来。可越是急,事情越不往想象的方向发展,接生婆的额头上也挂着亮闪闪的一层汗,谁知身体一阵紧咳,剪刀咔嚓一声落下去,氿婆顿时在床上疼得晕厥过去。
——娘家的人赶来,将厚厚的棉被垫在竹榻上,氿婆躺倒下来,四个大男人踏雪连夜赶到医院——可还是晚了,难产!氿婆肚子里活生生拖出一个死婴,青紫色一团肉,裹着一个小鸡巴。氿婆放声大哭,哪料到自己的膀胱又被可恶的接生婆戳坏了,滴滴答答的尿液像黄梅季节的雨再也收不住阵脚了。——更为倒霉的事等着氿婆呢,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从此她丧失了生育能力,一个人,守着一个臭烘烘的身体,起初,结巴丈夫还和她有些欢爱,日子久了,越来越寡淡,后来索性分床而卧。结巴丈夫四十刚过,就早早地被阎罗王招去了。
3.
氿婆一瘸一拐,和鲁阿妹从三茅峰往下走。山上的浓雾还未散开,水汽从鞋脖渗进去,袜子也有些潮了。一股酸味从两胯、沿着腿肚子、脚跟在时断时续泛出。风一吹,有些嗖嗖凉意。阿妹摘了一大束野花,歪着头仍然哼着那句经文“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氿婆问阿妹:“你弟弟去哪家干活了?”阿妹摇着头,抿着嘴笑,酒窝大得赛过了一只小水瓢。
这丫头,啥也不清楚。氿婆默然,长吐一口气,山腰间的茶树叶浑身也湿淋淋的。两只野鸡,令人眼花缭乱地来回穿梭着。氿婆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感到胸口有些发紧。阿妹来给她捶背,不怀好意地问了句:“氿婆,她们刚才问我什么时候结婚,那么,我什么时候能结婚啊?”
氿婆从腰里摸出一根烟,搁在嘴上,熨熨贴贴地抽起来,她把腰板挺得紧紧的,板着脸儿说:“你不好想这个的!”
“为啥?”
氿婆戳了戳她的脑袋,没法解释。她叹气式地吐出烟雾,闷闷地发了会儿呆。
这个丫头,怎么说呢,没有正式名字,村人都叫她阿妹。在她十岁那年,医生就说她活不满二十岁。她智障,行为迟钝,而且皮肤老化迅速。阿妹第一次来月经时,吓得不知所措,她拉着她母亲的手,一脸惊惶,说:“出血了!出血了!不得了,要死人了!”母亲耐下性子,教她把草纸一层层叠好夹在一条狭窄的布带上,可她总是弄反方向,一屁股坐下去,将板凳沾得血迹斑斑,因此村里人一看到阿妹要来月经的时间,谁都如临大敌,远远避过,怕女人身上这种不洁的东西带来晦气。阿妹的弟弟强华,是个木匠,要找对象,因为这戆姐姐,吹了一个又一个。强华发狠心了,说索性背个包袱到苏北去给人家倒插门。母亲哭得差点气绝身亡,才算把儿子留住了。媒婆们费了好大劲,好不容易说通了一个叫柳枝的姑娘,柳枝姑娘斜眼,因小时候发了场高烧没及时送医院疗救,就撂下了病根子。柳枝比强华大一岁,妻大一,黄金铺满地,这是好兆头。柳枝见阿妹的第一面时,斜眼越发越斜了,整个眼白填满了眼眶,阿妹不懂,笑嘻嘻,笑嘻嘻,反过来称呼柳枝阿妹。柳枝气得鼻子冒烟——强华说:“你不要跟她计较,她活不长的。”
阿妹活得偏偏很好,一年之中,既不感冒也不咳嗽。
阿妹母亲或许是操心过渡,患上绝症,不消二年就呜呼咽气了。阿妹跟着父亲,一步不离。父亲也是个木匠,他们家族几乎都是靠斧头刨子吃饭的。父亲承包了装修活,要吃住在外,这下他犯难了,不知道怎么安排阿妹。阿妹说:“我跟你去。”父亲咬咬牙,想想就带着吧,反正晚上过夜打通铺,阿妹待在自己手脚边应该没有什么大麻烦。再说一同出去干活的都是乡亲,晓得他的难处。一群大男人和衣睡下,横七竖八,谁也不把阿妹当成是女性。阿妹夹在中间,十分开心。他们起来撒尿,裤子半拉着,阿妹嘻嘻一笑,他们哄笑起来,拍拍阿妹的肩膀。阿妹躲在被窝里,轻轻地哼小曲。只可惜,父亲寿命也不长,疼不了阿妹几年也撒手归天了。村里人纷纷议论,寿命全给傻阿妹活去了。
4.
花萼村人知道,阿妹特别喜欢到结婚人家凑热闹。
一听说有人结婚,她就会急急忙忙跑过去。她去贺喜,可满桌的饭菜勾不起她的食欲,她一门心思冲到人家的新房,去摸顺滑的丝绸被面。她的手毛毛糙糙,一不小心就把缎面拉出一条丝。主人的脸很僵硬地挂着,她又读不懂,继续摸,摸到最后主人只能扳着她的肩膀请她出去。据说有一次,一个新娘子坐在新房里,偷偷挑开红布头,惊愕发现旁边坐着一个大头傻女人,皮肉松弛,眼睛凹陷在一张木木的脸颊上,犹如葫芦晒干了被人硬生生挖出了两个洞。新娘子吓得要惊叫了,但是好奇心驱使她悄悄观察开来,这个傻女人,搓着手指,坐在新婚的床沿边上,微微含着笑,似乎陷入了温柔的氛围中而无限沉醉。
第二天.阿妹想结婚的念头不胫而走,成了花萼村婆子们嚼舌头取笑的谈资。氿婆每听到这些话,鼻孔里就会哼几声,然后紧念两句阿弥陀佛。
氿婆掐灭了烟头,拍拍青布衫上的尘土,准备继续赶路。她只要轻轻拧一下阿妹的耳朵,阿妹就乖乖巧巧不言不语了。祖孙两人跨过一大团灌木丛,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影,在浓雾里惶惶忽忽地疾走,但不时又被脚下的杂草牵绊住了,噗通摔倒在地。阿妹嚷着:“我去扶!我去扶!”氿婆一把擒住了她,说:“慢点!”那身影立起来,哆哆嗦嗦,似乎在哭,双肩抖动,秀气的光头,氿婆看清楚了,水月庵新来不久的小尼姑沉叶。今天不在庵堂里做佛事,慌里慌张溜出来必有蹊跷。
氿婆将手指摁在阿妹嘴边,意思是不要出声。
她俩蹲下身子。沉叶完全浸在自己的慌张、无助里,泪水挂满脸颊,凄凄苍苍的神情,和满山的浓雾纠缠在一起。她一点也没注意到灌木丛旁边有人,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纸片,狠狠地撕碎,手一扬,纸屑像一片片小白花纷纷扬扬散开来。脚一跺,又哭着上山去了。
有一两片纸屑飘到阿妹头发上,她捋了捋,攥在手中。纸上隐约有一些字,可是氿婆不识字,不晓得写的什么。但大概猜得出跟什么有关。氿婆说:“扔了吧。快晌午了,回去做饭吃。”
氿婆立起身,觉得热辣辣的一股液体似乎又要从身体涌出。她叉开两腿,索性落下裤子,热流噼里啪啦地滴到地面上,流淌到由树叶、树枝、污泥和腐殖物构成的大地上。她痛快极了,从来没有这样的放松过,浓雾渐渐在消散,轻柔、平缓的空气稀释着一切陈腐的酸味。刚才瞧见的两只野鸡又飞出来了,咕咕咕,咕咕咕,五颜六色的羽毛格外漂亮。
阿妹来劲了,张开双臂想去捉,手一挥,野鸡飞到了云霄深处。
5.
氿婆常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椅子底下,盘着一只肥大的竹节猫,也慵懒地打盹。
她的专用藤椅,铺着棉布垫子,藤椅脚用棉线绕了一圈又一圈,仿佛一只神情桀骜的雌虎刚生过孩子后元气大伤的感觉。
这竹节猫,氿婆二年前在堆放柴草的里间发现的,那时它纯粹就是只野猫,肚皮鼓鼓的,一看就是怀孕了,它冲着氿婆喵呜喵呜哀哀地乞求。氿婆的脸有些浮肿,心绪也哀哀的,见野猫低诉,似乎听懂了它全部的悲伤,恻隐之心顿生。找来硬纸板盒、棉花团,索性替它安了个舒适的家,一日三顿荤素搭配,把野猫养得肥肥壮壮,一下子生了五六只小猫,只只娇小可爱。哪料到野猫身上飞出无数跳蚤,如黑色的精灵,激灵一下子跳跃到养子国立和媳妇秀芬的腿上、胸脯上,怎么拍打也赶不掉。
秀芬向丈夫哭诉,骂这个婆婆心里太不正常了,竟躲在窗户下偷看他们小夫妻房事。这回,又施了巫术,让千百只跳蚤啃咬他们小两口。氿婆手里攥着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一把青蒜,发白的蒜须上是一坨泥,她一抬手,恰巧飞到了媳妇身上。秀芬大呼小叫,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把整件事在村子上抖露得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