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感的肥皂泡

在二十四楼的窗口，泷穿着单薄的病号斑马服，任凭刺骨的寒风吹着。临近春节了，眼科病房里冷冷清清，安静得像停尸房。护士们躲猫猫般在角落里，忙着拨打拜年电话，嗤嗤的笑声，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令空气变得压抑。
　　 泷的眼前一片漆黑，一场车祸夺去了他的光明，如同堕进了地狱。医院里等待移植眼角膜的人，如同排队买火车票的民工，可捐献者却寥寥无几，这令他沮丧至极。此刻耳朵却变得聪敏异常，曾经忽略了的城市的声音翩然而至，单调的气锤声、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以及远方进站的汽笛声，似乎带着嘲弄，一丝不漏。灵魂的窗户溘然关上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是个未知数。站在刀般的风口，他一种有跳下去的欲望，也许就会顷刻解脱。
　　 泷一手扶着窗框，抬起了右腿。
　　 突然一股兰花的香味飘来，身后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播音系出来的，甜得发腻：“你就是文学系三班的草？”
　　 泷吓了一跳，放下腿装作锻炼身体一样，做着扩胸动作，可脸上明显有着不自然的表现，像是小偷被抓了现行一般。或许这就叫做死要面子吧。
　　 泷冷淡地问：“你认识我？”
　　 “鼎鼎大名的校草，谁不认识？”
　　 泷的眉间滑过一丝得意，但瞬间即逝，这些光鲜的曾经令他更窝心，使阴霾来得更迅猛。
　　 “我叫薇，蔷薇的薇。”一只暖暖的小手，塞进了他冰冷的掌心。此刻犹如一颗流星滑过，感觉到了一丝暖意，在此时比什么都重要。泷是这么想的。
　　 薇说了很多话，可泷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好冷啊。”薇双臂合在胸口，打了个寒战，冷风从窗外挤进来。泷似乎被这话惊了一下，挺绅士地摸到了窗边，同时又摸到了薇柔软的手。薇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泷的心里也有一股暗流，和刚才握手时感觉迥然不同。
　　 泷的身边从来就不缺少女人，或许被宠坏了，或许麻木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绝对不是玻璃。他清楚地意识到，如今自己在跨一个坎，一个艰难的坎，而身边的人如同鸟散般，瞬间消失，托辞一个比一个漂亮。于是，他感觉到孤独比黑暗更可怕，如同被千万条蛇缠绕着，把那颗心往地狱里拽。今天，他已经站在了刀锋的边缘，只是阴阳间刹那的事。
　　 泷后脊梁发冷，有些后怕。
　　 薇的兰花香味时有时无，柔软且滑爽，直往骨子里钻。泷有一种从未体味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叛逆、或是一种恶作剧，一把搂住了薇骨感的肩膀。薇愣了片刻，嗤嗤地笑了，泥鳅般滑了出去，笑声飘忽出了病房，飘忽出了过道。泷痴痴地站着，如同做梦一般，那兰花味似有似无。
　　 薇每天都定时的过来，泷有了期盼的感觉，这不会骗自己。
　　 过年的气味越来越浓，粽子的香味飘上了二十四楼。那是个年三十夜，薇带着香味来了，带来的就是他最想吃的粽子。泷默默地吃着，想起了家的味道，想起了耄耋的老外婆。鼻子一酸，泪关没锁紧，顺着腮边滑落。
　　 “想家了？”
　　 “嗯。”回答很含糊，像在喉咙里打滚。他挺了挺腰，把泪水赶了回去，顾左右而言他，说：“薇，你一定很美。”
　　 薇怔了怔，看着他的双眼：“你怎么知道？”
　　 “你就像传说中的田螺姑娘。”
　　 薇掩嘴嗤嗤地笑了，但笑声却是空空的：“你会好的。”她顿了顿，声音幽幽的：“你会看到我的，一定会。”
　　 这个夜很安静，窗外却很热闹，爆竹声此起彼伏。护士在忙着电话拜年，无暇顾及。两个孤独的灵魂却默默无语，泷搂住了筛糠般的薇。薇问：“你会忘了我吗？”
　　 “就算你长得像凤姐，我也要娶你。”泷本想调侃一下，但觉得这话实在不着边际，明显有虚伪嫌疑。不想它了，就顺手把薇拉进了暖暖的被窝。
　　 这个夜晚，泷疯狂地占有了薇，薇的哭声渐渐放大，透着无奈和忧伤，泪水湿透了枕巾。泷不知所措。
　　 那天以后，薇再也没有出现过，一直没有，如同飘忽的烟一般。泷后悔不已，痛恨自己的冲动，伤害了一个纯洁的姑娘。他想告诉薇原谅自己的自私，原谅自己猪狗不如的冲动。泷每天都期盼着兰花香再度飘来，可令他失望之极。他不止一次地用手比划着，用嗅觉替代视觉，问护士：“你见到过那个有着兰花香的姑娘吗？”回答都是冷冷的“没有”二字。
　　 几天后，幸运的泷眼睛被移植了眼角膜，恢复了光明。他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急于找到薇，向她忏悔、向她解释一切，自己亏待了这个把他从死亡边缘拽回的姑娘，可等到的却是薇让护士长转交的一封信。
　　
　　 泷：
　　 或许你会自责，但我真的没有怪你。我真的，真的爱你！所以，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的身体和我的眼角膜。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飘然远去，或许会成为一颗遥远的星星。我得了癌症，日子以手指计算。我很害怕，非常的怕。谢谢你在我最后的日子里，给了我恋爱的滋味，让我也不枉来世上走了一遭。悄悄告诉你，恋爱的滋味真好。
　　 泷，我像不像一个伤感的肥皂泡，好看，却短暂。本来只想远远地看着你，当你一只脚踏上窗台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犹豫了。蝼蚁尚且惜命，何况是人？人生除死无大事。坚强些，把自己活出精彩来。我，看着呢！
　　 别去想我长什么样，那样会很费神的。下一个你爱上的人，或是爱上你的人，就是我的模样。让我也真正的虚拟一回，自私一回，让你还想着我。
　　 如果有来生，我们约定一个暗号。那暗号是——你有着我明亮的眼睛！
　　 永远爱你的薇
　　
　　 泷被异兽掏空了五脏六腑，觉得自己失语了。跌跌撞撞走到了他们相识的二十四楼窗口边，似乎看见薇从窗口飘然而去，他伸出了双手。
　　 泷发出了野兽般的喊声，谁也听不懂。