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生活

一
　　 悟是一个好女孩，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在一所并不出名的大学念大四，不轻松不繁忙，却足够让人的时间被挤满。本来的悟很开郎的女子，可是大一暑假回来后，她就不在那么爱说笑，常常对别人说，她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比较清醒。其间的原因谁也不知晓，而悟也从来缄默不语。身边的人唯一知道的是，那个暑假她去了嘉兴一趟——仅此而言。
　　 开始大家还饶有兴致地询问，甚至八卦，想知道是不是这个乖孩子有了一场风花雪月的遇见，可久而久之，悟的拒绝就将所有人的好奇扑灭，只留了难看的茬。悟不喜欢茬，因为那就像她心头的疙瘩一样让人难受。所以，渐渐地，她就孤立了人群，一个人笑，一个人哭，以游离的状态消磨着生命。
　　 时光流逝，季节更替，本是极为平常之事，但这个冬天来得比以往更晚一些，悟便不开心了几回。她常常一个人走在学校的田径场上，看着红色跑道上的白色线，就开始一个人幻想，幻想雪花飘落于地的模样。只是，白日梦的结果就是看着一个足球从远处飞来，在她的旁边落下，接着闷响一声，给了她失落。
　　 这样的日子，徘徊了好久，在她的生命里。她想过借由那天际的白云带去所有搁浅她内心的心事，可从来没有成功，她的脑袋依然昏涨。渐渐地，她不再抱期望了，也不再在田径场一个人默默地期待冬天的到来。她想，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绝无更改的可能，唯有接受，才是正确的。
　　 可是前一阵子的一封邮件让她本已平复许多的心灵又起波澜。事实上，她在看到的刹那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便是冠以痛不欲生也是不为过的。她没有办法遣去她的悲伤，只能哭，一直哭，时时哭。别人问她原因，她也只是说沙子进眼，而从不倾诉。如此下来，本已阴郁的悟更是不开心。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哭了好几天的悟稍稍平息，一个人躺在学校文化广场的草地上，看着天际那朵白色的云朵，打开了自己可以锁住的过往——那一段相遇，与邮件相关的相遇。既然，没有冬天来清醒，沉淀继而尘封，不如就这样直接地面对，也许记忆流泻的过程中，一切就会释怀，她如是想。
　　 记忆的大门，就这样缓缓打开，而那声音，依旧刺耳、空旷。
　　
　　 二
　　 那一段相遇就发生在悟大一的暑假，她兼职的一段时间。
　　 悟家境不错，她也备受宠爱，本无暑期兼职的必要，毕竟太累。只是，悟之心，不过是那初升的太阳，满是活力，多是冲劲，因而尽管父母百般劝阻，也只能留一个道别的画面。但终是爱女心切，即便远行，即便妥协，也必是安排妥当。这样的情况下，悟在父母的要求下去了自己叔叔的小公司，做了一个小文员。
　　 文员的工作并不如何劳累，加上在自己叔叔的工厂里，悟可谓轻松之极，每天只是玩一半，做一半都过去了。初时悟还满心欢喜，觉得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工作，既能赚钱，又不辛苦，但后来，她就厌烦了。可不是吗？天天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头，看着电脑屏幕发呆，旁边人说的话她完全插不进去，并且，主要的，他们看她的目光里总有一些让她不舒服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她不喜欢。所以，不到一个星期，她就打了退堂鼓，想离开，换个地方。她跟她叔叔商量，叔叔把她训了一顿，说她不踏实。她委屈着撅着嘴跑回自己的房间，就哭了。
　　 这一刻，她想自己在家里舒适的生活，十分想念。自然这里的生活也是很闲适，只是终究不是她喜欢的。
　　 日子就这样熬着，以至于悟觉得自己的暑假就要如此无聊地过去。而自从那次与叔叔不愉快的对话后，她也不敢再向叔叔说自己的烦恼。她有的是孤单，有的是不开心。
　　 一天，阴雨天，雨淅淅沥沥的，让人提不起精神。悟如往日一样，坐着自己的位置上无所事事。她倒是想做些实质性的工作，可是叔叔不放心，她也没有办法。实在无聊，她只想点开了《植物大战僵尸》，一心一意地“斗起了僵尸”。“僵尸”很蠢，虽然数量多，却经不起她的“植物军队”的齐心协力，只是半小时功夫，她胜利了。打完一局，她还想再来一局，因为离下班还远。就在这时，叔叔领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从门外进来。
　　 悟并没有有意去看，只是实在无聊，所以无意间瞥见了，所以就顺便打量了一下。
　　 男孩与叔叔一般高，身上穿着的是普通之极的服装——一看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而悟粗略一看，便觉得这个男孩脸庞清秀，皮肤白皙，斯斯文文的样子。这样的模样和悟班上的某些男生相似，有着青春独有的东西，活力，还有些许的伤感。自然，这样的男生并不是悟所喜欢的。她喜欢的是那种高大，阳光，帅气的类型；事实上，这似乎是许多女生的标准。
　　 悟20了，虽然十分漂亮，却从没有恋爱过，用别人的话说，这是现象级的事情。其实，悟并不是要求太高，只是实在遇不到让自己喜欢的人。虽然追求者众多，却也被拒之门外了。纵然如此，追求她的男生依旧趋之若鹜，络绎不绝，不过她依旧未松口。于她而言，假使不喜欢，在一起不过是虚度年华罢了。她希望有些东西完美，几乎偏执地追求着。
　　 自然，对于这个男生的出现她除了出现时的那一丝好奇，便再无其他的波澜。因为，实在引不起她的兴趣。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轻轻地叹了一声气，便不再思索其他。哪个少女不怀春？怀的也仅是春天，而现在却是夏天，她不由这样想。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些许涟漪，在下一局的“植物僵尸之战”中，悟的“脑袋”不幸被吃了。
　　
　　 三
　　 往后的日子就像城市的空气，有太多令人不满意的地方，却只能接受；起码，悟正是这样一种情况。自然，悟的一切都是别人羡慕的模样，只是也无法为生活添足够的滋味。
　　 而那个白皙的男生也在他们工厂安顿了下来。他和她一样，是个暑假工，也和她一样，是依靠关系进来的。知道这些的时候，悟突然对这个男生有了丝丝的亲切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也许仅是两人情况类似。
　　 自然，悟也知道了这个瘦弱的男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浩。
　　 浩坐在她邻近的一个位置上，做着和她一样的工作；唯一不同的是，浩是真的在干活。偶尔无聊的时候，悟就会无聊得四处瞄瞄，自然就会看到在认真地干活的浩。都说认真的人最美，悟觉得这话对于浩来说最是合适。平常并不太惹人注意的他，这一刻却有了比较独特的魅力。她想，她喜欢看，就如“僵尸”喜欢吃“植物”一样，不需要追究原因。
　　 而男生的心思向来迟钝，所以不管悟看得怎么“放肆”，浩依旧只是低着头，做着手头的工作。他也不喜欢说话，经常是人家问一句他答一句，人家沉默了，他就安静了。久而久之，许多人似乎都是忘了他的存在，只是在工作需要的时候才记起他。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悟却是有些愿意去靠近他了。在她眼里，总是愿意去靠近一个和自己比较相似的人的。
　　 只是悟主动了，浩却依旧显得冷冷的。悟和他开玩笑，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陪着她闹；悟和他说琐碎，他就沉默，半天了，才轻轻地“嗯”一声。有时候悟实在受不了，便撒娇似地说再也不理他了，他也只是点点头，无过多的表示。纵然如此，悟还是在每一次出去玩的时候都喊上浩，每一次上街也喊上他，浩也不迟疑地答应了。一段时间下来，两人俨然像一对小情侣。但不管走得多么近，悟心里却是十分清楚，虽然她也许有意，但浩也许是无心的。
　　 而与此同时，浩也和他们公司里的另一个女子经常有说有笑。悟看着，心里很不舒服，便想跟浩说，只能对她这样亲密。但想想却又不敢如此，毕竟自己又不是他女朋友，凭什么如此。因而，即使有时候实在嫉妒了，也只是朝浩耍耍脸色，说说气话，而从不敢说出她的心思。自然，作为男生的浩次次也是让了她，并且柔声安慰的。如此一来，悟便更加容易为浩和那个女子的亲密而生气了。
　　
　　 四
　　 都说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悟也是不例外，在多次的“自己找气受”后，她也是渐渐累了，便想远离这位曾给她靠近欲望的男生。毕竟于她这样的女生而言，要向自己喜欢的人告白，那是万万不可能，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或许人生不过一场遇见，没有最终靠近也是一种缘分的使然，接受便是最好的选择。”悟这样想着，在一个躲雨的凉亭里。
　　 江南很美，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它的美在于自然之景，那水，那柳；它的美也因着那厚实底蕴。但是，江南的夏天却着实让悟无法找到美丽的形容词来形容。天气炎热之极，蓝蓝的天空里常常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火炉，并且火炉恪尽职守。这样的时刻，一场大雨总是能让人喜悦满怀的。这个下午，下了，并且下了很久，而偏偏是在悟放假出去游玩的时候。无奈之下，只得慌不择路，而巧合之余，便入了这凉亭，也就有了那不算想法的想法。
　　 雨还在继续地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凉亭之内的悟站着，目光在远处、近处的物事上逡巡、徘徊，不经意间又想起那个叫浩的男生，而后又甩甩头，希望别再想。但一辆车的鸣笛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激起了路上的水花，也让悟的思绪重新开始狂奔，便再也收不住了。她慢慢地回想她与浩之间的一切——纵使那一切只是她的记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弧度十分美丽。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在她的心里渐渐清晰，慢慢幻化，便成了一个具体的人，脸上却是挂着笑的。她想靠近他，然后，也许可以有一个深情的拥抱，但却从来没有成功。他没有在远离，却在她的努力靠近下，两人的距离始终没变。她有点失落，便觉得这不过是一场遇见，本就无足轻重的。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自己只是走了一圈了。
　　 就在这时，有一男一女冲进凉亭，惊动了兀自想事情的悟。回过神来的悟不由转头瞥了一下刚进来的人儿，却仅在刹那，便石化了。
　　 她的眼里只有一对男女，在她面前做出情侣的姿态，这一切，其实就像外面的大雨一般正常，从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只是，她不能接收的是，男主角竟然是浩，而女的，竟是她的同事。一瞬间，她不由想起前几天与浩的对话：
　　 悟：浩，你有女朋友没？
　　 浩：问这个干嘛？
　　 悟：嘻嘻……就是问问。
　　 浩：没有。没有喜欢的。
　　 悟：你眼光太高了吧？
　　 浩：不是。
　　 ……
　　 悟那时候是有点欣喜的，甚至有那么些许幻想的成分存在。她从不承认她对于这个冷漠的男生有喜欢的情愫，却在内心深处已经诞生了一种名为“好感”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此刻的一切似乎将她的幻想击得粉碎，并且碎片割伤了她的自尊。她不喜欢谎言，很不喜欢。
　　 “悟，这么巧啊？”两人向她打着招呼，无关痛痒的客套话语。
　　 两人的话语没有让悟从惊愕中缓过来，她依旧呆呆的。浩见状，若有所思，却只是静立原地，就如平常一样。对于悟的心思，他并非完全不知晓，却只能沉默。他也许可以解释什么，但似乎完全必要的，因为身旁的这个女人的手，勾住了他的胳膊。最后，还是浩身边的女子用手轻轻摇了摇悟，将悟“唤醒”。回过神来的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并未向两人打招呼，便向外面冲去。外面正在下雨，而似乎她并没有带伞。浩看着向远处疾奔的悟，突然便觉得自己残忍。
　　
　　 五
　　 悟一股劲儿地往前冲，没有在意方向。她只想远离，远离那个并不宽敞的处所，然后寻觅一份自己的空间。她需要倾泻一些东西，就像这大雨一样，大而放肆。也许她无法再告诉自己她仍能将那份幻想继续下去，但起码，内心的淤积会少许多，而她有一种畅快。
　　 在她不长的生命里，出现了许多优秀的男生，而她都没有动过心，只因为，没有一个人和她有足够的相似。而在这样的年华里，她遇见了浩，便想拥有，给她以心灵的温暖。或许她的要求太高，因而，终究是被命运戏耍了一回。
　　 跑着跑着，她便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或许有一辆疾驰而过的轿车向她驶来，将她撞飞，然后她便可以失忆，接着就会在寻找记忆的过程中有了一段足以感动一生的爱情。然而现实终究不是扯淡的爱情剧，所以无论她怎么随意，来往的车辆都离她远远的，从没有被撞的危险。她气恼地往马路中间一站，却被值班的交警催促快点过去，此时正是绿灯。
　　 放肆了许久，她终究是渐渐冷静下来了。此刻的她正站在一座广场的中央，前面是一个丑陋的雕塑，有着她不知道的含义。大雨也歇停了，空气中净是浓浓的尘土味，呛人鼻腔，与人既熟悉且陌生的味道。她全身早已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只是，于她，不舒服只是天际的浮云吧！
　　 她静静地站着，环顾四周，企图找些有兴趣的事物，激发她内心残存的活力。只是，周围的一切太平凡了：店铺、银行、写字楼，再无其他。常规的存在所能引起的不过是常规的反应，而此刻的她便只能叹一口气，然后便不知所措了——便是如何回家，也不知晓的。
　　 站了许久，她也没有挪动，从她身边走过的人的眼神却愈加怪异。她想她现在一定是与那街头行乞的人一般模样，无论容颜还是着装，甚至全身所散发的气质，也含了颓废。也许她会在这里一直站着，直到体力不支，然后被送到医院。自小，她便有这么一种怪癖，在不开心的时候，折磨自己，收获一种特别的快感。她深知如此不好，却难以改变。
　　 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这个时候，浩出现了，在悟未曾料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